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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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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我们迟到了。
入宫时一个老太监一边掐着嗓子尖声催促,一边恶狠狠地瞪了清猗一眼,几个宫娥则迅速围上来,把清猗塞进了步撵,四个抬轿的力士走得好似脚下生风似的,吓得我和清猗像鹧鸪一样缩在角落里。清猗默默地听着我的埋怨,她可能也认识到了自身的错误,毕竟她现在是“玉一般的人儿”,人家要杀她都不用拔刀,把她随便扔进一个水池子里,淹死了恐怕都浮不上来。
只是不知道她死了我能不能活的成。
我们不知被抬到了何处,清猗被另几个宫娥请入了净房,又是一番更衣打扮后,她更上了一席月白交领襦裙,玉簪螺髻,未施粉黛却仍姿容绰约,宛若神仙妃子。
再次被塞进步撵时,清猗开始抖了,我也有些方,感觉这种见面前先更衣打扮,再用步撵抬过去,像极了清猗曾讲给我的一些宫闱韵事,我俩果然心意想通……为了缓和她焦躁的心情,我只得试探着宽慰她,虽然死人听起来很酷炫,尝试一下听起来也很酷炫,毕竟整个皇宫里皇帝就一个男人,当天子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变态。
清猗抖得更厉害了。
可能她最清楚君王有多变态。
一路上,我三番五次地试图平复清猗愈发惶恐不安的内心,可惜总是适得其反。终于,我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么麻烦地复活她,还搭上了我这么一个值钱货,作用肯定没那么简单。清猗似乎觉得有理,终于不抖了。
因为这些琐事的耽搁,我们见到梁帝嬴烨时已是日暮西陲,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映出如流云织缎般的光泽。那个斜倚在锦塌上的男子微勾唇角,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打出斜斜的阴影,令人看不清神色,他的视线虽停驻在壁上的画像,却向我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两旁的宫娥太监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清猗则磨磨唧唧地往前挪,待凑近了才看清,那满室挂的都是清猗的画像,或颦或笑,或着公主朝服或着常服。清猗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现在又开始抖了,我叹了口气,默默庆幸她没看见之前天枢那里的一堆雕塑。
“你是岐国的武桓公主,班袅?”
对方的声音轻柔,极具亲和力,说着,还十分亲民地坐直了身子,含笑拍了拍身边的那一方空余,“坐吧”
清猗的智商终于上线,上次她被天枢的皮相所惑,这次总算是把持住了,她双手相合,行一跪礼,整套动作端庄又规矩。
我又听她沉声道,“臣女不敢”
过了许久,久到天边的颜色都暗了三分,清猗仍一丝不苟地跪着,倒不是她真的耐性极好,而是玉质的身体即使跪在普通刀刃上也感觉不到疼,恐怕连一丝划痕也无。
正当我以为嬴烨是不是睡着了什么的时,他忽的伸手牵起了清猗,那手冰凉又柔软,好似蛇身一般,即使清猗顺势而起后,那手依旧牵住不放。
他的手指缓缓滑动,抚过清猗的掌心、指尖,好似把玩一块玉石一样,轻柔地摩挲了起来。
“你可知朕之六宫一百二十佳丽,为何只册了一夫人,一嫔,五世妇,三女御。”
我听着这话,感觉是要表白的节奏,接下来一句可能是:是因为在等你。
嬴烨没有接着说下去,清猗自然识趣地接话,极为诚恳地应道“陛下清心寡欲,心系天下百姓,是江山社稷之福。”
这话十分正经,并不好笑,嬴烨却兀自笑了起来,他笑得眉眼弯弯,刹那间如冰雪初融,枝头尽染。
“非也,只是因王畿封无可封,朕的子嗣,恐怕封王时仅能得个洛邑的宅邸,像是朕的皇兄们一样,当一个没有封地的王。”
“楚晋伐岐”
“你……可曾怨朕”
清猗的笑容一滞,她的神色迅速地冷了下来,心中好似拨云见日般,突然明了了什么,转瞬间像是擂鼓般怒气翻滚升腾。我虽不明所以,但犹暗自嗤笑,楚晋要伐岐和他有何关系,虽然他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但指不定哪天就不是了。
“是以岐不朝楚,且贰于燕。岐急,请救于燕,燕军不发,岐遂亡。《楚记》里是这样载录的,臣女要怨也是怨燕,与陛下无关。”
清猗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视线刚才尚且规矩地凝视着地面,现在却直视着嬴烨的眼睛。
嬴烨苦笑一声,面上的神色似是几分沉痛掺杂着可惜,只低声道“是朕太过心急,岐公做的很好,朕却护不了岐国……”
他的唇红而齿白,开开合合间却让清猗感觉凉薄。
他迟疑片刻,轻而缓地垂眼,令女人都嫉妒的纤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最后一句话则是伴着一缕叹息逸散在微凉的晚风中。
“燕国也如是”
他们二人的对话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事后见清猗心情不佳,也就没再追问。直到后来,消息传入宫中,楚国以不敬的名义攻打燕国,不但晋国发兵,赵国也行兵至龛水切断了燕国的退路。
燕国没撑过一个月,也亡了。
也就在这一个月中,嬴烨陆陆续续和清猗以品茶、赏花的名义谈了许多次,一谈就是一整天,每次都一脸苦口婆心,然而清猗次次拂袖而走。但由于她身份特殊,被藏得很好,基本是神龙不见其尾,搞得宫中天怒人怨。皇上在宫里藏了一个小婊砸,被迷的神魂颠倒、流连忘返的消息飞速席卷了六宫。
在这多次清猗单方面不愉快的谈话中,我也了解到了很多相关事宜。例如清猗自幼长在兰溪,偷偷地拜入兰溪显宗门下,不学显宗秘术而是非常不务正业地学什么奇门遁甲,她现在能举止礼仪像个公主全靠教养嬷嬷腿脚好。
天枢是收了嬴烨一大笔钱和一堆天地至宝才答应为清猗作法,宫里那些压箱底的宝贝几乎都砸了进去,清猗得知此事后羞愧万分又落寞万分,对嬴烨态度好了许多,回去则是把之前挑出来不舍得扔的几幅一模一样的水墨丹青撕了个干净。
我有幸是那几件天地至宝中之一,貌似还是最贵、个头最大的那个,据说是几百年前出土于岐国都城临仙,相传是那位痴情的神女化作的,出土时便隐隐可见人形。进献给梁帝后,忘了是梁什么帝赋诗一首,给我取了个名字——
璧人
说来也是巧,谁承想现如今为了复活清猗,还真把我雕成了璧人,把清猗做成了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