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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痴心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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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哥醒来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呆呆的望着屋顶,伸手在旁边摸了下,没有碰到应该躺在那里的韩月。
阳光金子般洒满地,魁楼依旧歌舞升平。一个人的消亡,就像一个气泡,在魁楼内荡不起一丝涟漪。
莺哥撑着病痛的身体走到院中,坐在秋千架上,这院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对面的小乙端了碗粥给莺哥∶“李婶听说你病了,特地熬了碗粥给你。你看,还有碎肉呢。”
莺哥咳了声,道∶“我不饿。”
小乙急道∶“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你想饿死吗。”
“小乙,你知道韩月去哪了吗?”莺哥倚着秋千绳,虚弱的问道。
“她……她走了,离开魁楼了。”小乙拨了下粥碗,眼神闪烁,道∶“以后都不会在回来了。”
“离开啦,真好。”莺哥笑眼含泪,道∶“她终于离开这个令她讨厌的地方了,回到爹娘身边了。”
小乙∶“莺哥……你想哭,就哭吧。”
莺哥∶“为什么要哭呢,我应该替她高兴。”
明月高挂,同样的夜晚,同样的人,确是不同的心境。
不过一夜之间,小乙发现从前那个有点自卑,又胆小可怜的莺哥变的沉默寡言,眼睛里多了许多她理解不了的复杂。
日升月落,春华秋实易逝,最是人间留不住。
魁楼内人来人往,离开的人会被新来的人顶替,不久后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住进了莺哥和韩月的小院。
女孩叫做云烟,同样沉默,莺哥和她常常对坐许久无言。
“铜锣响”云烟轻声道。
莺哥朝外望去,世上千百种声音,这是她最不喜欢的声音。
“走吧,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莺哥缓步等了下云烟,两人出了院子,直奔空地而去。
空地已经站了不少人,莺哥发现墓情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人到齐了吗?”墓情闭着眼问道。
一个小丫头看了看,道∶“到齐了。”
墓情睁开眼皮,四下里扫了扫,看到莺哥和云烟的时候一顿,对她二人招手,道∶“过来。”
莺哥和云烟互视一眼,抬步走了过去,站在墓情身前。
墓情∶“时间过的真快,一晃你们就都成大姑娘了。”
莺哥和云烟看着墓情,猜到了她话里的意思,许久不愿面对的事,终是来临了。
“年满十四岁的都到前面来。”
随着墓情的声音,十几个女孩走到了前面。
墓情∶“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跟着我,去前院,你们已经到了接客的年纪了。”
又看了看莺哥和云烟,道∶“你们两个也跟我去。”
莺哥道∶“是。”
云烟沉默一瞬,低声道∶“是。”
墓情挥手,道∶“好了,散了吧。”
须臾时间,空地上就只剩莺哥和云烟。
莺哥低头看地上的一滩黑色痕迹,这痕迹是韩月的血,渗在了地里,当初还是殷红的,时间久了,变了颜色。
地上有许多这样痕迹,新旧交杂,不知是多少女子,用温热的血染就的。
“莺哥,走了。”
莺哥收回眼神,对云烟说道∶“好。”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静谧中藏着波兰涟漪。
对面灯火亮到子时方熄灭,可见里面的人,个个内心不平静。
莺哥和云烟在黑夜之中,枯坐到鸡鸣。
第二日清晨,墓情带着十几个未及笄的女孩去往前院。
不过一墙之隔,仿佛另一个世界。
墓情打开后院的门,便见西楼管事惜花早已侯在了那里。
惜花∶“有劳姑姑了,人教给我就好。”
墓情看了眼惜花,回头说道∶“这是惜管事,以后你们都要听她的。”
“是”
几年前,莺哥的名字便是惜管事起的,她悄然打量惜管事,发现她和初见时一样,像一湖陈年潭水,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令窥望之人深陷其中。
惜花也注意到了莺哥,对她无声的笑了下。
十几个女孩按着等级,被分派开。
末等的收拾打扮一番就要在这一晚接客,次等的则要跟在几位红姑娘身边,学习如何取悦客人,等到一年后,她们及笄,便开始接客。
而莺哥和云烟则戴着面纱,晚间跟在两位花魁身边,学习揣摩客人心思,以及花魁应对不同客人的技能手腕。
白日还要跟着教习师父,继续读书学画。
在她们及笄后,魁楼便会为她们安排场合,适量的打造名声,一年后。如果还无法名扬魁楼,则无法接替花魁,那么会按照次等的条件,去接待一些小富贵的客人。
若是成为花魁,则不会轻易失身。魁楼会让其保留清官人的名声,至于时间,则看花魁自己的本事。
魁楼内一致认为,一位清官人吸引的客人远不是浊妓可比的。
莺哥跟着的花魁叫做兰止,是一个清新淡雅的女子,无人时,喜欢弹些曲子。
这些曲子莺哥听教习师父奏过,但兰止却弹出别样味道。
“兰儿在想什么?”
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此人姓吴,是一名盐商。
“兰儿为公子做了件长衫,不知公子喜欢否。”
“哦,在哪里,拿出来我瞧瞧,兰儿为我做的岂会不喜欢。”吴公子仿似初次穿上新衣的小儿,笑的开心。
“兰儿的手艺可真好,哪里都妥帖。”
“公子总是哄我开心,兰儿的手艺哪比得上秀坊的绣娘。”
吴公子亲昵的抱了抱兰止,道∶“兰儿的心意才是我最珍重的。”
两人说了会话,莺哥在一旁伺候着,觉着吴公子待兰止更像寻常夫妻,虽然她也没见过寻常夫妻是怎么相处的,但就是这样觉得。
吴公子在这里做了一个时辰,留下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兰止在二楼痴痴的望着吴公子颀长的身影,直到消失。
“莺哥”
“姑娘,您有什么吩咐”莺哥静立在侧。
兰止望着远处,幽幽叹气道∶“切莫像我一样。”
“?”莺哥疑惑,不明白兰止话里的意思。
兰止收回眼神,道∶“我这里不需伺候了,你回去吧。”
“是。”
莺哥退出房间,楼内灯火如昼,她驻足观望了一下这热闹景象。
“咦?谁家的……小娘子。”
一个醉汉不知从哪扑了过来,吓的莺哥尖叫一声,连连后退,眼看两人就要扑倒在地,身后却被一双手温柔托住。
莺哥转头看去,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腰间别着剑。
“没事吧?”少年问道,一手扶着莺哥,一手去扯那醉汉,把他拖到旁边。
醉汉晕晕乎乎的,被人扔到地上,嘴里含糊的骂了两句,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莺哥福了一礼,道∶“多谢少侠。”
少年看着莺哥笑了笑,道∶“你这脸捂得可真严实,不热吗?”说着便来摘莺哥脸上的面纱。
莺哥连忙捂住脸,死死的按住面纱。
“哈哈哈。”少年恶意一笑,擦着莺哥身边走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一定长得很丑。”
莺哥心中着恼,刚才对这人感激之情所剩无几,瞪了少年一眼,扭身就跑。
少年见莺哥跑掉,笑的更大声。
莺哥回去的时候云烟已经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睡觉,她见莺哥一身火气的进来,问道∶“怎么了?”
莺哥懊恼道∶“遇见一个酒鬼……还有一个半坏不坏的大坏蛋。”
云烟噗嗤一笑,道∶“什么叫做半坏不坏的大坏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莺哥道∶“就是……哎!说不清楚。”
把事情说了一遍,莺哥还是很气愤,抱怨道∶“我本来很感激他的,谁知道他居然像登徒子似的要揭我的面纱,我不让,他居然说我丑。”哼道∶“他才丑呢。”
云烟∶“是,他一定很丑。”
莺哥∶“嗯……也不是很丑,就一丢丢的好看。”
云烟抿嘴乐,道∶“哪有又丑,又好看的人,岂不是自相矛盾。”
莺哥∶“…………”
教习莺哥和云烟读书的师傅姓管,据说是个挺有名气的文豪,因为得罪了人,无处谋生,不得已才接受魁楼的聘请。
此人十分傲慢,很是瞧不起莺哥和云烟,两人读书时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遭到师傅的白眼和嗤之以鼻。
管师傅不止性子傲慢,还有莫名的洁癖,教习时一定要另辟一间屋子,绝不和其他教习,歌舞,身段等教习师傅同流合屋。
为此,魁楼特辟一间宅院,供其教书。
宅院僻静,且不大,按照管师傅的吩咐在门前种了些青竹。每次莺哥和云烟练字时他便坐在窗口对竹吟诗,或发呆。
这一日二人来的有些晚,进门便见到管师傅一张阴云密布的脸,两人悄悄的坐下。
管师傅瞄了二人一眼,见手边有一本后汉书,便随意的讲起来,讲道列女传时忽的顿住,道∶“这都是好人家的女子才能做出来的,你们就不用听了。”
莺哥道∶“先生,我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管师傅∶“哼,好人家的女儿会在魁楼吗?”
莺哥∶“先生应明白,我等是被卖到这里来的,非是自愿。”
管师傅∶“既不是自愿,那为何还苟活着?”
莺哥怒道∶“先生这话可是诛心,不去责怪始作俑者,却怪起我们这些身不由己的弱女子。”
云烟也是忿然∶“在先生眼中,我等的命就不是命吗?”
管师傅∶“街上流浪的狗儿,带回家中,喂食几日,则会为主人看家护院,即使有人给予更好的吃食亦不会离家。
而你等则不然,只要出的起钱,不论是什么样的人,皆可入香闺。”
管师傅话落,莺哥便哂笑着接道∶“先生不说,我还没发现,原来先生和我等乃是同道中人。”
“啪”管师傅把书摔到桌子上,恼怒道∶“吾乃读圣贤书之人,岂会和你等下贱之人是同道中人。”
莺哥道∶“难道我错怪先生了吗?我等为了银钱,香的,臭的,什么样的的人都可入罗帷。
先生不也是吗,只要给钱,什么样的地方都可以来教书,即使是先生眼中的下贱之地——魁楼,教习我等下贱之人。”
“你……”管先生一指指着莺哥,火冒三丈,恼羞的摔门而去。
云烟扯了扯莺哥衣袖,道∶“这种人怎会成为文豪呢!”
莺哥道∶“臭味相投呗。”
两人相视一笑,把丢在桌上的书收好,莺哥道∶“哎!我本来不想说的,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教咱们读书,虽然每天使脸子看,总比楼里教习师傅教的那些媚人之术好。”
云烟道∶“这就不用操心了,他拿了楼里的银子,岂是他说走就走的。”
莺哥∶“真的吗?”
云烟∶“只是以后的脸子怕是更难看了。”
莺哥点点头,两人相顾无言,感慨命运不济。
夜色撩人,斛光筹影间,色不诱人,人自诱之。
香风媚影,穿梭于魁楼之内,引的看客纷纷注目。
莺哥带好面纱,没存在感的站在兰止身后。
兰止今日招待的是一个官员,肥胖的身材陷在椅子里,凹凸有致。
官员的眼睛色眯眯的盯着兰止,大手覆在兰止一双柔荑之上,来回摩挲。
兰止笑盈盈的为他斟了杯酒,将酒盅递到官员嘴边,娇嗔的看了眼,惹得官员□□连连。
魁楼共有四位花魁,兰止是其一,且是目前唯一一位清官。
想要见兰止一面就要十两白银,若是在解忧酣谈一番,那就要翻几翻,百两白银也不过买的佳人一笑。
且银钱足也未必能见到佳人。每次有客来都会有小丫头端着放着三块题木的方盘,诗词,谜语,或是其它,只有答对两道的才有资格会见佳人一面。
兰止做了四年花魁,这个规矩从未破过。
这位官员也不知是何来历,魁楼竟为他破了规矩,尤其惜管事离开时,还特别示意不可得罪此人,即使是破了清白之身。
琼浆玉液,杯杯入盏,官员醉的两眼迷离,盯着兰止,笑的猥琐。
兰止面上不显,殷殷伺候着,心内极是厌烦。
官员抓住兰止的手,把人扯进怀里,在她颈侧嗅了嗅,赞道∶“好香。”
莺哥急的不得了,她知道兰止至今还是清官人,让她和客人做那种事她是不愿的,想上前把兰止从那胖子怀中把人抢过来,却见兰止对她摇了摇头。
“官人莫急吗。”兰止巧笑倩兮,拿过酒壶,贝壳般的指甲在壶口轻弹,一缕淡色烟雾倏然落下,极快的融入酒里。
一杯酒下肚,官员晃了晃头,栽在兰止身上呼呼大睡。
莺哥一颗心落回肚子里,上前扶起兰止,又叫来门口的两个丫头,四人合力把官员放到床上。
第二日清晨,官员起来后便神色匆匆的离开了魁楼,只是走之前特意找惜管事说了两句话。
兰止为此事忧心忡忡,食不下咽。
莺哥不明,问道∶“姑娘在担心什么呢?那个人不是走了吗。”
兰止看了看莺哥,道∶“但愿是我多心了。”
傍晚十分,惜管事把兰止叫了过去,也不知说的什么,只见兰止回来便是满脸泪痕,独坐不语。
莺哥很想问问兰止,惜管事说了什么,却被兰止打发出了屋。
几日后,兰止趁着去庙里上香时悄悄吩咐人给吴公子带了口信,邀他到魁楼一叙。
当晚,吴公子就来到了魁楼,成为兰止的座上宾。
莺哥摆好酒菜后退到一边,静静的侍立在侧。
吴公子带来一副名画,价格高昂,莺哥听后咋舌不已。
两人对着名画品评一番,吴公子道∶“还是兰儿了解我,这画我虽不喜,但却是个送人的好物件。”
兰止道∶“生意上的事兰儿不懂,但兰儿却知道,这幅画送出去,公子定会做成一笔大买卖。”
吴公子愉悦一笑,道∶“呈兰儿吉言,期望我这番心思能够有所收获。”
又道∶“兰儿,你邀我来所为何事?”
兰止面现难色,弱弱的看了眼吴公子,悠悠叹息,似难以启齿般,说道∶“公子,兰儿……有一不情之请。”
说罢,盈盈跪地,眼中含泪。
“兰儿,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吴公子抱起兰止,将人揽在怀里,道∶“兰儿有事只管说,我定会为你办妥。”
兰止含泪,怯弱道∶“公子……公子救我。”
吴公子∶“救你?发生何事?兰儿告诉我,我自会为你撑腰。”
兰止道∶“兰儿一直仰慕公子,每对其他客人都是如坠苦海,兰儿只想和公子在一起,哪怕是做一个丫鬟,婢女,兰儿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能见到公子,兰儿就心满意足了。”
吴公子笑容一顿,道∶“以后一有空闲,我一定常来看望兰儿。”
兰止∶“这……这不一样。”
吴公子∶“怎会不一样呢。”
兰止压下心中翻复情绪,犹自不甘心∶“公子聪慧,应该明白兰儿的意思,兰儿……”
“嘘”吴公子道∶“兰儿,有些事情咱们都明白,不过是逢场作戏,不应痴心妄想。”
兰止落泪,想起过往种种,这人是唯一给过她稍许温暖的人。忍了忍,把眼中的泪意化去,绽开一个美丽笑容,依然是昔日光华四射的魁楼第一美人。
轻轻道∶“好”
吴公子抚了抚兰止,拿出一个盒子,道∶“我见你极喜欢红宝石,特意给你寻了些,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兰止∶“只要是公子送的,兰儿都喜欢。”
“今日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吴公子起身往出走了几步,回首,留恋的看了眼兰止∶“兰儿。”
“公子”兰止含笑,送上玉手,由着吴公子牵到门口。
语笑盈盈道∶“兰儿在这里盼着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