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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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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渝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见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身上还沾着一些青草碎末。
“又去跟谁打架了?”我佯怒道。
一个月前,我来到了这里,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另一个身份,我的容貌仍旧如昨,对曾经的过往也记忆犹新,但却成了前朝成帝时期忠武侯陈裴的二女儿陈疏言。渝舟是陈疏言同父同母的弟弟,陈裴的第三个儿子,也是我如今的弟弟,年方十六。在这里,只有跟渝舟在一起时,我会有一两丝归属感,我猜,也许是因为他的手上也系着一根红绳吧。
渝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前,大口大口地灌水喝。玉润把汗巾取来递给他,他草草抹了抹脸,便辩解道,“阿姐,我今天没有打架。”
我为他重新斟满一杯茶,“身上全是草屑,别告诉我你都这么大了,走路还会摔跤。”
他挠了挠头,“祁楼又对一个婢女动手动脚的,我只是跟他理论了一下。”
陈祁楼是陈裴的二儿子,我跟他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他向来轻薄,我皱眉,开口想说些什么,他却岔开话题说,“阿姐,我来时听到姨娘在嚼舌根,说过几日齐王、信王会到咱府上来,不知真假。”
我明知他是想岔开话题,但也懒得跟他不依不饶,便接着他的话茬说下去,“姨娘说的话你也敢凑一耳朵去听,不过若是真的,那咱们府里怕是要热闹一下了。”
渝舟对我挤眉弄眼地说道,“阿姐,齐王信王一来,那些贵族子弟还不跟着撵来,爹爹此次怕是不仅要做东,还要为你留心了。”
我瞪他一眼,他便偃旗息鼓,不再戏谑我,仍旧喝茶。不过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我,陈疏言今年已经快十八了,嫁人肯定会被提上日程,我得有所打算。
过了几天,果真有宴席的消息传来,府里下人都忙活起来,玉润送来一批又一批的绸缎,要给我做件衣裳。到宴会那天,我平日里为不露马脚,因此甚少与人打交道,便由着玉润领着我往前院走去,我心中暗暗记下路径,七拐八拐地约莫走了四个廊道,又过了两个水池,我们终于来到了一视野较开阔的地方。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开口问道,“玉润,我香囊呢?”我刚出门时,特意把香囊藏在了床角,玉润此刻若回去取,大约得需要半柱香的时间。
“莫不是掉在了房里?”玉润果然中计。
我顺水推舟,“你快回去找找,我今儿要用的。”
玉润领了命,嘱咐我待在原地,我自然满口答应,她便小跑着向来路去了。前几日,我偷溜出府,拿回来一副寒性的药方,现在我需要找一处水塘跳进去,为寒气入体找一个借口。待玉润身影完全不见,我立马转身快步离开。
陈裴的府院乃是仿造江南样式建造,曲径通幽,但又不失四通八达,约摸走两步便会有一处小桥流水之景,道旁青树翠蔓,水中浮光跃金,一派春和景明之象。
周遭寂寥无声,只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离枝头,我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摸索着向前走。前方隐约传来琮琮水声,我正准备快步向前,却听得两声人语,声音很低,让人听不清说了什么。我止住脚步,躲在就近的一棵树后,等到声音渐消才慢慢走了出来。
我抖了抖身上的叶子,一抬眼,却愣在了当场。我曾想过,要用多久才可以与你重逢,却不曾想这一刻已悄然而至。
他负手站在不远处的小湖岸畔,束发白衣,仍是少年风流模样。春光融融,鸟啼婉转,他远眺向不知何处的地方。和风摇动着他的衣角,簌簌槐花飘落至他的脚边。湖心中忽然跃出一条小鱼,惊起一层波光粼粼。波纹缓缓向他摇曳而去,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浅浅笑意。
眼前浮起一层雾气,逐渐模糊了他的身影,应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他转过身来,我感觉到泪水从眼眶里滑落而出。他一步步的走来,所有的相思相念此刻如有千斤重束缚住了我的手脚,他在距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我却不能抑制住心中的澎湃,飞扑入了他的怀里,用颤抖的不成样的声音呢喃道,“你回来了。”
然而期待中的回应却并没有来临,面前的人身体一怔,低声道:“姑娘,可是迷了方向?”
我感觉自己一下坠入了冰窖,胸中激起的千层浪突然被虚妄淹没。刹那间便离开他的怀里,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我这才发现眼前的男子虽说身形着衣与阿澈十分相似,但相貌却有六七分相异,想是被泪水迷了眼,又隔着百十来步,才在朦胧之中闹了笑话。
面前的男子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瞧见他耳根泛红,不由得有些赧颜,“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看见他从袖中取出方巾递给我,但我却还没有从巨大的失望里回过味来,无意识地接过了他的方巾,此刻脑中嗡嗡作响,思绪百转千回,我察觉到本以为已经古井无波的心因为这个插曲而波涛暗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是想让我擦擦泪水,只木讷地将方巾攥在手里,没有下一步动作。
“小姐……奴婢给信王殿下请安。”我后来回想,多亏当时玉润回来打破了这僵局,她想必是跑了一路,此刻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我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行尸走肉般地跟着她行礼。
被唤作信王的男子瞧见玉润来了,便开口道,“家仆顽劣,不慎遗失方巾,多谢这位姑娘替他拾回。”
玉润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从我手中接回方巾双手奉还给他,他接过方巾,向我们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他会不会是阿澈的前世?我立马便否定了,转念一想,就算是又如何呢,即便他真是阿澈的前世,但他们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他们会有完全不同的性格,就像是寄居在同一个魂灵的两个个体,我又是否能把他的前世当做仍旧是他?
但这样想却让我心中更加难受,绝望如同藤蔓般撕咬着我,我来到这里一个月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失落感。我明白,这是因为我骗自己的谎言碎了,从来到这里起我就在骗自己,一来这里没有阿澈的陵墓,虽然这让我失去了祭奠他的机会,但也让我开始在潜意识暗暗蒙蔽自己。二来,我曾心存幻想,阿澈并没有死,而是和我一样,去了别的地方。如今,我看到这里有一个鲜活的与阿澈有几分相似的人,这让我恍然明白了一些事。如果这里有他的前世,我大约也仍然失去了他,而假若这里连他的前世都没有,那么我将清晰地知道,这个时空里根本没有一丝他的痕迹,我再也不能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