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杨戬中心]心中雪》北窗鸢蓝

9、旧事

　　杯心的茶汤荡出一点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杨戬眼中浮现出疑惑，像是没有听懂敖红这句话中潜藏的深意，骤紧而松的精神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疲惫，倏然被撞开一道裂口，接踵而来的就是大片的空白。

　　“你说什么？”他试图在空白上写字。

　　“我是说，如果这一切猜想的根源都是不成立的。”敖红底气渐足，眼神也多了光彩，“你从来没有真正斩断过那些感情，人有千面，每个人面对变化的反应都有不同，你觉得哮天犬不离不弃，只不过恰好因为它和你是同一类人，梅山兄弟即便将你的行为视作倒行逆施，也还是那样长久地追随你到了最后，他们的倒戈，说到底还是出于你的逼迫太甚，越过了临界，是你先用虚假的表象欺骗他们，又怎么可以反过来质疑他们的情谊不真？”

　　敖红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至于三妹妹，你更不应该一厢情愿地定义她怎么想，作为他的哥哥，你从一开始就应该坦诚相告，把所有的困扰和恐惧都说给她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为一个很可能并不存在的问题苦恼，再回过头来责怪她不够体谅。”

　　“我没有——”

　　杨戬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很快又本能地向理智抑忍：“我没有责怪她，我只是不想听那个答案，无论结果是什么，我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敖红向杨戬走近一步，气势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你不是不想知道，只是担心答案与你期望中的那个不同，这不算是不想。或者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在心底还有所期望，那就是即便你什么都不说，三妹妹也还是能够体谅你？”

　　——你不肯打开你的壳子，不肯多说一句，却在这里一厢情愿地希望你的兄弟和妹妹能够体谅你。

　　从神态到语气的猝然合一。

　　——你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眼前顿时一片毫无征兆的白，杨戬匆匆抬手抵住前额，才不至于因重心不稳而倒地，那是不同于先前自剖心迹时的痛苦，因为敖红说对了，而他发现自己大概承担不起这个对。

　　敖红的呼吸因紧张而急促，但仍忍住了上前搀扶杨戬的冲动，狠下心将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尽数道出：“你不懂如何与梅山兄弟相处，根源在于你不懂如何与三妹妹做一对兄妹，你们两个人是不一样的，这件事你直到今天都不明白。你没有勇气去沟通，是因为你心存恐惧，但你又是那样在乎你的妹妹，所以这份恐惧来源为何，我想我也大概能够猜到。”

　　她稍稍弯下腰，试图看清杨戬低头之后掩在阴影下的眼睛，声音轻且坚定：“是因为瑶姬长公主么？”

　　***

　　三千年前，金乌的光芒照不见的仙山狭缝里，狼狈的少年许下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誓言，一个是保护妹妹，另一个是救出母亲。

　　那时依偎在哥哥怀里的小女孩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地眨了眨，抬头盯向哥哥下颌——后者正仰着头，透过头顶的裂隙观察天庭的追兵究竟散了没有——糯糯的声音含着委屈：“二哥，娘在哪儿，我要娘。”

　　少年一怔，随即脖颈僵硬地低下头，他的眼睛有些空，落在妹妹脸上也久久不能聚焦，最终也只是将环抱女孩的手臂收得更紧：“娘被那群坏人关起来了，咱们暂时都见不着娘了。”

　　“呜呜，我要娘，莲儿要娘。“小女孩立刻扁着嘴哭起来。

　　少年有些慌乱地掩住女孩的嘴，生怕她的哭泣声引来追兵察觉，视线匆匆向头顶一扫又落下来，转而温声劝道：“莲丫头别急，二哥会帮你找到娘的，你信二哥。”

　　女孩哭声稍歇，少年又趁热打铁地补上一句：“二哥一定会把娘平平安安地找回来。”

　　“真的吗？”

　　女孩胡乱抹掉眼泪。

　　“真的。”

　　少年用力点头。

　　那时候发下宏愿、许下誓言的杨戬，对即将踏上的救母之路的艰难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想着最后大约只有两种结果，那就是救出来，和救不出来，至于母亲会死，是他从来也没有想过的，瑶姬可是仙女啊，当年家变情形那样惨烈，她也只是被囚禁在桃山。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过于天真。

　　当年孤注一掷，却亲眼见母亲死于十日暴晒之下，肉身化作尘烟消散，没留下一点存在的痕迹，杨戬直到斧劈九日，脱力坠海，才想起自己出发前的那点念头。

　　除了九转玄功大成之后一刻也等不及的心情外，他也曾犹豫过是不是带信给妹妹，但那一刻的患得患失又让他缩回了手，若是真的能救出母亲，再去给妹妹一个惊喜也不迟，可若是没能救出，才给了她一个希望又打碎，反而太残忍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死，那个决定更成了他懊悔终生的错误，所以当时过境迁后杨莲黑着脸来质问他为什么不带自己一起去，杨戬会连一句辩驳的话也没有。

　　因为这件事的确是他错了，他也从来都知道自己错了。

　　他太看重这个妹妹了，他唯一的绝对不能够再失去的亲人，在阐教不复存在之后，就成为唯一支撑杨戬活下去的力量，因为看重，所以恐惧，随着那场不欢而散的质问，最终被久别再见时既往不咎的熟稔和亲昵画上句号，杨戬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只要见到妹妹的脸，就能想起当日她含着泪质问自己的那句——

　　“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去？你不是说过会把娘平平安安地找回来吗？”

　　他始终不知道，杨莲是不是还记恨着那件事，因为没有澄清，没有谅解，杨莲在兄长面前努力表现出来的坚强却让后者陷入束手束脚的泥淖。

　　杨戬一方面享受这份亲昵，又留恋这种宁静，他不想主动提起那些不愉快的事，生怕提醒了杨莲对他的怨怼，使这聚少离多的匆匆一见里，争吵比和睦更多一些。

　　这其实已埋下如今杨戬畏于交流的伏笔。

　　后来杨戬忘了。

　　忘了杨莲曾质问他的话，忘了当时是因为什么样的心情缄口不言，神仙的生命那样漫长，他的记忆很快被更新的东西覆盖在古老的落满尘埃的帆布上，层层堆叠，只剩下畏惧的感觉，和重复过无数次的，只要一出现提起不愉快的往事的冲动，就会被理智本能地贴上危险的标签。

　　直到敖红道破了这段过去，尘封的帆布挟裹着扬尘高高掀起，杨戬才恍然惊觉当时的自己原来是这样想的，原来过去还有如此陈旧的块垒不曾冲决。

　　“你知道……她怎么想？”杨戬问敖红，从记忆的帆布之下，一地狼藉里。

　　听到这句，敖红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她向后退一步，抬手指了指杨戬身后后猗兰修竹的折屏，道：“这句话，真君不如亲自问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