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云端寻不到你》洛英莼

7、天边的气旋

　　早晨6点，天光大亮，美云和薛晴在院子里热身，准备一起去跑步。
　　地缘街是C市最早的远江街之一，作为市政的家属区建起来的。处长楼是其中挨着市植物园的那几栋联排别墅，多住着政府医院学校的高层们，两户共用一个院子。住美云家的隔壁是冯家二老，他们的女儿冯医生是中心医院的主任，她把二老安排在这边，自己则搬到医院附近去住了。二老都是美食家，非常会做饭，美云记得小时候经常冯奶奶长冯奶奶短地要吃的。
　　美云家的前院有个葡萄架，是外公刚搬进去的时候搭的，种了紫的青的葡萄，味道很酸。小时候，每年葡萄熟了美云总会摘一颗来吃，她听外公说葡萄有年份，所以总觉得是年份不对才不甜。直到工作以后，去了葡萄种植园，她才知道这葡萄是酿酒用的。后院两家当间种着一颗樱桃树，夏天下午一两点，老人们一睡着，两家的孩子就琢磨着上树，去够最上面的又红又甜的樱桃。外公还在后院墙边种了树莓，盛夏时节，奶粉冲好放凉浇入冰格，树莓碾碎加进去，冻瓷实，什么暑气啊脾气啦通通都消解了。
　　门口是外公种的爬山虎，它们攀着墙够上阳台，还长到冯家去，原本灰秃秃的外墙多了抹绿色，和植物园相映成趣，一度成为这栋楼的独特风景。但前些年，市政说爬山虎会破坏楼体，便统一清理了。现在葡萄架和树莓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樱桃树还在，饶是打理房子的阿姨用了心，可也没再有樱桃爆满树梢的时候了。
　　如今这片住的多是生面孔，日益加高的院墙和院门隔开了人情味，连记忆里的老屋也变了模样，终是有了些往日不再的意思。
　　“可能……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吧。”美云一边跑一边和薛晴说着。
　　“啊？嗐……你又开始……伤春悲秋啦？没必要……呼……”薛晴停下来指着江边CBD，“C市也在发展，你这是水土不服，我大学毕业也不想回来。我爸硬把我拉回来的，直接塞进陆遥他们家公司了……”薛晴倚在栏杆上吹着风。
　　“嗯……”美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转过身望向江水。
　　“姐，我觉得，你其实没回来。我的意思是，你并不真的想回来。”薛晴也转过身望着江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幸福。”

　　8点，美云走进了经研所的办公楼。
　　经研所在离地缘街两个街区的一个老二层楼里，虽然也是市区，却意外地闹中取静。楼体方方正正，外墙贴着白瓷砖，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包豪斯风格的小楼。铁窗框、木制楼梯扶手，处处都是上个世纪的影子。
　　手机嗡嗡地震动，美云接起来：“爸，怎么？”
　　“美云啊，我跟你妈妈商量了很久，都觉得你还是在帝都工作比较好。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爸爸也可以去和王所长说说……帝都那边也可以安排工作的嘛，你之前非要去企业……”
　　爸爸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大堆，美云只是沉默。有那么个瞬间，美云是想的。
　　毕业以来，她第一次不知道这种巨大的孤独感是否可以在工作中消解。但她不能把这种感觉露给爸妈看。它应该只是那种小感冒似的短暂的水土不服。只能是这样。
　　“爸，我才刚过来，让我适应一下吧。如果不行，这次我答应你们让你们安排。我晚上回家吃饭，再说哈~”
　　“额……这，那好好好，行……”
　　挂掉电话之后，美云敲了敲王所办公室的门。

　　“哎，陆征，来，你看这份证词有什么问题没有？”杨队丢给陆征一份笔录。
　　“电话笔录？”陆征诧异，“这……是李英林的女儿李沐的？”
　　“啊，没错！”杨队翘着二郎腿，握着个泡了枸杞和胖大海的杯子盯着陆征。
　　“唔……人没回来，只从证词判断没什么问题，时间也对的上……据黄萍说，他们爷俩的关系很好，经常通电话……最后这通电话是正常的关心，李英林让李沐注意安全，别怕花钱不好好吃饭。”
　　“不是指这个”，杨队抓起桌上的台历，“你看，从李英林跳楼到今天，一个月零两天，李沐一直以悲痛难以接受为由不回国奔丧，这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李沐真的和李英林关系很好，那没有理由不回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队接着说，“黄萍说，李沐从上了大学之后就很少回来了，因为准备出国，除了在备考就是在实习。她和李英林去帝都看过她两次。正常情况下，很难吧。我打电话给过他这个在帝都的远房表舅，李沐在大三的寒假还去住过，后来就以怕给他们添麻烦为由没再去了，那这两年多，她不回家，在学校住吗？”
　　“你是怀疑李沐才是有问题那个？”
　　“我们目前也没有别的线索了，先排查李沐大学期间的实习等等经历吧。最近那个号码还有情况吗？”
　　“没了。要不要盯黄萍那边？”
　　“当然！对了，带上小赵一起。”

　　“哦，美云，你来啦，坐！”王所今年68岁了，几乎在经研所呆了半辈子，这次招美云进来完全是计划外，“你本科的时候就是宏观经济修得最好，所以后来的话，就是说，你们教授把你推荐给我。感谢你还愿意来。”
　　“王所，哪里的话，”美云在内心吐槽了一下王所那冗长的口癖，“不过，怎么在年中还在招聘？”
　　“唉，经研所的话呢，就是原来在省城，搬到C市之后呢，好几个都调走了，年轻的原来也无所谓，”王所端起搪瓷缸子呷了口茶，“欸，可是这个C市来讲呢，毕竟也不是啥大城市，所以的话，年轻人也留不住的嘛……”
　　美云环顾四周，这里陈设倒是简单，到处都是资料柜，没有太多夸张的修饰。就连王所本人，也只是穿了一件旧式的“的确良”衬衫，完全是学者的样子。
　　“这个的话就是说呢，年初也招了本地人来做，文员工作还可以，研究上面来说呢，就不太够啦。省财经的研究生实习的话就是说呢，不到6月也都走了，去企业了。哪还有人做学问呢？也是觉得我这个老家伙这里不大有趣吧。”王所无奈地摇摇头，“现在这个编制也不太有吸引力了。不讲这个，我看过你MBA期间的论文和行研，我觉得很优秀嘛，在这边也是差不多的工作，然后呢你这边还有两个研二的学生帮忙……”
　　美云和王所又聊了聊，从中却是听出了几分劝退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老爸给他施加压力了，不过她忽然觉得自己一定要憋着一股劲儿做点儿东西出来。工作不忙，还可以发论文，关键是，空闲时间比较固定，她也可以去老乔那里重新拿起画笔了。
　　那支，放了十几年没拿的画笔。

　　晚上，美云回家吃饭，一家人终于在C市聚在一起。
　　“……都怪你，你要是在帝都呆着，你闺女能回来工作？”美云爸爸看着女儿，怎么看怎么觉得亏。可美云倒是觉得，大约是他同事又问东问西说闲话了。
　　“怎么能怪我，帝都的夏天太难熬了，C市多舒坦，你问问你闺女，她也是赞同我回来的。”
　　美云妈妈这样说，美云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忙不迭点头，“唔唔，是度，她还树回录好……哎呀，爸，她在C市呆着还有人陪她玩儿，在帝都我工作忙没法陪她。”
　　“她能给你做饭啊！”说着爸爸又瞪了妈妈一眼，“那你呢？研究所那边工作无聊吧？”
　　“还好啦爸，这才第一天，我这不是也没在事业单位待过嘛~”
　　“……你真打算回来也不是不行，我琢磨着要不准备准备，明天考国资委吧。”爸爸还没放弃。
　　“别，那我还不如去陆叔那！上市公司，业绩好，给我的待遇也不会太差的，嘿嘿。”
　　“他那地方镇得住你？！连晴晴都看不上那地方！”
　　“我……”美云翻了个白眼，这一局，她到底是输了。不过嘴上输不算输，“ 行行行，您赢了，我先消停儿工作，让您知道我不是瞎胡闹还不行嘛~”
　　爸爸明显还是不高兴，瞪着桌上的两个女人，手上的筷子也不动了。
　　“好啦，你们爷俩儿先吃饭，成天想姑娘想姑娘的，一回来你就往外推……”美云妈妈赶紧给两人都盛了汤。
　　“我再几年退休了也要去帝都的，她这回来怎么搞……”
　　美云听不下去，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本台消息，今天下午4点，在市政楼门口，数名虚假基金受害人拉起横幅要求彻查李英林贪腐案并与安保人员发生冲突。李英林于上个月14日在市政坠楼身亡，疑似与涉案金额上亿元的虚假基金‘一二六’案相关。据悉，该案自去年12月开展调查至今尚无重大突破……目前，几名闹事者已被行政拘留……”
　　“唔？虚假基金？咱家，我妈没买吧？”美云问。
　　“没有！”妈妈赶紧搭腔。
　　“哼，没有？我看是差点儿吧。要不是钱都在楼市里，今天闹事的就得有她。”爸爸眉头更皱了，脸上的嫌弃也更明显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不是，爸，我妈，闹事不至于吧，哈哈哈哈”
　　“哼……就没让我省心过，她那些个姐妹儿有好几个都被骗了，我让她离她们远儿点儿她还不乐意……都是学财经的，姑娘我就相信肯定不会上当，你妈，哼……”
　　“你可真烦人！”妈妈也不乐意了。
　　“对了，李英林她闺女没准儿你认识，也是二中的，挺漂亮的，成绩也拔尖儿，好像是他们那届的第三名吧……”爸爸倒是挺八卦。
　　“多大啊？”
　　“去年大学毕业吧，R大，出国了。”
　　“那我哪认识啊，我去帝都的时候她小学还没毕业呢。”美云就是这样从小“被认识”各种爸爸的同事朋友的孩子的，年纪相近的倒还好，这差了五岁的基本没可能认识。
　　“叫什么来的？叫……李沐，对，三点水儿那个木。”
　　“……李沐？！……不会吧，R大？我……好像还真认识！”

　　“陆征，我晚上看电视了，那个126是你们办吗？什么情况啊，我还认识李叔叔的女儿来着，不可能吧。”
　　美云躺在被窝里给陆征发微信，发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就后悔了。
　　陆征：“……”
　　陆征：“是，所以不能说”
　　陆征：（“陆征”撤回了一条消息）
　　美云：“额，抱歉，我脑子瓦特了，我撤回不了，抱歉抱歉（汗）（汗）”
　　陆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