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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咫尺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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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周雨漫立于漆黑的窗前。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园子里有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四周绕着矮矮的木头栏杆。两个乳白色的欧式托盘里,种着浅蓝色的绣球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草坪的角落,栽满了大片大片鲜艳的玫瑰,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血红。
然而这幢带有独立花园的小洋楼,却挂满了凄凉的白布和白灯笼。一红一白两种相互矛盾的颜色,互相映衬,看起来有种世界颠倒的错觉。
这样想的时候雨漫微微的抽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她深蓝色的罩衣隐没在的夜里,隐约中那张玲珑却没有血色的脸,显得格外棱角分明。她从外衣口袋摸出烟盒,轻轻晃动着,有一支渐渐地伸长了出来,她俯下脸衔住它,低头的瞬间从第一盆杜鹃后面准确无误地摸出了打火机,“腾”的一声,云雾缭绕。
烟还未燃尽,微笑就在嘴边死掉了。她看到那辆再熟悉不过的玛莎拉蒂停在了熟悉的位置,下车的却不是他自己。
还有一个人。
周逸涵从车尾绕过去,棱角分明的脸上笼罩着一股惨淡的虚弱。一旁的陶林用一种担忧而自责地眼神望着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得轻轻托起他的胳膊——“还疼不疼?”
雨漫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女生摇曳的裙摆岌岌可危地就要贴上他的裤管。当周逸涵停下脚步,看着悬在头顶的白灯笼时,雨漫把烟头往杜鹃花上一丢,转身进了房间。烟头跌进杜鹃花的花瓣里,霎时就烧黄了一块。仔细一看,整盆的杜鹃花瓣上都布满了残口,一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迹象。
周逸涵推门而入,看到整个家里都笼罩着毛骨悚然的停灵氛围。幽暗的灯光,诡异的音乐,随处可见的白蜡烛。房屋正中央,摆着一个棺材似的尸体盒子。
“你不是说……”
陶林话音未落,突然一股凉风吹过,烛火明灭闪烁,窗帘后面人影浮动。陶林大惊失色,连连退后,脚底似乎踩到了某种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躲闪间,陶林的挎包又撞到了桌角,碰倒了贡品果盘,各种水果滚落一地。陶林连忙弯腰去捡水果,不料恰好跟藏在桌下的“吊死鬼”对上眼神,陶林一声尖叫,周逸涵随即按下开关,顿时灯火通明。
两个“鬼”从角落中走了出来,一场恶作剧便消逝得无所遁形。周逸涵定睛一看,是雨漫班上的同学秦小米和甄珠。
这时厨房传来一声刀具掉落在地上的脆响,随后妈妈端着一盘类似于人血馒头般的寿包,脚步轻盈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魂灵。她看到儿子身后的客人,先是一愣,随后上下嘴唇快速轻抿,瞬间原本煞白的嘴唇逐渐恢复了血色。
“妈,这是陶林。”周逸涵极其简单的介绍着。
“欢迎,欢迎。”妈妈不好意思地仓促一笑,跟陶林解释。“别介意,今天是我们雨漫的十八岁生日派对,那么多主题不选,非要办一个跟‘死’有关的,我们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陶林恍然大悟,随后尴尬地附和,“我倒觉得……很有新意。”
妈妈笑吟吟地招呼着所有人,“你们先坐,马上就开饭了。甄珠,小米,你们去洗洗了。”甄珠和秦小米点头进了洗手间。
周逸涵虚弱地倚在沙发上,把手轻轻搭到靠背上。陶林坐在他的旁边,眼睛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从庞大的象牙,到栩栩如生的铜孔雀,从桌腿上纹着玫瑰花的米白色西式圆台,到斑竹的屏风,再到脚下海蓝色的有点地中海风味的地毯。
“你家真漂亮。”陶林的目光迟缓地聚焦在逸寒的脸上。她不知道她此时媚态横生的笑容的边角处,溢出来的全是若隐若现的自卑。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钝钝的声响,一下是一下。周逸涵迅速起身。他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雨漫身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缓缓地,缓缓地走下来。她很白,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小尖下巴,十字架项链旁边一左一右地点缀着两片不苟言笑的锁骨。整个人像是冬日里的冰锥。尤其是那双眼睛,无声无息,里面闪着两个凌晨两点半的夜空。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望着周逸涵和陶林。
她的眼睛是漆黑寂静的湖,就算周逸涵丢给她全都是复杂跟逃避的眼神,掉进她眼里,也是一点儿涟漪,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这就是你妹妹周雨漫吧。真漂亮。”——这是陶林惯用的开场白。她知道只要大家听到她这么说,就会明白,她也是个参与其中的人,自然而然地就会被接纳到眼前的场景里面了。她有好多类似这样的习惯,其实都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雨漫用眼角淡淡地扫了一下陶林。在她看来,陶林实在是没有过分触目的危险,身上除了那件红绿搭配得很扎眼的裙子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再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人集中精力,是种一目了然的平常。
陶林被打量得有些窘迫,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下此时的尴尬。此时雨漫眼睛里的水花已经转向别处了——“你不给介绍一下吗?大晚上带到家里来的,不像是那种可以不介绍的关系。”
陶林故作轻松地往前移了几步,脸上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微笑,“雨漫你好,我叫陶林,你哥的朋友。”
“这个我知道,”雨漫清冽的声音中,透露着一股斩钉截铁般的不近人情,“毕竟你不是我的朋友。”
陶林突然就敷衍不下去了,原本嘴角的一堆笑,霎时便冻在了脸上。周边的空气在一瞬间挂满了冰碴子,就在这个时候,雨漫妈恰到好处的宣布道:开饭了。
饭桌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雨漫的朋友们也已改头换面。秦小米颀长端庄,戴着一个金丝脚的眼镜,嘴唇涂成当下流行的烂番茄色。甄珠人如其名,圆润丰盈,有种阔气的秀丽。相比之下,另一旁的陶林,由于扑粉过度,脸色团白,像沾了灰的馒头,白得廉价而复杂。
在妈妈的带领下,大家温润地举起酒杯。周逸涵却端起了手旁的果汁,往陶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一会还要开车,就不喝了。”妈妈为儿子的体贴感到满意,“应该的,安全最重要。”
雨漫默不作声地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红酒,像是在跟谁赌气。
秦小米和甄珠相互示意,随即从包里掏出礼物,向雨漫递了过去。
甄珠递上一个装有Dior香水的精致礼盒后,又从桌脚下拿出一个包装华丽的巨型礼盒。
不等众人发问,甄珠意味深长的笑道:“刚才是我送的,这个嘛,是想来却没收到邀请函,只得巴巴求我代送的,某位有心人的。”
在大家充满艳羡的眼神中,雨漫打开一看,是一整套香奈儿的限量版口红。
秦小米把一只品尝甜品的小银匙点牢了雨漫,一语道破天机:“我就知道这个李海宁对你,有着特别的感情。”
“李海宁,也是你们班上的同学吗?”妈妈似笑非笑的问道。
“名义上不是,情义上是。都怪雨漫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天天一下课就往我们班上跑。”
大家哈哈一乐。唯独周逸涵一言不发地垂着头,眼睛专注的盯着自己的餐盘。此时雨漫故意咳嗽了一声,在周逸涵抬头的瞬间,把手一摊,一副讨要的姿势。“礼物。”
周逸涵一脸波澜不惊的从容,“还没来得及准备,下次吧,下次补给你。”
陶林像是等了很久,早有预兆地掏出一个提前备好的礼物盒子,含笑推到雨漫面前。“雨漫,这是我为你挑选的手镯,希望你终生圆满,平安喜乐。”
“谢谢。”雨漫丝毫没有想看的欲望,但在妈妈眼神的示意下,却不得不敷衍地打开。
只见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粉身碎骨的断裂在了里面。
陶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来得时候还好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雨漫……”陶林语无伦次的解释着,她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凹凸错位的齿轮,出现在了不合适的机器里,自己却无法按下“暂停”键,只能向周逸涵抛出求救般的眼神。
“我再买只新的给你。”周逸寒的眼光从雨漫脸上一扫而光,不敢深入地直视她那双过于有神的眼睛。
“不用了,你送我的那些,我都没带过。”他的哥哥在她每年的生日时候,都会送一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却唯独避开了她最想要的。他们对此心照不宣。
“哎呀,雨漫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理解。”雨漫妈适时的把生蚝往陶林的方向推了推,借此宽慰她那无处安放的窘迫。
桌上的手机恰好在这时清脆的响了一声。雨漫拿起手机,余光却看到周逸涵把一个沾了酱汁的生蚝夹进了陶林的碗里。
雨漫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大家随意,我有一点反胃。”丢下这句话后便离了席。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妈妈一头雾水。
周逸涵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果汁,平静地说:“别管她了。”
同一时间,静谧的街道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悄悄驶来,停在了门外。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透过车窗,用一种凶狠而狡诈的眼神打量着这幢挂满白布的小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