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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假 杨戬的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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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的心魔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敖红猜想过许多种,周遭匮乏的关心,亲人死亡的创伤,责任构筑的牢笼,可是当杨戬终于从隐隐绰绰的雾中拔出那一把染血的剑时,敖红才惊觉这一切也许根本不是她最初想见的那般模样。
“你相信人的感情,是可以被斩断的吗?”
杨戬的情绪早已恢复平静,他的人站在那儿,就像站在离敖红相隔甚远的高岗,微微俯视向下,用疑问的语气向她阐述一个不可辩驳的真理:“我曾经尝试过赶走哮天犬,可无论我怎样狠心地对它,它都依旧会回到我的身边。我也曾经试着斩断对嫦娥的感情,可即便下过再大的狠心,也装作不在意了,却还是忘不了,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难受。”
言外之意不必道出,敖红自然懂得。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紧抿成线,深知此前预想的全部开解都失去意义。
如果感情可以斩断,没道理杨戬下过最大的决心,仍斩不断一段他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感情,可如果感情不能斩断,那么哮天犬的不离不弃反而变成了刀,时时刻刻的提醒杨戬,能斩断的永远是本就已经断裂的部分。
梅山兄弟依旧敬他,三圣母也依旧叫他哥哥,可这些本来都是会随着杨戬的死亡而被斩断的。
杨戬从前没有想到,是他不愿意想,他宁可把自己的精神滞留在昆仑山上一切真相都尚未揭开的时候,甚至幻想自己在彼方的死亡,因为那是他最后一刻能够自欺欺人地以为这一切是他自己斩断的而非本已失去。
他无比清楚这些感情在过去都曾经真实地存在,可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失去,又是在什么时候失去的,但总归是失去了,且这当中必定有他的错。
这一点认知使杨戬对自己的信心前所未有地薄弱,甚至不敢去问,生怕答复证实了他的猜想,或者对方本来也没有意识到,经他一提起,反而再无挽回的余地。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掩藏,用宽宏制造疏离,用微笑隐藏忐忑,逃避所有可能被重新提起的往事,悄悄给沉香的女儿送去银色的铃铛。
他做了一切他能做到的事,只要这个幸福的“梦”不再醒来。
“可是,”敖红匆匆调动脑海内凌乱的词汇,试图从铁桶一般的逻辑链里寻找到哪怕最微小的破绽,“至少三圣母同你血浓于水,她是你的亲妹妹,就算……就算她因为刘彦昌而稍稍疏远你,那也不是她的本意啊。她终究是把你当哥哥的,亲人间的感情,又怎么可能斩得断呢?”
敖红的视线悄悄越过杨戬肩膀,在二人身后猗兰修竹的绣屏上迅速扫过,杨戬垂着眼,全没留意敖红的小动作和言语间的微妙暗示。
他只是自嘲地牵起嘴角:“四公主,你真的懂神仙的感情吗?”
“神仙的一生太漫长了,漫长到你永远猜不出将来的自己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在无止境的生命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算如你所说,三妹为了刘彦昌,可以做出疏远于我的假象,可她的不疏远,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他不动声色地挣开敖红的手,信步走到窗下,眺望满目被日光压得抬不起头的竹叶,徐徐开口:“玉帝为了自己三界至尊的位置,尚且可以晒死他的亲妹妹,亲情有多稳固,我不知道。”
那句一度在众人口中传说的,“杨戬用卑鄙的手段骗取了宝莲灯口诀”的故事背后,胞妹迟来的关于法力仁慈与否的警示,背后深意敖红不知道,可杨戬清楚。
无论是相依为命的哥哥从未询问过妹妹护身法宝的口诀,还是后来小心翼翼用谎言试探这件事,其实都彰示着两人感情的扭曲,所有人都相信,杨戬囚禁三圣母在华山是因为不顾念兄妹情分,就连与她交情最亲密的姊妹都无一例外地这样想。
——这不独是华山激变陡然造成的结果,更是千年中一点一滴汇聚起的当然。
杨戬自顾自地说:“所以那个结局可多好,自己可能永远都想不明白这些事。”
他盼过自己忘了,在哮天犬带回忘川水给他的那个晚上,曾经有过遗忘的冲动,从此不必面对周遭的虚假,近在咫尺的诱惑那样真实。
也盼过自己死了,他根本未曾在昆仑一战中生还,那么如今的种种就是假的,他竭尽心神去辛苦维系给人看的坚壳也就不需要存在。
如此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和渴望反复冲击着他的理智,忍不住出神,然后意识到,再掩饰,用谎言包裹出无恙的假象,来对抗这个很可能同样是假象的世界。
好累啊,真的好累啊。
“我知道自己近来的状态很不对,可是我没办法,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
“也许因为出神能暂时排出我脑海中所有在想的东西,算是一层拙劣的保护吧,而我继承自那场变数的创伤至今存在,我还没有能力消化它们……但我迟早是能够消化的,四公主,我需要时间,也请你给我时间,好吗?”
末尾的两个字近乎祈求,敖红低头拭去眼泪,却拭不去泪盈眼睫的前一刻所见的,杨戬将额头侧向抵上窗沿,周身流露出的从未以之示人的脆弱一面,紧抿的唇仍意味着抑忍,就连与敖红说的这些话,也是不知透支了他多少心力才倾诉出来的。
“我明白,”敖红强笑着抬起头,“我明白了。”
杨戬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都太强大了,所以也没有人会觉得他可能迈不过这个坎,于是那一次的创伤带给他精神的伤害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化脓。
而在他最需要精神抚慰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在做什么呢,敖红怔怔地想,三圣母忙于一家团聚,自己忙于安抚父亲和弟弟,而梅山兄弟整日挂在脸上的强烈的愧疚感,更是迫使他生出完美的壳,使他在还没有治愈伤口之前,就已经习惯掩饰了。
可他也从来不说。
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如果没有说破,大家也许还能维持着这样虚假的和谐生活下去,等所有人都忘了,等新的感情随着相处生根发芽,一切都还有机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可一旦揭穿,一旦被提醒了他们本心真正的模样,那么他现在拥有的是不是就会失去,永远都不再回来?
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杨戬走不出来,是因为他放不下,他若是当真无情反而好了,可他偏偏在乎,比在乎自己的生命还要在乎,与其让他失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活下来。
如果他死了,就能永远不知道了。
***
“为了什么,我想大概这就是原因吧。”杨戬转过身,避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他面容看不甚清,神情倒像是轻松不少,“四公主,我还要多谢你,不然我可能得花更多的时间去想通这些。”
他端起桌上敖红未喝的茶递过去,敖红没接。
杨戬想要结束这段对话了,敖红明白,可是她还不想——她此行的目的,真正的诉求,至今都还没有达到,她不能让好容易成型的气氛僵死在这儿。
心思千转,敖红忽然福至心灵地问出一句:“可如果不是这样呢?”
及地屏风前的文竹盆景上,一枚新叶忽然稍稍地摇了摇,仿佛被敖红的勇气震慑,又似乎应验着别的什么。
“如果你的这些猜想,全都不是真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