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归途与救赎》葬花的若晞

6、手心里的糖果

　　四月，树梢的桃花开得正艳，微风轻轻拂过，被抚落的几片花瓣便与慵懒的晨光一同落在教室的窗台上。
　　窗边，于川半支着脑袋，双眼微阖，似乎是睡着了。但微颤的睫毛下掩藏的一双星眸，却在悄悄地注视着坐在他斜上方的学委。
　　俏皮的马尾轻轻晃动，似是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于川的心弦。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这一句诗，于川耳根微红，恰好此时学委回过头来，视线还没对上，却是惊得他双手交握，抵着额头做出沉思之状。
　　十五岁的大男孩像被人突然窥见了心思，心头小鹿乱撞，思绪在脑海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绞成一团乱麻。
　　但显然，他想多了。
　　学委只是叫住了刚走进教室的班长，催着他去办公室领校徽，便回过头继续和自己的小姐妹聊天了。
　　过了一会儿，于川抬起头，看了看教室后门，又看了看学委，复恹恹地趴回到桌子上。
　　原来，真的不是看自己啊。
　　时间可不在乎少年的那点小心思，一如既往地朝前奔走。
　　于川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上午，直到放学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不管往常和自己一起挪步回家的兄弟了，一个人飞奔回去，颇有点归心似箭的意思。

　　母亲在厨房炖着香菇鸡，满屋子的香菇味，却是徒在于川的鼻尖萦绕，他的脑海已被一件事占满，嗅觉连一丝位置也抢不到。
　　“我一定是喜欢上学委了。”
　　靠在沙发上，于川喃喃自语，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浏览器还停留在百度知道的窗口上。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是一种低到尘埃里的感觉，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见了面紧张，不见面想念。会特别注意她的一言一行，会话里话外全是关于她……唔，准确地说，这是暗恋一个人的感觉吧。
　　指尖不受控制地就摁动了手机键，一个个浏览器窗口被打开了又关闭，于川脸上的表情也在不断变换着，唯一不变的，是脸上温度的持续上升。
　　那么，你能想到的最浪漫的表白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宿舍楼下抱着吉他轻轻哼唱情歌，是旋转木马上如王子向公主伸出了手，是飞上来的氢气球带着难以出口的心意，还是微微烛光荡漾下俗而浪漫的玫瑰花束？
　　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对浪漫一词一知半解，攥在手心里的糖果是他最真挚的心意。糖果的味道，会甜到心底吧？
　　于川嘴里含着糖，甜得嘴角都不经意挂上了笑，小心翼翼地把写着心意的糖果纸包在了另一颗糖果外面，也难为素来笨手笨脚的他能包得像模像样了。
　　四月，是个美丽的季节，也当是恋爱的季节。
　　微风夹着花香拂过，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少年的手心攥着糖果，朝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走去……

　　“啪嗒——”
　　于川睁开眼，便见自己养的小白猫趴在床头柜上，尾巴不安分地摆动着，方才的动静便是它将床头柜上的糖果扫落在了地上。
　　原来，是梦啊。
　　于川无意识地伸出手，手心微微攥着，岁月的沟壑爬满了指尖，摊开手心，是空的。
　　索性起身将地上的糖果捡了起来，这是连同侄孙婚礼请柬一起送来的喜糖，于川忍不住就打开吃了一颗，甜得发腻。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糖果了，只是架不住上了年纪后，梦里梦外都是年轻时一些难以释怀的事情。不谈味道，只这红艳艳的糖果纸包裹的糖果，像极了那时他在婚礼上吃到的那颗，也像极了曾经他手心里的那颗。
　　唯一不同的是，一颗甜得发腻，一颗苦得生泪，还有一颗未知滋味。
　　思绪飘忽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还是把嘴里的糖果吐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出了卧房想找杯水喝。
　　墙上的摆钟敲响了凌晨一点的钟声，微光从书房门缝里漏了出来，于川有些诧异，端着水便向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并未关紧，于川推开了一条细缝，便见自己的孙子坐在书桌前抓耳挠腮，时不时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很快又像不满意似地划了去。桌面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纸团，但最扎眼的还是一旁放着的可爱娃娃。
　　真真是少年怀春的小心思啊。
　　于川透过孙子，仿佛又见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年同样在灯下抓耳挠腮的自己。
　　许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年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见到是自己的爷爷，惊了一下，旋即手忙脚乱地想要掩藏。
　　于川笑了笑，也不准备打扰了，小心思被撞见的心情，他最是了解不过。只是在转身前，他十分郑重留下了一句话——
　　“你在心意能在纸上表明几分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最后你是否足够有勇气将心意传达过去。就像手心里的糖果，你没有送出去，再甜也无人知晓。”
　　还有，别像你爷爷我一样，因为一时的怯懦而留下遗憾。
　　最后这一句，于川却是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呢喃给自己听。
　　也许已无关爱情，只是子孙圆满耄耋之年的他在回忆往昔时，仍会因为当初一时的怯懦而抱憾。
　　如果，那时他再勇敢一点，在学委回过头看着他时没有低头从旁走过，而是大胆地摊开手心，将自己的心意表露，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呢？至少，再后来想起来不会有后悔的感觉吧。
　　可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如果啊。
　　手心里的糖果攥到最后，糖果纸上的字迹也都糊了，掉落在了若干年后学委的婚礼上，在满地的花瓣中再也寻不见，只剩味蕾的苦涩一直蔓延到心底，在心中生出了一道刺。
　　疲惫地靠着床头，于川将一旁的小猫抱到了怀里，轻轻地抚着小猫柔顺的毛发，闭目不知在追忆些什么。

　　如果喜欢，就大胆地说出来吧，别等糖果变了质，别等去向成了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