9、月晕 ...
-
下午5点，C市家家户户已经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美云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我晚上还要去爸妈那里，先走啦~欣辛，回头画室见！”
“美云，让陆征开车送你吧。”许欣辛推了推看着电视昏昏欲睡的陆征，“嘻嘻，老公，顺便帮我俩买香草味儿的八喜！”
午饭后，三个姑娘凑在一起从画画聊到护肤，再到网剧和娱乐圈八卦，最后许欣辛说什么也要留薛晴住一晚。所以美云这会儿倒是落单了。
其实有了中午那么一出，美云并不该和陆征走太近，尤其是这种单独的场合。不过她实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显得十分刻意，也就答应下来，“嗯，好。”
“路上慢点儿——”许欣辛嘱咐。
陆征拎着钥匙带着美云下楼，突然说了一句，“抱歉……”
“陆遥那边，没事吧？”就在陆征开口的同时，美云也问了句，“抱歉什么？”
他不能确定美云她们在客厅有没有听到他和陆遥的谈话，所以抱歉一出口又觉得可能过度反应了，“啊……那个，没事，他喝多了。欣辛是一杯倒，让你看笑话了。”
车里播放着金志文的《远走高飞》，陆征稳稳地开着车，觉得自己好像在赌气，他不知道是跟陆遥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他确实有点儿恼了，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干脆地反驳陆遥。
陆征不觉得学生时代喜欢美云是说不得的事情，但是陆遥炸毛也不是没道理——到底不是所有人都按照初恋……严格意义上说是暗恋对象的样子找对象。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美云，她正望着车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许欣辛是长得有几分像美云的。即使这样，也不代表他陆征现在还对美云有什么想法。可如果没有，那这种吃了苍蝇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呢？陆征心底涌起一种幼稚的情绪，他一度觉得，美云如果不回来，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坐在后排的美云哪里知道陆征内心的天人交战，她还在感慨杨丰硕的事情。原来老东家给她的影响这么深，甚至有些绵长，断不干净的感觉。话说回来，铭光本来就很厉害，据她所知，陈实眼光老道而毒辣，他喜欢投天使轮，喜欢年轻人，且好为人师。而杨丰硕还很年轻，相对稳健，一般都在B轮开始跟投，他会觉得现在的年轻企业家太会包装，他们往往低估了创业的难度，异想天开。但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想法也体现了他的保守。所以他能闻到C市这样一个经济活力有限的城市的机会，着实让人惊讶。倒也不能怪美云看不起杨丰硕，他算是美云见过的几任执行助理里面，最不起眼的了。
杨丰硕想要投资的HY公司是陆遥的父亲五年前在C市创立的商贸公司，她和陆遥聊了聊才知道，他们本来主做电商，这两年开始试水线上+实体的omni-channel模式，主攻C市本地年轻人市场。这种新新的玩儿法对城市的人口构成需要相当了解，北方的绝大多数城市经济活力很低，年轻劳动力外流严重，所以她没想过C市这两年在“逃离北上广”的群体中意外地受到青睐，几年前新的城市规划还吸引了两家高端地产过来，社区生态甚至不输东部沿海城市。她过往更关注整个赛道数据，本地生活需要对每个城市做独立研究，尤其是二三线城市，如果不是明星城市，很难会想到去做。等到它能够影响到市场，通常各家都跟进了，投资的机会早就没了。聊下来，美云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那个眼光，虽然努力学习了很多方法论，也只是比一般人考虑得更全面，但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投资不是这样的。可进而美云直觉，以薛晴对公司的理解，去和杨丰硕谈会更合适，她比陆遥稳，她不是那种心甘情愿毕业就接受安排的普通二世祖，她比陆遥需要更多的理由去打动自己，那也一定有办法打动杨丰硕。不过薛晴一门心思做她的Marketing，丝毫不为所动，还补刀说，“你们这个工作，一点儿也不性感”。
“融资工作怎么不性感了？”美云有点儿不服气。
“嗯？”陆征没听清美云说什么。
美云连忙摆摆手，居然嘟囔出声了，她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当然，她也明白，薛晴不能去做和陆遥一样的工作，因为那样陆遥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对了，你上次说你认识李英林的女儿李沐？”陆征问。
“啊？”美云回过神儿来，“哦，认识……不过，这个不是不能说嘛？”
陆征调小了音响，轻轻笑起来，“我不能跟你说，但，你跟我说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这……算群众提供线索？”
“那，感谢人民群众！”
美云笑着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吧，人民警察，您想知道些什么？”
“哈哈哈哈，还是算聊天吧。”陆征也笑起来，“你认识的李沐是个怎样的人？”
“唔……李沐，她非常优秀，非常非常的努力……可以用拼命三娘来形容。她大学那会儿的实习工作都是强度非常高的，拿奖学金出去读书真的是实至名归，那个审核蛮难的，”美云回忆着，“大学里努力的孩子其实是少数人，如果李沐都不算努力，那恐怕没人可以被称为努力了……”
陆征听着，决定一会儿去一趟局里。
“诶？你们都在？”
“陆征？”杨队抬头盯着门口的陆征，“你不是休假？怎么良心发现来加班？”
“杨队，正事儿。”陆征想先复盘一下，他觉得美云的“证词”多少印证了之前的一些调查，“我在想我们会不会方向偏了？李沐能够通过严苛的奖学金审核，大学前两三年应该会非常忙碌……”
“我也这么觉得，杨队，”耿小林打断他，“李英林家经济条件中等，黄萍也有工作，李沐也很争气，全家没人赌博，没欠款，没有那种特别烧钱的嗜好。从社会关系排查亲友，没有欠款，除了有个表亲在借钱装修，也就十几万。他要钱做什么呢？”说完又端起面前的馄饨旋风吸入。
“没有动机也缺乏作案条件，”陆征接了一句，但又有些犹疑，“……可还是那个问题，这么一来，他们全家都太模范了。”
“唔，觉得违和了吧？所以我说啊，这是有高人支招。”杨队喝了一口加了枸杞的茉莉花茶，“再说了，钱，多少都不多啊。耿小林，你这是还年轻。这两年下马的这些蛀虫，哪个缺钱？”
耿小林喝了一大口面汤，“杨队，我就没见你特别看重钱……”然而话还没说完，骆希怡跑进来。
“杨队！有案子，诈骗……1624万……而且也提到了8358772这个电话号码。”她把案卷夹子递给杨队。
“……”杨队看完直接拨了赵局的电话，“赵局，我们……好，知道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是看着杨队皱起的眉头，知道这回可能真的不妙。上次杨队露出这种表情，是去年省里来督查组的时候。
杨队挂掉电话，吹了吹刘海，“呼……明天起大家的假都销了吧，这个，”他举了举手里的夹子，“这个是中午的了吧？现在才拿来。‘一二六’升级了，还有其他的卫生系统公务人员牵涉其中……市里已经紧急开会……”
一大通说完，杨队喝了口茶，又把头发都捋到脑后，“好了，现在，你们还觉得李英林不可能吗？”
杨队走到白板前，盯着人物关系图，“如果是洗钱的话，或许是这条线……”他在李英林和李沐这里圈了圈，又在李沐上面画了根线，线的那头画了一个问号，“黄萍那边暂时可以排除，这个事情上，李英林上面是李沐，李沐上面还有人。而且这个人不简单，他把李英林可能露出的破绽和线索都抹得很干净。要准备去一下帝都，去R大，详细调查一下李沐的社会关系……”
陆征盯着地板，到底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半夜，美云辗转睡不着。下午在陆征车上她就给李沐微信留了言，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回复。翻她朋友圈发现人还在美国，想着半夜总能看见了，再发消息就发现是未关注状态了。事情肯定有哪里不对劲，美云对坏事的预感一向很准。但是，是什么呢？如果真的像报道上说的，李英林是嫌疑犯，那李沐为什么要删了自己呢？而且，她怎么，还没回国吗？
美云：陆征，李沐好像把我微信拉黑了，我，能做什么吗还？
美云刚发完微信，手机就震动了，陆征要和她语音通话。
“喂？陆征。”
“美云，抱歉，你已经睡了吗？”
“没。”美云已经在被子里窝了一个小时了……
“我需要你帮忙，可以详细说说吗？”
“你在局里？我去找你吧！”
“……还是我去接你吧，等我一下。”
美云迅速换了条裙子。印象里，她好像还没为了什么案子去警局。
夜晚的月色很美，银河静静地流淌。这边的天空澄净极了，小熊座、仙后座、猎户座……美云仰着头数过去，她站在院门口，就像中学时，半夜爬起来看流星雨。陆征的车从路口转过来，车灯扫过去，她就把头斜歪下来，俏皮得像个少女，时光在她身上，好像真的没留下什么印记。
“我可以问吗？”美云小心地问陆征。
“问，我不一定回答。”
“李沐出事了吗？她……是不是和诈骗有关？”
“还不知道，我需要排查李沐在帝都所有的社会关系。美云，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好。”
警局里，陆征叫上了一位女警一起。
陆征：你和李沐是怎么认识的？
美云：有个群叫“C市人在帝都”。去年年初，我转发了基金会的奖学金项目，李沐这样联系上我的。
陆征：微信群？
美云：对。
陆征：你负责这个项目吗？
美云：不负责，不过我帮李沐看过她的资料，指点了一下……嗯
陆征：你别紧张……警察不是什么事情都管的。
美云：好。
陆征：可以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吗？
美云：李沐，她是优等生，在R大的时候，是top2%，她没在学生会，但是是投研社的社长。啊，就是投资研究社。她的实习单位都是行业顶尖的公司，大二之后的实习我记得都超过了3个月，模拟面试的时候，我问了她具体的研究方法和工作流程，她是真的做过的。她很优秀，我记得那个项目是铭光的储备人才计划，竞争非常激烈，入选的同学会拿到全额奖学金去国外读商学院，学成归国她会直接去投资部工作的，就是我之前工作的地方。
陆征：类似定向就业？
美云：不是，如果毕业之后不入职铭光，那么奖学金将转为债务，利息按照银行贷款利息算的。
陆征：哦，那奖学金的金额是？
美云：一百万。
陆征：……额
美云：商学院的学费还是很贵的……
陆征：那入选这个计划的要求是什么？
美云：国内前十的学校，经济、金融、数学类的专业，有些特别优秀的也可以放宽。嗯，专业排名前5%，论文和实习有一定的分值，有一套量表去评分。
陆征：具体来说，实习要满足多少个月吗？
美云：不是这样的要求，但从之前的筛选来讲，基本上大二开始就所有的寒暑假都要实习了，不然其实很难通过。
陆征：那学期间应该是没法实习的吧？
美云：这个，应该取决于学校的要求。
陆征：嗯……这个计划的淘汰率是多少？
美云：80%左右
陆征：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美云：朋友圈点赞的关系。
陆征：还记得奖学金项目名字、她的实习单位名字这些信息吗？这里写一下吧。
美云：好。
美云认真地写，陆征默默地看。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也这样看过，“美云，谢谢你这么晚过来，我应该换个时间的。”
“是我先问你的呀！”美云把本子推回给陆征，“不过，你要是这么过意不去的话，请我吃饭吧！”
“当然！”陆征想着，不知道中午自己下厨算不算还上了之前帝都那顿饭。
“望江街边现在还开着吗？”美云问。
“现在？你饿了？”陆征低头看了下表，“这个点儿……开着，3点收摊儿。”
“那你把我放二中南门口吧，我要去吃宵夜！”
“我不一起？”陆征都气笑了。
“想得美！这我怎么不得吃顿大的！”
“行，不过今天还是陪你吧，现在那边的治安不比江沿儿，你一个人半夜去吃不安全，我也说不过去。”陆征无奈。
“也好，那我请你吃宵夜。成交！”
他们跑到那个叫“望江街边”的小烧烤摊打包了吃的，又买了一打苏打水，却是开车到江边广场。边吃边聊，从学生时代到工作后，从警察到分析师，小说、游戏，陆征觉得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畅快了，“对了，你送欣辛的画，谢谢。”
“你也说了是送欣辛的，她谢过了~”美云抱着膝坐在长椅上，一边撸着串儿。
“也谢谢你来陪她。她很喜欢那幅画，下午我回去的时候，她们俩都挂好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企鹅？”
“她还喜欢企鹅？我只是因为渡边宏买的。”美云掏出手机，翻到许欣辛之前的朋友圈，“就这个，‘愿与相守一生，看夕阳’的这图，她不发我都快忘了她喜欢渡边宏了……”
美云没有看到，陆征此时的神情是落寞的，他其实认不出渡边宏的作品。
陆征觉得，或许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许欣辛的云彩。一念至此，整个人更加悲伤愧疚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月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