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命是从》九乎

2、往事 十八岁的殷

　　十八岁的殷离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可能是因为一直忙碌的父母疏于照顾，也可能是因为频换转校很难交下朋友，也或许是因为他天性冷淡，刚刚长出成人体格的殷离，与所有人都非常疏离。
　　今天是殷离的值日，但是跟他一起的几个人早早就走了，只留下他自己打扫偌大的教室。
　　因此当殷离从停车棚推出车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整。
　　这个时间整个城市都已经进入了睡眠时间，除了高大建筑上整夜闪烁的logo牌，就只有一些流动的小摊子供未眠的人群采食。
　　殷离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子，来到了一片普通的居民区。
　　往日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的居民楼，此刻已经完全暗淡了下来。
　　殷离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家的窗户，他依稀记起来，今天是月末，照理说父母应该都会在家。
　　不过他没多想，停下车子上了楼。
　　这是一栋老式的小区，但是殷离家的房子却是翻新过的，就连防盗门都是新安装的，跟对门邻居锈迹斑斑的门一比，一眼就能分出区别。
　　殷离掏出钥匙打开门，反手拧着把手把门关死，却发现客厅没有开灯，但是父母的卧室却从门缝里溜出一丝亮光。
　　他没有换鞋，皱着眉头走了过去。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刚走到门口，卧室里却传出殷离父亲变了调的吼声，吓了殷离一跳。在他的印象里，稳住的父亲从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音，更何况······你们，是谁？
　　他把动静压得更小，悄悄从门缝看过去。
　　一个黑影逆着光挡住了大部分景象，却漏出了殷离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在一角，殷离还能看见母亲常穿的那条裙子和上面的斑斑血迹。
　　“你们这些人丧尽天良！警察和国家绝对不会放任你们逍遥法外！你们杀了我也没用！”
　　就在殷离险些惊叫出声的时候，父亲的喊声及时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一向慈爱的父亲正对着门缝，却看也没有看自己儿子一眼，他直直盯着眼前的行凶者，用从没说出口过的脏话尽情宣泄着情绪，隐藏着自己黑暗中的孩子。
　　黑影哑着声音说了一句：“你找死！等你儿子回来，老子送你们一家团圆！”
　　接着殷离就看到黑影拖着额头上血迹斑斑的父亲，一步一顿地往客厅走过来。在他们身后，是被绑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知死活的母亲。
　　“你们这些社会的蛀虫！柜子里的老鼠！你们永远只能藏在柜子里，见不得光！哪怕死了也只能在角落里遗臭万年！”
　　殷离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了下来，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和嘴，静悄悄挪到了客厅电视柜的旁边。
　　那是父亲指给他的生路，在电视柜旁边，隐藏着一个半人高的衣柜。
　　父亲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尽可能地制造出声响。等到卧室门大开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了殷离的身影。
　　那是一段即使是现在的殷离也不敢回想的时间。
　　惨叫声、喝骂声、皮肉被切割的声音，父母的哀鸣······
　　“怎么了，累了？”
　　闻仲停下车，发现副驾上的殷离拧着眉头紧闭着眼睛。
　　殷离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他捏了捏眉头，摆摆手，“有一点点晕车，可能是饿的。”
　　“来。”
　　闻仲把手伸给他，殷离握住，从车里走出来。
　　手掌上不同于自己的热度，让殷离的心陡然变的踏实起来，他们并行着走进了这家店。
　　阿正他们要的包间很大，殷离进去的时候，菜还没上齐，几个年轻人已经嗨了起来，在包间里玩起了游戏。
　　请客的当事人张警官，挂着不合气质的憨笑，傻愣愣地戳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旁边，主座上的包局见殷离他们进来，只能代替主人招呼。
　　“哟，阿离啊，好久不见啦，快来坐。”
　　跟包局张警官打过招呼，殷离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阿正他们的游戏也已经到了尾声。
　　他蹦跶着走过来，拍拍殷离的肩膀。
　　“阿离，难得你愿意出来玩！再不出来，你就真的变成宅男啦。”
　　看着他神采奕奕地样子，殷离心情也变得欢快起来，跟他开玩笑：“宅男不可怕，变成‘交际花’就可怕的多啦！”
　　“呸呸呸！什么‘交际花’，我这叫有魅力好吧！阿离啊，我发现你自从······那啥，学坏了啊！把我纯洁的阿离还回来啊！”
　　闻仲本来没说话，闻言挑了挑眉：“自从什么？跟了我以后？”
　　“怎么会呢？呵呵，呵呵。”阿正讪笑，乖乖坐下了。
　　席上，几个人一直都在打趣今晚的主人公——张警官跟他女朋友。
　　张警官三十多岁，前任妻子因为接受不了他的工作性质，最终选择了离婚，后来他专注于工作，一直没有再娶的打算，不知道这次——
　　“他呀，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有一回我看见他大衣后面撕了一个大口子，就这么招摇过市，哎呦，一路走一路笑，他还美滋滋的呢！”
　　张警官的女朋友是个健谈的人，一直在打趣张警官。张警官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乐呵呵的，嘴就没合上过。
　　殷离不自觉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十八岁的殷离躲在柜子里，他不知道自己躲了多长时间，甚至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他瞪着没有知觉的眼睛，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觉得眼前一片纷乱。
　　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天！这里还有个人！”那声音低低的，却如同惊雷一样。他抬起头，从缝隙里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眉头深锁的脸庞，那就是张警官。
　　那个简单的视觉陷阱骗过了陷在亢奋情绪里的歹徒，却没有逃过心思谨慎的警察。被张警官从柜子里抱出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之后，殷离再也没办法说话了。
　　他被张警官安置在一个医院里，每天除了换药的护士，就只有张警官会来看他。有时候会问他一些问题，大部分时间却只是看着他发呆，因为殷离自从醒过来之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反应。
　　再后来，张警官也不常来了，而是换了一个年轻人，那就是阿正。
　　阿正会在殷离身边絮絮叨叨说好多东西，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或者一些搞笑新闻，很少会谈到关于案子，尤其是殷离父母的案子。
　　于是殷离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些不想想起的，痛苦的记忆，直到有一天，在他的头发长到肩膀的时候，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个人说：“我以为，我已经把你藏好了，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昔日的心底；我以为，只要绝口不提，只要让日子继续地过去，你就终于，终于会变成一个，古老的秘密；可是，不眠的夜。仍然太长，而，早生的白发，又泄露了，我的悲伤。”
　　彼时的殷离，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甚至没有办法看清他的样子，但是那种奇怪的，像是在舌头上捻了一遭才发出的声音，却始终伴随着他。
　　“怎么了，今天一直在走神？”
　　一直到现在。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我已经把你藏好了，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昔日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