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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话 贤伉俪要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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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着不得安生,连睡个觉做场梦也不得安生。
一茬接着一茬的糟心事化成地鼠们在我大脑里疯狂地钻洞打孔,才刚按下这个,那个就迫不及待冒头。
我挥着大锤子挨个敲打,累得精疲力竭,恨不能拆开脑瓜子把里头掏空。
砰砰砰,砰砰砰。
搞什么鬼!
我蒙着被子翻了个身,气得想捶床。
嗯?
手好痛。
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我努力弹开沉重的眼皮,隐约听见长喜脚步匆匆去应门。
“谁呀这么不长心……哦,是你啊。什么事这么着急?两位殿下后半夜才合的眼,你就不能再等等?”
就她这语气,门外绝对是长庆错不了。
果然。
“刚刚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陛下任命祁小侯爷前来接替张小国公,送殿下继续西行。十八殿下受封广信王,等祁小侯爷一到,便要即刻动身赶赴岭南封地。”
啥?
我一个激灵霍地坐直了身。
光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还不够,就差没插根天线以免听错了什么。
“小侯爷他不是被……”长喜吃惊不小,但高扬的语调立刻戛然而止,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十八殿下怎么能去岭南?要是让殿下知道了,非得伤心死不可!你说是刚刚得到的消息,那,那小侯爷起码得有一阵子才追得上队伍吧?要不我们……暂且瞒着殿下?说不定,说不定小侯爷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递送消息的时候出了岔子,所以延误了。算算时日,小侯爷一行轻车简从水陆兼行,大概已经快到青州了。如果不出意外,就这四五日便能与我们汇合。殿下这里,恐怕不能瞒,也瞒不住。”
我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透心凉。
“什么?这么快!那,那小侯爷来送殿下出嫁,柔嘉郡……公主呢,她竟没拦着?”
“守过三年孝期才能嫁娶,难道将小侯爷软禁在京中三年?听说此事正是由柔嘉公主极力促成,而且她会与小侯爷一同前来。”
软禁?
谁被软禁?
祁启奕?
他明明没多久前才在岳州露过面,怎么会被……
“她也来?!她来干什么!”如果不是怕惊动我,长喜这傻丫头恐怕要跺着脚尖叫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公然抛头露面不说,还跟个男人出双入对?这……这像话吗!这种事情陛下怎么能答应呢?”
“离经叛道不合礼法的事,咱们殿下做的还少?陛下一贯娇宠这个女儿,对她有求必应并不稀奇。”
“胡说!她怎么能跟我们殿下比!她……”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长喜正绞着帕子说得义愤填膺,猝不及防我往她身后一站,吓得关门转身立定假笑一气呵成:“殿……殿下!你怎么……醒了?”
我指指房门:“关起来我就不知道外头是长庆了?要不要我回去躺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长喜小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如何自圆其说。
人家长庆可比她沉着多了,轻拍了两下门板:“长喜,开门。”
我把磨磨蹭蹭的长喜往旁边拨了拨,亲自拉开了房门。
长庆喉头滚动,先给我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才道:“殿下安好。”
“挺好。”我扶着门扇挑着眉,“听说我离经叛道不合礼法?”
长庆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纹丝不动:“所谓经道礼法,约束的是我等凡俗。殿下巾帼不让须眉,心系家国深明大义足智多谋旷达开阔,何须拘泥于此?”
这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是领教过的,没想到拍马屁的功夫竟也毫不逊色。
看来从前是我误会了他,什么高冷面瘫沉默寡言?骨子里根本是个自然皮。
“长庆大人出口成章,做个武官屈才了啊。”
“殿下谬赞。”长庆的眼神掠过长喜,“愿博殿下一笑。”
这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切。
我都旷达开阔了,还能做什么小肚鸡肠的事?
我很给面子弯了弯唇角,又立马放了下来:“进来等着,有话问你。”
才刚一扭头,就见陆见洲惺忪着眼睛虎着张臭脸。
长乐抖开一件氅衣紧跟在他身后:“殿下还是把这个披上吧……”
啧。
差点忘了。
昨晚上出了那档子事,陆见洲嫌守卫懈怠,非要在我屋里亲自守着不可。
我能让他一个重伤员值夜吗?
所以骗他喝了安神汤,趁他迷瞪瞪的时候让人把他挪去了里屋,我自己在外间榻上将就了一宿。
我们这么大动静,他不被吵醒才怪。
“光着脚瞎跑什么?不知道加件衣服?你们都是死人?由着她胡闹?”
陆见洲本来对吉庆有余四人心怀不满,我擅作主张驳了他一片心意他也是气,起床气未散更是气上加气,长喜和长庆被他训得不敢吱声。
长乐垂眸把手里的氅衣搭在我肩上:“我……我这就带殿下更衣去。”
“你家殿下我体壮如牛,哪有那么娇贵?”我把氅衣拉下来,踮脚往陆见洲身上一罩,牢牢系个死结,“你就别骂他们了,他们还能管得了我?”
陆见洲有些绷不住,横眉瞪我:“不骂他们骂你?”
我把头一扬:“那你骂啊。”
“陆见汀你……”他如虹贯日的气势到此为止,高高抬起的右手象征性地敲了敲我脑壳,“快穿衣服去,别着凉。”
我任由他推着往里走:“祁启奕要来。”
他答“听见了”。
“陆之旖也要来。”
“也听见了。”
“恭喜你啊,广信王。”
“嗯。”
他反应这么冷淡,我兴味索然,一屁股坐在梳妆镜前,情绪低落到无以复加。
陆见洲摁着我脑袋问我:“怎么,怕看见人家浓情蜜意?”
“个屁。见就见呗,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就嘴硬吧你。怕你也活该。祁启奕追着你跑的时候非把人往外推,这会儿木已成舟了再来心酸懊恼悔不当初能管什么用?”
“滚蛋。”我听得心烦,“你脑子里除了儿女情长还能不能想点别的了?”
“比如?”
“比如……”我余光瞥见长喜和长乐端着盥洗用具走进来,脱口要说的话全都憋回了肚子里,“比如你也该漱洗换药更衣吃饭什么的了。”
不是我信不过她们,而是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更好。
陆见洲自镜中打量我。
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
“别慌。我还是那句话,我会护着你。”他拍拍我的肩膀,“动作快点,等你一起用早膳。”
慌是不慌的。
我白天没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我有什么可慌的?
我只是……
唉。
怎么办。
好烦啊。
时间要是能往回倒退十年多好。
一直做个可以任意撒泼打滚横行霸道还没人敢对我说半个“不”字的小孩子多好。
或者干脆再来一场山崩地裂,让我尘归尘土归土多好。
啊……呸呸呸。
这个是我乱说的。
横竖还是活着比较好。
生活泼给我一地鸡毛,我就把它们全都做成毽子踢飞。
大清早吃火锅,大概也就只有我了。
喜乐福禄吉庆有余在我面前分列两行,不仅很有压迫感,还特别影响食欲。
换往常我就让他们自己找凳子坐了。
可是今天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我得摆出谱儿来。
我舀起红油浇在辣椒面打底的干碟上:“都说说吧,但凡瞒着我没交代清楚的事,趁现在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说了,那在我这儿就算翻篇,我既往不咎。谁先来?”
“我。”
陆见洲从我背后伸手,很不客气地拿走我面前的小碟放鼻子底下闻了闻,“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
然后连碟带料往廊边树丛里一泼,潇洒地跨着长腿坐在了我对面,“他们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有什么想问的你问我吧。”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挥手遣走了我的(划重点,我的)人,十分痛心疾首。
“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当我不存在是吧?”
“什么意思?尊重你的意思。”
陆见洲把肉一股脑儿倒在了清汤那边,我赶紧下筷子抢救了一些放入红油里。
“尊重?他们八个人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凭什么任由你呼来唤去?还尊重……”
“你少跟我顾左右而言他。你扪心自问,是我们非要瞒着你吗?明明是你自己一听到祁启奕三个字就躲。你这么不想知道,我们干嘛非逼你知道,是不是?反正祁启奕也没打算让你知道。”
陆见洲这话说得像绕口令,我接不住。
只好低头重配辣椒面干碟,拒不吭声。
“陆见汀,既然你已经开口问他们了,我就当你其实还是想知道的。你不说话也没关系,你只管吃你的,我呢,只管说我的。说到你不想听的地方,你起身走人就是。”
然后陆见洲讲了一件几乎被我遗忘了的童年往事。
我六岁那年,老皇帝要带着陆见洲去东郊猎场围猎。他那会儿已经九岁了,火烧屁股的痛早就忘得差不多,光知道嫌弃我这个奶胖的小短腿成天黏着他,显得他很没气魄。
我也不记得我到底是担心陆见洲会被同去的太子暗算,还是仅仅因为从没亲眼见过打猎想去开开眼界。总之我装乖卖萌磨了老皇帝半天,总算也能同去。
陆见洲虽然自小被吴女士灌输,离太子越远越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太子为人亲和,且战功赫赫,是个大英雄。
为了在太子面前出风头,他受不了撺掇,一心要跟几位庶兄去林子里赛马比箭。我软硬兼施撒娇耍赖,能用的招都用上了,就为了不让他跟着一起去,最后把他给惹急了。
他把我哄到僻静处说是要给我抓兔子,趁我全然不设防的时候把我结结实实捆在了树下,自己溜去赴庶兄的约。
陆十三的亲娘是太子的表姨母,从小就与太子亲近,太子做不了的事,他能做啊。但我又不能直截了当跟陆见洲这么说。
我急得够呛,可又挣脱不开束缚,除了哭还能怎样?
等祁启奕找到我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双眼红肿口干舌燥,手腕上全都是磨出来的瘀青和破皮,但我问的第一句话是……
“陆见洲回来了没有?看到陆见洲了没有?”
我顺嘴接茬,止不住哧哧笑起来,“你说我那时候得有多傻。好在那次只是虚惊一场。”
“可不是么。”陆见洲抬眼望我,“当时没觉得,现在想想,我真特么混蛋。得亏你没被豺狼虎豹叼走,要不然,我上哪儿找这么一个妹妹去?”
我承受不住他这般温情脉脉的注视,下意识别过头:“呃,那个……可你说的这事,应该不属于我不知道的范围。而且……跟我要问的好像……也没多大关系,是吧……”
“有关系啊。怎么没关系?我跟祁启奕第一次正式打交道,就是因为这件事。”
陆见洲边说边别扭地捏着筷子,费劲地在红汤里找肉夹给我吃,“我难得甩开你这个尾巴,简直玩疯了。要不是长福长禄来找我说你不见了,我压根都想不起来要去找你。我着急忙慌往那里赶,半路被祁启奕截住。他小子,比我矮了起码得有一个头吧,拳头却比石头还硬,二话没说摁着我就往死里揍,长福长禄拉都拉不开。”
真的假的?
我眯着眼睛回忆祁启奕小时候的样子……块头那么小,竟然这么勇猛的吗?
“可……我似乎没看见你带伤啊……”
“这就是他鸡贼的地方,”陆见洲一脸佩服,“一场架打下来,我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就剩这张脸还能见人。反倒是他,看起来鼻青脸肿像我欺负了他似的,实际根本屁事没有。我想告状但开不了这口,只能硬着头皮吃下闷亏。”
“是吗?他挂彩了?我怎么不记得……”
“你事后搭理过人家?我没记错的话,你连谢也没谢过人家一句吧?”
陆见洲似笑非笑地觑我,我赶紧心虚地往红油锅里下牛肉。
“你继续,我吃肉。”
“打完架他跟我说,我要是再敢把你弄丢,他就弄死我。也不知怎么的,我至今都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后来,听说你要到南书房和我们这群皇子一道读书,他来找我,逼我跟老头子请旨,钦点他来给我做伴读,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陆见洲搁下筷子,“我不确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人。但我觉得,就算是有,也绝对不会比他把你放在心里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