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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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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锋芒初露
听雨轩,窗外两丈高的墨竹林遮住炽热的烈日,风吹竹叶如叠浪淘沙,竹林深处传来渺渺的琴声,仿佛能扫清世间的污浊尘垢,更能涤尽人心中的凶戾之气。檀香炉清烟袅袅,一壶绿茶已冲到第二水,味道却是最佳。乔伟满脸惬意地靠在蚕丝锦榻上闭目养神,一时间全然忘却了什么江湖大事、诡计毒谋,只顾将身心神志融化在这片雅致祥和的环境中。
展昭咂下一口茶,看着正自神游太虚的乔伟笑了笑道:“少门主别只顾着自己享受,是否该赏赐今天的解药了?”
乔伟立即睁开眼,一脸惭愧地笑道:“三哥恕罪,是乔伟疏忽了。”
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枚蜡丸反手掷过去,复又解释道,“其实三哥是人中君子,一言九鼎,我们原本不该行此下作之事。只因此类解药极难炼制,而且若不及时服下过了时日药力顿减,我身上也只带了七日的药量,现在还要门中下属尽快炼制,尽早送过来。”他见展昭默然不语,又讨好地道,“莫不如将这几日的解药先给您?”
展昭摆了摆手道:“你我此番联手须肝胆相照才好,互相猜疑只会坏了大事,这解药你还是小心收好吧。”说着将指间蜡丸捏碎,从中取出一枚淡绿色药丸和着茶水服下。
乔伟见其并不怪罪,心下稍安,话题一转道:“那位传灯少爷我早有耳闻,托他来帮助搜罗线索实在是上上之策,我只是不知原来他与三哥还有渊源。”
展昭道:“他与家父是姑表至亲,同宗之中以他最为年幼,我虽称他表叔,其实他只比我年长三岁。幼年时我们常在一起玩耍,名为叔侄,实如兄弟,一晃已有好几年没见了。”
乔伟没兴趣听他感叹追忆,只是对他的神秘身世愈发疑惑起来,却又不好明问,便转口道:“三哥今晨露的那手飞针绝技实在高明,那小小的飞针恐怕也不是凡品吧?”
展昭笑道:“那根针是用塞北的澄沙铁取其精华经七煅七炼打造而成的,虽然珍贵却并非是什么神兵利器,可那发针的手法是我表叔冥思苦想三个月才想通的,却敢说是天下无双。”
乔伟心底一沉。他自幼勤苦习武,十几年来从未懈怠,自诩江湖年少一辈中已是翘楚,可刚出道便遇见展昭这一劲敌,如今又多了个张栋,不禁妒嫉之气大盛,口中却若无其事地问道:“是张少爷教你的?那你又练了多久呢?”
“每天练两个时辰,一共练了三年才有小成。”
乔伟略一点头,又叹道:“如此说来,这一招若是张少爷来施展只怕会更胜一筹?”
展昭皱眉道:“话是不错,只可惜我这位表叔天生经脉闭塞,幼年间更是百病缠身,灵丹妙药不知吃了多少才保住命,若强行习武必有性命之忧,所以至今他除了懂两套花拳强身健体,其实与常人无异。否则,以他的天赋怎肯当个游戏红尘的传灯人呢。”
乔伟“哦”了一声,内心大为欣喜,却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叹道:“天道不公,可惜了一位少年才俊。”
展昭道:“却也未必。表叔虽没生得一身好筋骨,却有经天纬地之才,
这小小飞针之技不过是冰山一角,改日你若有缘见到他自创的‘乱舞妖八阵’、‘射潮弩’、‘留仙七步廊’,那才是大智慧、大手笔呢!”
乔伟忽然来了兴致,正欲问这几个陌生名字的来历,却听门外有人朗声道:“三少爷可是屈尊在此吗?”
展昭面露喜色道:“不错,有事请入室详谈。”一面得意地向乔伟使了个眼色,看样子是消息到了。
竹门轻响,一个打扮得体儒士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只见他相貌十分周正,满脸儒雅之气,令人望之便生亲近之心,恭敬地向两人施礼道:“小人方朋,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传个话。刚收到的线报,天鹰帮恰好有一宗买卖要做,今晚亥时正要在距此三十里外的观音庙内召集人手调兵遣将,若想查他们的下落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展、乔二人喜形于色,万万想不到消息得来得这么容易,看来这传灯少爷果然名不虚传。展昭招呼那方朋坐下,笑道:“我那表叔怎么没来?”
方朋赔笑道:“若事事都要主子亲自做,那还要我们这些下人做甚!”
展昭惋惜道:“我本想与他博弈几局,要知道上一次赢他还是七岁的时候呢。不过杭州城号称‘烂柯故里’,便是三岁的孩子也精通棋道。此刻离天黑尚早,莫不如我先向方先生讨教几招以作消遣,不知方先生肯赏脸否?”
方朋似是要推辞,可人家是贵宾又不敢回绝,只好强笑道:“小人不过粗通棋术,本不敢与三少爷对子争锋,可少爷发话又不敢不从,如此便失礼了。”
展昭大喜,棋逢对手原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连忙唤侍者取棋具,猜先之后展昭执黑,“啪”的一声落在右上角的小目上。这一招却有深意,乃是尊对手为前辈高人的自谦之举。方朋受宠若惊,连忙主动整理棋具,把礼还回来。两人你来我往,落子连连,居然真的下出了兴致,倒急坏了一旁的乔伟。他自幼除了勤苦习武别无他好,于围棋更是一窍不通,暗怪展昭此番大敌当前非但不作准备反行此小儿之事,忍不住面带不屑地道:“今晚夜探天鹰帮可不是玩笑,三哥需心里有数才好。”展昭随口答道:“不妨不妨,只下这一局便收手。”说着“啪”地又落一子,眉飞色舞的模样似是颇为享受,看得乔伟愈发起急,只好祈祷这盘棋早些终局。
谁知这局棋下得异常拖沓,忽而见一块白子四隅要点将被展昭占尽,可方朋连下几子又生生冲了出来;忽而见方朋中盘一条大龙眼见谋活,却又被展昭寥寥几子截住去路。
眼看着太阳西坠,最后跌落到院墙之外,听雨轩里业已掌上了长明灯,终于见展昭叹了口气,抬手拂乱了棋局。方朋连忙起身拱手道:“三少爷手下留情,小人胜之侥幸。”他见展昭一脸倦态默不作声,巧妙地岔开话题道:“时辰将近,还请两位略作准备,此番前去可凶险得紧哪!”
展昭斜着双眼看着他道:“三十里外的观音庙我幼年间也曾去过,僻野荒郊,密林碍眼,实在是个打埋伏的好所在,却不知你们派了多少好手在等我入瓮?”此言一出,连乔伟都脸色大变,不知展昭究竟是何意。
方朋亦是面露疑惑之色,道:“三少爷所言何意?小人听不懂。”
展昭点了点头道:“含而不露,稳如泰山,你果然够个人物!只可惜你人骗得了我,棋却骗不了我。你的棋艺高我十倍,若想胜我易如反掌,若是想放水讨好更加简单,可你却刻意在棋中连连下绊耗我精力却是为何?”
方朋急忙跪倒道:“小人酷爱棋道,全凭一时兴起与三少爷开个玩笑,却不想得罪了您,小人该死。”
展昭又点了点头赞道:“这回答倒也滴水不漏,只是天鹰帮素来行踪诡异,难寻其迹。我今日清晨才求的表叔,消息却来得这么快,此为疑点其一。其二,天鹰帮素来难缠,连我表叔也谈虎色变,此事他必亲历亲为,怎么会随便派你这么个老秀才来传此密信,难道你是他老丈人?”
方朋却依然面不改色,不急不缓地答道:“主人人传灯之门多年,耳目能通天,饶是天鹰帮再神秘十倍,若想查找,一两个时辰也足够了。而小人虽然身份卑贱,却蒙主人不弃,能委以重任。三少爷若不肯信,大可押解我交与主人,真伪立分。”
展昭哈哈一笑道:“巧舌如簧救不了你,其实出卖你的是你双手的四根手指。”话音未落,那方朋猛地双手疾扬,两排亮得出奇的银针电光石火般打向展昭,紧接着身形后撤,倒翻着从狭小的竹窗口逃了出去,看这暗器与身法都颇为不俗。与此同时乔伟也不见了。
展昭面露得意地信手拈起面前的棋盘,“笃、笃、笃”一阵连响,十八枚激射而出的毒针,一枚不落地嵌在红松木的棋盘上,排成个怪异的“人”字。展昭打着呵欠向窗外喊道:“留活口!”说完便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起来。
片刻之后,只听一声闷响,那方朋怎么出去的又怎么被扔了回来,所不同的是人已经死了,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乔伟默无声息地走进来,满脸羞愧之色。他毕竟江湖经验不足,在拿住方朋穴道之前居然忘了对方口中很可能含有裹着剧毒的蜡丸。但他终归忍不住好奇之心,拾起尸体的左、右手看了看,这才心下释然。
原来方朋左、右手的拇、食二指都涂了蛇松树脂。此类树脂有防毒之效,比之鹿皮手套又胜在灵巧,实是发毒暗器时的必备之物,但却要在发暗器前涂抹均匀,而且只在两个时辰之内才可抵御毒性。看来方朋终归不自信自己能骗得过展昭,才事先留了招后手,欲借暗器脱身。他原本一直抱拳拱手掩饰得很好,但却想不到展昭会拉着他下棋,也正是这画蛇添足的一招要了他的命。
一时间乔伟对展昭又多了分敬重与妒忌,正待夸赞几句,却见展昭骤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乍现,一把拉起他向外疾驰而起。
“你方才拿住方朋之时可发现左近有可疑人迹?”展昭一面凝气飞驰一面问道。
乔伟与其并驾齐驱,答道:“听雨轩的大小亭舍里似乎忽然少了几个人。”
展昭不再多言,脚下加急,衣袂飘飘之中已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乔伟拼尽全力也才勉强跟上,忍不住问道:“此刻已然打草惊蛇,咱们到了观音庙也是人去楼空,还要赶这么急吗?”他在疾驰之中勉力说这几句话,免不了真气外泄,立时气喘吁吁起来。
展昭却气不长出地答道:“天鹰帮把埋伏设在那荒野之地,就决不会用肉搏来对付咱们,少不得机关陷阱、刀垸弩匣之类的取巧之物,而且埋伏的手段还得够高明。设高明的埋伏就得有高明的人,只要被我见识到一两件,出自谁人之手大概也就清楚了。但愿他们没足够的时间撤掉所有的机关。”他在换气之时用一口浊气将这番话清晰地吐出,身形丝毫不缓,倒把乔伟累得胸口窒闷,片刻之后两人已拉开丈许的距离。
三十里的路程凭两人的脚力两炷香的时辰就到了,就在离观音庙外那片林子还有里许远的时候,两人却同时止步,一脸落寞地看着前方,连运气调息都忘了。
远方的林子此刻已是一片火海,冲天的大火烧成一个恢弘的半环形,波涛一样向里面蔓延而去,莫说是几处机关,便是整座观音庙也已成了焦砖炭瓦。乔伟喘息了半晌,不甘地道:“纵火的人应该相去不远,不如……”话说一半他又醒悟过来,若是等他们绕过火海再去追寻,便是瘸子也走远了。
火光照耀下,展昭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喃喃地道:“表叔所言不差,天鹰帮果然是群好对手。他们虽然折了一个方朋,却也诓我们跑了几十里冤枉路,这头一阵算个平手吧。”
再见到张栋的时候已是在万香阁。张少爷还未起床,只穿着蚕丝内衣偎靠在床头,掌心托着个紫砂壶,轻轻在嗅从壶嘴中飘出的茶香。玉红叶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脚边,用一把精巧的小剪在修他脚上的趾甲。这是一幅生动的深闺画卷,是决不允许第三个人看到的。可就在这时,门骤然一分左右,展昭毫无避讳地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床尾的玉红叶一声惊呼,忙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整个身体。张栋一脸怒容地瞪着展昭,厉声道:“谁借给你的胆子?”
展昭面色坦然地道:“我只想知道,在你的地头上,天鹰帮为何会这么快地找上我们?”
张栋忽然笑了。他笑骂道:“你个鬼小子,就不能上一回当吗?不错,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天鹰帮行踪飘忽,要找他们如如大海捞针,最好的办法就让他们先找你,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敢动手,想必是小觑了你们两个。不过……”他得意地笑道,“天鹰帮从来都是睚眦必报,这头一阵打下来,你就算想知难而退怕也是不能了。”
展昭漠然道:“若是我死在这头一阵里了呢?”
张栋哼了一声道:“你若这么随便就死了,还有脸叫我表叔吗?”
展昭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说:“这么说你是肯跟我打这个赌了?”
“赌你个鬼!”张栋骂了一句,却又语重心长地道,“有道是‘膏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祸你已经闯下了,就等着群蜂一轮接一轮的报复吧。
衢州城并非我的地头,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无数的人替我挡刀。一个倚仗别人挡刀的废人帮不了你太多,出了这个门便是步步杀机,你和你那位姓阙的朋友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