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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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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漫眉头紧蹙,眼前汹涌着一波一波撞击而来的海水。她鼻腔酸涨,嘴巴里充满了一股海水特有的咸腥。她拼命挣扎,但身体除了缓慢的下沉以外,再无任何反应——可她的脑袋却异常清醒:这是梦。十多年了,她一直重复着溺水的梦。有时候是在空无人烟的游泳池里,湖里、河里,这次是在孤苦无依的大海里。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时钟走字的滴答声,知道自己睡得不深。她绷紧神经动用全身的力量找突破口企图从梦里逃离,可是,没用的,她只有死在这里,才能活着出去。在雨漫几乎变得坦然时,一个熟悉的短信铃声闯了进来。他看着海水像是漏了一个大洞般的被慢慢抽干,然后她就躺在了床上,睁眼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她拿起一旁的手机,发件人是李海宁——“这周社团招新,你打算报哪个?”雨漫利落的按下了“删除”键。
阳光径直泼洒向每个角落,毫不做作。整个国北大学,一半笼罩在盛夏墨绿色的阴影里,一半被阳光照耀,呈现出泛滥的白光。
雨漫戴着一顶蓬松的遮阳帽,半垂的网纱上扣着一个指甲般大小的祖母绿宝石,在日光中闪闪烁烁,忽明忽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暗的时候就像一粒美人痣。树木绿得好像随时要有汁液滴落下来,枝繁叶茂的长势让雨漫产生了一种夏天永远都不会过去的错觉。
音乐广场前的招新点,热闹非凡。美食社团前人头攒动,一个酷似河马的女社长举着一个五花肉外形的喇叭,发表着激情澎湃的演说——“今天吃喝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吃喝!只有填饱肚子,精神才不会空虚!人生苦短,Just eat it!”
天文社立着关于星座的海报,三名男扮女装的男生异常吸睛。其中两名浓妆艳抹穿着连体衣服,摆出双子座的造型,另一名是李海宁的死党王岳,正扯着公鸭嗓,卖力的吆喝。眼见无人前来,王岳索性撩起裙摆扇风,露出毛发旺盛的壮腿。
“你是处女座的,要注意影响!”一名双子男及时制止王岳的豪迈动作。另一名双子男突然想到了什么,“诶,你是处女座的,得拿一个象征物才行嘛。”说着把一卷保鲜膜递到该男生手上。
雨漫边走边看,还未想好要报哪个。忽然,一只手轻拍了一下雨漫的肩膀,回头的瞬间,一大束鲜花直推到她的面前,猝不及防扑面而来的芳香险些让雨漫晕眩,鲜花后面是李海宁灿烂而专注的笑脸。
李海宁虚张声势的行为立刻吸引了一大片目光,眼见雨漫掉头要走,李海宁迅速挡住她的去路。
“你到底想干吗?”在围观群众的眉来眼去中,雨漫开始不自在。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的身子和眼睛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
雨漫不理会李海宁的贫嘴,苦恼着该如何脱身。恰好汉服社成员游行而来,雨漫一眼就从人群中辨认出了甄珠。甄珠含笑打了个招呼,雨漫丢了个眼色,又向李海宁努了努嘴。
甄珠心领神会,脱离队伍来到李海宁的身后,抬手便拽住他的耳朵。当李海宁看到来人是甄珠时,正要嘲笑她非驴非马的装束,不料甄珠劈头就是一句,“这么大的花束,你扫墓啊?!”
李海宁嬉笑着反唇相讥,“你说你身材又不好,学人家玩什么cosplay?”
甄珠用食指直戳李海宁的太阳穴,“靠你个头!这是汉服!老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两人元气十足吵闹的背后,甄珠悄悄给雨漫做了个“走”的手势。雨漫趁乱溜走,躲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在男和女的议题上,雨漫看得十分通透:一个女生,要是得不到异性的喜欢,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但若长期被不喜欢的异性追求,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同学,美体塑形、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雨漫微笑予以拒绝,突然李海宁抑扬顿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雨——漫!”雨漫下意识的躲到一座白色的雕像后,很多时候逃避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当目睹李海宁成功擦肩而过时,雨漫终于安心般的探出身子。她才注意到面前的雕像,出自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罗瓦的作品《自由引导人民》。自由女神袒露着胸口,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握着的是一面红色、白色、蓝色三色相间的旗帜,左手拿着一副□□。雨漫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因此看个不停。
雨漫全神贯注之际,雕像猝不及防地探身到她的面前,雨漫顿时大惊失色,结实地被吓了一跳。
“同学,我看你伫立良久、表情坚定,是不是有兴趣加入我们?”不等雨漫反应过来,“女雕像”已经攥住了她的手指,将自己手上的涂料蹭到了雨漫的指肚上,然后说时迟那时快,拿出一张蓄谋已久的报名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制雨漫在签字处按上了手印。
雨漫坦诚的辩解,“我不是美术生,也没有画画功底,像雕像之类的事情可能不适合我。”
“非也非也。”“女雕像”得意的举起□□和报名表,雨漫这才看到入社申请表写的是:弓箭社。
泰森制药总经理办公室外,陶林心不在焉的望着手机。她按亮屏幕,尽管上面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她还是习惯性的点开了跟周逸涵的短信界面。自从那晚吃饭后,他再也没发来过讯息——她缺乏安全感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不论多渴望被关注,都不会先联系。因为她担心催促会让对方厌烦,到时一切都如童年时不小心松开手,旋即就无情飞走的氢气球。
陶林沉浸在自己的悲戚中,全然没有听到总经理的呼唤。多亏了同事莉莉的提醒,她这才恍然大悟的跑到总经理门前,一手麻利的整理衣服,一手仓皇的敲门。
总经理柳成泽子承父业,去年接管了制药厂。其实他们年龄相差并不大,但却地位悬殊。他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文秘,凭着看他的脸色吃饭。
“把上一季度的生产报表和销售数据拿给我。”陶林大气都不敢出得点头应允,“还有,下次叫你的时候,动作快一点。”
陶林恭敬的弯腰示意,随后小心翼翼的关上门,直到听到门锁“嗒”的一声脆响,她才舒了口气。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狭小的公共办公区中,大家眼睛直直地瞪着屏幕,一些面部表情也没有,像一具具没有感情的机器。看久了,才注意到财务经理寂静的面庞上有一条筋在那里缓缓地波动,从腮部到嘴角逐渐掀腾起一个夸张的微笑——“嘿,发工资了!”随着他的叫喊,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顿时活了过来。大家纷纷挺直腰杆,邀功般的炫耀自己上个月加了多少班。财务经理提议下班后聚餐,算是犒劳一下上个月过于辛苦的自己。大家热情高涨,举手赞成。在成片的兴奋面前,陶林的悲伤显得尤其得微不足道。
莉莉似乎注意到了陶林脸上的阴郁,小声的问道:“总经理又找你茬了?”陶林垂下眼睛,用沉默代替回应。“诶,你新交的男朋友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怎么不让他给你找个体面点的工作?”安慰不如闭嘴,陶林咬了咬下嘴唇,露出一个敷衍而尴尬的微笑。
写字楼前,莉莉无限惋惜,“陶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聚吗?”陶林摇了摇头,“我今天有约了,你们去吧。”
“你陶姐就下班这点时间可以谈恋爱,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财务经理率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临行前,人群中不知是谁阴阳怪气的补充了一句,“咱们陶林可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咯。”
陶林根本无约可赴,像个孤魂野鬼,一个人游荡在人烟稀少的街上。走到宽阔的大桥上,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因为在她不经意间,抬头望见了那轮巨大的月亮。她向来不喜欢月亮,因为它清冷、苍凉,还有一股被无数文人墨客追捧出来的高不可攀的傲气。但今晚的月亮,很好。它圆得恰到好处,圆得有种能治愈一切的力量。
陶林最终去了银行的自助提款机。机器发出嗡隆隆的点钞声,似乎她腰缠万贯,然而到手的,也就只有薄薄的四千块而已。她把钱装进信封,看了一眼余额,只剩下三十多的零头。
她不是不想聚餐,除去钱的原因,从单位到家,要换三趟公交,还要再步行将近一公里的距离。从公交上下来,她独自往回走着。这些只有四层的小矮楼中,亮灯的窗户越来越少了。邻居们在发家后不约而同的搬离了这里,只有她们家,还像一滩烂泥一样继续烂在这里。陶林走进墙皮斑驳的楼道,跺了一下脚,灯没亮。这才恍然大悟的想起,楼道里的灯已经坏了好几天了。
她摸黑掏出钥匙开锁,瞬间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
灯光下,陶林的妈妈杨翠芳,正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春风满面的跟人打着麻将。这张麻将桌,见证了她人生的轨迹——从工于心计的打工妹变成了美艳的新娘,又从美艳的新娘,变成了只会“啃女”的离异妇女。
然而牌还是要打的,打牌的人却换了一批。如今全是些不三不四的小伙子,居多,陶林简直看不入眼。当然她妈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脸上涂抹着浓艳的胭脂,身上披着一件镂空的薄大衣,一边故意耸动肩膀露着半个香肩,一边又掩耳盗铃般地扯着胸口,防止它滑下去。
坐在杨翠芳旁边的小伙子,在摸牌时,不小心碰到了杨翠芳的手背。杨翠芳伸手便打在他精壮的胳膊上,嘴上却说着:“看着点,男女有别呐!”
大家都笑了。杨翠芳向来伶牙俐齿,可陶林觉得,若是跟些有头有脸的人说,还能显得她俏皮大胆;但一样的话,说给这群人听,就只有下流。
陶林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哗啦啦的麻将声像潮水一样,漫进她的屋子。她始终不明白一群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日没夜、无休无止地打麻将,任由自己在没有尽头的时光中这样无所谓地沉堕下去。
终于听到人群散去,陶林这才走出房间,从冰箱拿出一包泡面和最后一个鸡蛋。关上冰箱门的瞬间,杨翠芳的脸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的面前。由于离得近,陶林清楚的看到卡在她皱纹里的廉价脂粉。
“拿来。”杨翠芳笑吟吟朝陶林伸着手,语气中却有一股不容反抗的强硬。陶林从口袋里拿出装钱的信封,交到她的手上。杨翠芳掏出钱,往手上涂了一口吐沫,以熟练的姿势开始数钱。
“别忘了买鸡蛋。”陶林有气无力的说道。
杨翠芳对陶林的话置之不理。此时巨大的冰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像在不动声色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