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定天下》公子零露

9、晴月认奸细之名，潇风签禅让之书

　　话说自上次陈玄隐逼潇风写禅让书事件后，李英莲并没有向世人宣布叶潇风就是她与先帝的儿子，而天志也没有向世人揭露如今的皇帝是叶潇风假冒的，潇风依旧以天翔的身份在宫中待着。

　　潇风虽心中抵触李英莲，但为了不让人怀疑，他也就和以前一样，每天都会去看望李英莲。但他一时还接受不了他是个被生母抛弃的孩子的现实，即使他的生母有难言之隐。所以，他多数是怀着完成任务的心态替天翔去看李英莲，而且和她说的话也少了。

　　这天，潇风从李英莲宫中出来，他看看天空，又是满天乌云，近来天气一直这样。但他从来不在乎天气如何，如今，他最在乎两件事，一是拖延天志夺位时间，找出那幕后的魔抓，二是晴月、星簌和雨雪的安危，特别晴月的安危。自晴月去了王府后，潇风在走路、吃饭，甚至是工作时都在想着她，担心她。

　　可能是潇风太过思念晴月的原因，有一次，他在宫中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特别像晴月，他惊喜万分地唤了声晴月，可那女孩听到他的呼唤后就惊慌地走开了。潇风追了上去，可当他追着那女孩转过一个弯之后，那女孩就不见了。

　　当潇风正觉得奇怪的时候，陈玄隐从女孩消失的方向出现。潇风问陈玄隐从那边过来有没有看到一个脚步匆忙的人，陈玄隐却说没见到。潇风怀疑他是过于牵挂晴月，竟出现了幻觉。但那种真实感让他不敢完全相信他的怀疑。

　　潇风走着，他猜想可能又是心中过于牵挂晴月，以至于让他又听到了晴月的声音，因为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了。但他仔细听来，却又如此真实。潇风寻声而去，透过密密的花丛，他看到花丛的后面，正是晴月和陈玄隐两个人。

　　潇风想上前，可是内心的疑问让他停了下来，他最后决定看看情况。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听到的事就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他听到晴月用可笑的、轻蔑的声音说：

　　“陈玄隐，王爷要你尽快逼叶潇风退位，实在不行，就用我来威胁他，他这个笨蛋可是一直把我这个让他家灭门的人当最好的朋友呢。”

　　潇风一直在内心安慰说这是他耳朵出问题了，晴月说的不是这些话！可接着他听到陈玄隐对晴月说的话几乎让他吐一口老血，那陈玄隐说：“那岂不委屈了夫人，王爷可是会心疼的。”

　　晴月微怒，说：“王爷可是我的夫君，为他做点事算什么！等王爷做了皇帝，我可是要当皇后的，王爷府中美女如云，若我不做点牺牲，又怎么会获得王爷的宠幸？”

　　潇风愈听愈愤怒，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他一直觉得存在的卧底、害得他叶家惨遭灭门的人竟然是晴月！他不敢相信，他不要相信！他紧握着双拳，指甲插进掌心，戳出了血。

　　“陛下，您的手流血了，要不要让奴才给您请太医过来。”不知是那个太监突然冒出了这一句，潇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以示闭嘴，但等他一回头却发现陈玄隐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晴月带着惊恐的表情透过花丛看着他。晴月立马从花丛中走出来给潇风行礼。

　　潇风痛心疾首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晴月，冷冷地命所有宫女太监都退下。

　　“你不应该在王府吗，怎么在这里？”潇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晴月说。

　　晴月站起来，说“是我强烈要求见你的，天志抵不过我以死相逼，就允许我进宫了。夜宵，你知道吗，我……”

　　晴月欲言又止，把头撇向一边，她一咬嘴唇，眼泪就不停地流了下来，最后她强忍着哭声，说：“我已经不完整了，我很脏……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在宫中好好的，就够了……”晴月倔强地用手一把擦掉眼泪，看着面无表情的潇风强笑道，“你别自恋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想我自己能活着罢了，你知道的，我还要回家呢……”

　　潇风看着晴月，他已经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晴月了。他无法接受晴月就是害得他叶家惨遭灭门的人，他也无法接受晴月为了他受尽威胁与侮辱。

　　这么多年来，他所认识的晴月虽然来历不明，平时有点叛逆与搞怪，但她的行为表现一直都表明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是她太会隐藏，还是她受尽威胁？潇风急需证明！他压制着怒火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拿你来威胁我这个笨蛋吗？”

　　晴月微慌，但随即将其隐藏了，换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问：“什么拿我来威胁你？”

　　潇风见到晴月刻意将她的惊慌隐藏起来，就更加确信他刚才看到和听到的事是事实，他窝着气，未经大脑就托盘而出，说：“你刚才和陈玄隐的对话我全听到了。”

　　晴月顿时带着嘲弄的味道朝潇风笑了一声，她得意地看着潇风并围着他慢慢地转了一圈，最后小叹一口气，说：“被你知道了也好，我也省得装下去了。我早说给你来一刀尽快了事，可王爷总是想当个大好人，要你写禅让书，从而留你一命。倒苦了我，装了四年多了，早就烦透了！”

　　“你是说，我们的相遇是你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进入我家？”潇风虽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但他脑子里的线索似乎就连起来了——若晴月是奸细，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可是她目的何在，他在与晴月相遇之前，他与皇家半点干系都没有。

　　晴月鼻子里出了粗气，瞟了一眼潇风，说：“是的，目的就是干掉你。”

　　潇风摇摇头，激动地按住晴月的双肩，看着晴月的眼睛，问：“你没理由一开始就想杀我，而且你有无数次可以下手的机会，你若想杀我，我早就没命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这么说只是为了气我离开这，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善良的疯子，对不对？”

　　晴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她必须要那样做。于是，她鼓起勇气，努力用不耐烦的眼神斜视着潇风的眼睛，说：“看来我的演技还不错，至今你还相信我。告诉你吧，在我和你相遇之前，我们已经知道你和慕天翔长得一模一样了，王爷怕灭了一个慕天翔，又来一个叶潇风。

　　“本来，王爷欣赏你的才华，想将你收为己用，就是计划着先把慕天翔杀了，再让你假扮慕天翔，然后你再把皇位禅让给王爷。所以我才引你入宫，但你偏偏拒绝了王爷的好意，我们只能决定将你杀了。但我们知道你武功了得，不能硬来，只能找机会抓住你娘来威胁你。嘿，曲曲折折，没想到最后慕天翔竟傻到让你顶替他，他可是救了你的命，我们王爷可舍不得那么早杀了你这傀儡皇帝。”

　　“你是我叶家的仇人！”潇风松开晴月，他青筋暴起，胀红了脸，愤怒使他脸都快变形了。

　　“你终于明白了，也不是笨得没药救！”

　　“你！”潇风气急败坏地怒视晴月，挥起左手就要往晴月的脸上一拳打去，可他的手到了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似的，让他的手动不了，在半空僵住了。他恨她，他怨她，她是他叶潇风不共戴天的仇人，可他最后还是下不了手，他把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晴月故意刺激他说：“不打？那以后可就没机会了，赶快写禅让书逃命去吧！”

　　“告诉你，我不会写的！”

　　晴月冷笑道，“原来叶潇风也会舍不得这世间的金钱与权力，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以前，王爷与慕天翔都想将你收为己用，你都谢辞了，想那时我可是很钦佩你的。如今，你却把你的人格尊严、你的清高卖给了荣华富贵。宁死不写禅让书，只是舍不得皇帝的宝座。你这冒牌货迟早会被赶下来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若求我，我高兴了，兴许会在王爷面前帮你美言几句，帮你谋那么个一官半职，填补一下你的虚荣心。”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她曾说‘就算是再低贱的奴隶，就算是再十恶不赦的死犯，就算是路边行乞的乞丐，他们都有人格尊严！就算人有好与坏之分，贫穷与富贵之别，但大家的人格尊严是平等的’，你不是她，你永远都不会理解这句话，更不知道什么是人格尊严。人格尊严不能用金钱与权力衡量，金钱与权力只会玷污它！贺兰晴月，你没有资格评论我的人格尊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疯子可以。”潇风摇摇头，看着晴月，他的语气由缓和再到铿锵有力、歇斯底里，最后变得决绝与无奈。

　　晴月心中荡起千层滋味，她觉得她真的不再是以前的她了，她还有什么资格说潇风呢。他信任的、患难与共的好朋友一直在骗他，让他家破人亡，她知道他会很难受，感到痛苦与绝望，感情与仇恨相抨击，折磨着他，让他痛不欲生！潇风该有多恨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打她，依旧将她好的一面留在心里……晴月是这样想的。

　　但晴月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救大家，才能救他。她努力将泪水堵在心口，让她变成冷血无情的样子，她无所谓地讥笑到，“人格尊严算什么，能给我权利吗，能给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吗，能给我那种万人朝拜的高高在上的感觉吗？我没有什么人格尊严，你若有，我自然没资格说你。但你能为了你所谓的人格尊严签了这个禅让书，远离朝堂，去过清苦的日子吗？”

　　晴月从怀里掏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递到潇风面前，圣旨早已经写好，只差玉玺之印和潇风的签字。

　　潇风看看晴月，又看看圣旨，握紧双拳不动。

　　“怎么，不敢了？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跟我谈人格尊严，装什么清高！”晴月鼻孔里嗔了口气，不耐烦地瞟了潇风一眼。

　　潇风咬紧牙关，一把夺过圣旨，然后用圣旨指着晴月，极为不服气地点点头，说：“好，我签！”说完，潇风不再看晴月一眼，他拿着圣旨就径直大步向寝殿走去。

　　看着潇风的背影，晴月整个人都累瘫了，但她还要坚持。她收拾收拾精神，快步跟了上去。

　　潇风最终还是把禅让书签了，他什么要求也没有，他选择什么也不要。

　　晴月看着他撕开了贴在他耳后长达三年时间的装，露出了只属于叶潇风的那个胎记，他换了套便装，背上了天翔出事后和天翔尸体一起运回来的本属于他的佩剑。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和任何人招手告别，他甚至径直走到晴月旁边时，脚步只停留了一拍，但目光不曾洒在晴月的身上，可晴月多么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住脚步，让她再看一下眼前的男人，可就是一会儿，他连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沉闷的天刮起了风，也叹息着，吹醒呆滞的人，晴月迈开脚步跑出寝殿。晴月跑到殿门口，脚步却怎么也多迈不出一步，她想再唤一声夜宵，可她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她身后是一群宫女太监，前面空空的长道只有潇风一个人。她看见潇风的背影愈走愈远，他的长发，他的衣襟在风中飘舞着。

　　雨下起来了，很大，潇风没有躲雨，依旧头也不回地稳步走着。晴月也没有躲雨，她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她的视线模糊了，不知是泪水滴进眼里，还是心里涌起了泪水。潇风的背影在晴月眼里模糊了，远了，又远了，最后他一个转角，便再也看不见了。可晴月还在雨中站着，朝着那个背影消失的转角处久久凝望，不觉宫女太监们劝她躲雨的话语声。

　　也许，最好的离别就是静静的目送，一滴泪，留不住要远去的人，一句话，道不尽深情，两颗心，装不下孤独，一双眸，承载着最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