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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镜疑云 ...


  •   拂晓,天微明。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有人向我的床帏走来。我掀开,看见几名侍卫。
      “你们有事吗?”我道,“还是皇后娘娘召见?”
      没人理我。
      突然,两个侍卫按住我的上身和下身,另外两个侍卫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大喊:“你们这是干什么?快住手、住手!”
      依然没人人理我。他们就像疯狂的野兽,转眼,我衣裳就快被撕光。我垂死挣扎,绝望道:“求你住手,求你们了。”在慌乱中,额头撞在床梁上,眼冒金星,就快支撑不住了……
      “大胆,你们在干什么?”
      愤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几人稍有迟疑,转身看了一下,便停手,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丝毫没有刚才飞扬跋扈的模样。
      一个身影向我走近,急切问:“安暖,本宫来迟了,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
      我明白她的意思,微张眼睛,只是虚弱道:“娘娘,多亏您来,不然,不然……”没说下去,感觉身心剧痛。
      “来人,把这些人压进天牢,容后再审。”
      我感激看着皇后娘娘,道:“谢皇后娘娘为罪女做主。”
      “这是本宫应该做的。”她帮我整了整衣服,转头吩咐道,“去本宫宫里,拿一件干净整齐的衣服来。”
      “是。”随后便没了声音。
      一会睁开眼睛,却看见皇后拿着一把剪刀过来,目光寒寒。我向后缩去,颤颤巍巍问:“皇后娘娘,您……”
      “看你,不用紧张。你的额头擦破了,本宫给你包扎。”
      衣服送来,皇后叮嘱我换上,说明日再来。
      临走,她道:“安暖,只有本宫可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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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本宫可以保护你。这几天,皇后一直对我说这句话,绝口不提审问之事。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很担心外面的情况。
      自从上次玉林来过以后,她便再也没来过。难道她真是长姐的贴身侍女?可转念一想,是有何用,长姐是铁了心陷害我,干么费心来救我呢。
      长姐长姐。我在心里柔柔地呼唤,思念至深,却伤害至深。我是她唯一的妹妹啊,缘何她要这样对我?我把真心献给她,她却摔在地上,任意践踏。这皇宫,真的能让人发疯吗?可我不信,权力和皇帝的宠爱,真的那么重要?
      曾经的长姐温柔、娴淑。娘常常得意洋洋道:“看,我的大女儿不负安娴这个好名字。”没人知道,长姐何时变了,变得那么冷酷绝情,连我也不放过。
      小时候,爹爹没有当大官,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官,于是大官家的孩子经常欺负我和姐姐。尤家那时是当朝权臣,他家的大公子叫尤俊,是个其貌不扬的人。整个五官揉在一起,分不清眼睛鼻子,于是他也恃宠而骄,无故欺负我们。
      那次在街上买东西。我不小心撞到他,赶紧向他道歉,可他不罢休,嚷嚷着不让我走,姐姐对他道:“让我妹妹走,我留下来。”
      “唷,姐妹情深啊!”尤公子猥琐地笑,“这对姐妹花长得不赖哦。”接着上来动手动脚,她摸完姐姐想来摸我,姐姐挡在我的面前,狠下心道:“尤公子,我妹妹年幼,没什么好摸的,您就将就着摸我吧。”
      这下,姓尤的便肆无忌惮。周围走过的人都无视我们,因为他们惹不起尤俊。尤俊搂着姐姐,想带她回家。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突然,尤俊大叫一声,吃痛倒在地上。我抬头,看见一个弱冠的少年打倒尤俊周围的小啰啰,拉着姐姐就要离开。姐姐眼疾手快拉着我一起。
      那弱冠少年施展轻功,带着我和姐姐逃到一处偏僻的水域。他道:“以后要小心,尤俊他禽兽不如,被他糟蹋的少女不计其数。”
      “我知道。”姐姐就要落泪,挽着我的手战栗不停,道,“谢谢少侠相救,今日若无少侠,奴家可能……”
      “你快回家吧。天要黑了。”他道。
      姐姐点头,我跟着姐姐离开。
      曾经的青葱岁月,我和姐姐一起遇见了她生命里的最爱的男人。那个男人叫王落生。他们有缘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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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姑娘,你在吗?”门外有声音。
      “我在。”
      “暖姑娘,皇后娘娘说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待会要审问你。”他道,“娘娘过来,要你准备。”
      “哦,谢谢这位公公。”
      我赶忙起身,把衣服拍拍,皱褶捋平。整理片刻,就听见“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屋外有开锁的声响,转眼,门被推开,许是年久的缘故,门枢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听起来蛮瘆人的。
      我不自觉战抖一下,缓缓给皇后请安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罪女安暖拜见皇后娘娘。”
      “翠儿留下,其他人退下。”见众人都出去,皇后叫翠儿扶起我,道,“跟本宫无需多礼,老拜来拜去,倒是见外了。”
      我唯唯诺诺,对皇后感激涕零道:“有皇后庇佑,罪女不甚感激。”
      “来,离本宫近些,本宫和你说说知心话。”皇后的金护甲仿佛是一把尖利的小刀。我畏葸不前,道:“皇后娘娘万金之身,岂是罪女能靠近的。”
      “罪女?”皇后冷冷哼一声,道,“只要本宫愿意,天下就没有罪人之说。”她起身,拉着我的手,道:“安暖,本宫知道你的为人,定是有人指使你,告诉本宫,本宫为你洗冤。”
      我摇摇头,道:“皇后娘娘,这事真的和我无关,也没人指使。”
      “哦?没人指使,真的吗?”
      “是真的,皇后娘娘。”
      她遽然睁大眼睛,怒斥我,道:“安暖,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现在本宫算是私下见你,等到过几天的三堂会审,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皇后娘娘,真的没人指使!”我坚定这个说法,道,“娘娘,请您明察。”
      “本宫问你,那柄小刀是谁给你的。”
      “这……”我不知该怎么说。
      “呵呵,”她笑容可掬道,“你是聪明人,本宫一点就透,你说,本宫立即抓他来,为你报仇。”
      “娘娘,这把小刀是罪女自己带进宫的,并无人授予。”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刻意抹去那天长姐给我小刀的场景,心痛得快流下眼泪。长姐啊长姐,纵使我再恨你,我也不能害你,你是我至亲之人,也是我至敬之人!
      “安暖,本宫的耐心有限。若你无自救之心……”她把我推到墙角,我摔在那里,头撞到墙角的罐子,“安暖,西堂不是收容所,明日,最迟明日,你若想不通,”她手指墙角已经砸碎的罐子,道,“看到这些东西没?那就是你的后果!”
      罐子里赫然是人已经被肢解的部位,手、脚、脖子、人头,应有尽有。
      我恶心得翻肠倒胃,快速离开那些罐子,道:“皇后,你,你,你滥杀无辜。”
      “哈哈,”她笑得诡谲,“安暖,在坤宁宫,听与不听本宫的话,注定一个天,一个地。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她娉婷走来,道,“你要和本宫和合作么?”我明白了,那天的侍卫一定是皇后指使的,若无她的许可,他们怎能破门而入?
      猫哭耗子假慈悲!
      堂堂一国之母竟也用卑鄙小人的手段!我愈发觉得皇后可怕之至,为了权力,她可以不惜一切。于是,压下恶心之感,缓声道:“娘娘要我合作什么?”
      “说刀是你姐姐给的,她想要刺杀皇上,你爹是幕后指使人。”她道,“安暖,本宫喜欢爽快的人,事成之后,本宫会给你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你尽可以远走他乡,逃脱这里。”
      我敛容道:“娘娘,我答应您!”
      她张狂地笑,道:“好,你是明事理的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不会亏待你。明日本宫会叫翠儿来,具体和你协商。”
      “娘娘,罪女该感谢您,有了您,罪女可以逃出这里,过上想过的日子。罪女在这里真挚地感谢您。”我跪在她的面前,狠狠磕了几个响头,道,“娘娘对罪女的恩情,犹如再世父母,罪女感激不尽!”
      她在我身上巡视几圈,未发现什么破绽,转身坐在椅子上,沉声道:“哟,说得本宫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安暖,本宫警告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在这宫里,除了皇上……”她停住,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并未起身,而是跪在地上前进,膝盖生疼,道:“娘娘,请您相信罪女,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安肃清多行不义必自毙,罪女在为您除害啊!”
      “好一个安暖,本宫倒是低估你了。不过,本宫喜欢和你这样的人合作。”她示意翠儿扶起我,道,“既然是本宫手下的人,不必拘泥,本宫答应你,事成之后,一定履行诺言。”
      千回万转,唯今之计只有先对皇后俯首,才能有机会告知爹爹。
      我再次跪下,好显示我的忠心,装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道:“谢娘娘。”
      “嗯,安暖你若不想离开,大可留在本宫身边。这宫里乌烟瘴气的,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还需整治,本宫缺少一个得力助手。你看怎样?”
      “皇后娘娘,这,这事还请罪女掂量掂量。”
      “也好,以后别在称呼自己罪女了,本宫给你起个新名字。”她望向窗外,牡丹开得正旺,笑道,“本宫最喜欢牡丹了,你看这坤宁宫里,盛开的满是牡丹花,也罢,就叫你牡丹。”
      “奴婢牡丹谢娘娘赏名。”
      她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翠儿扶着她起来,她道:“等三堂会审过后,你就会离开这里。这几天先委屈呆在这里吧。”
      哼,她还是不放心我!面子上却装得淡淡地,道:“牡丹怎会让娘娘为难?这几天,牡丹乖乖在这里,更何况,明日翠儿姐姐还要来呢。”
      “嗯,牡丹懂事,本宫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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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皇后离去,我瘫坐在床边,头沉沉的,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往角落望去。
      那房间里曾经折磨至死多少人啊!我不敢想,也不愿想。这些屈死的灵魂,如今魂归何方?
      可能是同病相怜的感觉,我悄悄走到角落。刚才摔破的罐子已经清理走了,还留下几罐,遗世独立立在那里。皇后有目的的留下几罐,提醒我不要背叛她。而我又能如此?选择背叛她,救了爹爹和长姐;选择背叛爹爹,那我注定背上千古骂名。
      安暖何时要面对这么两难的境地?我笑自己,至今梦还未醒。我早已不是宰相府的千金小姐,也不再是安淑妃最疼爱的妹妹。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和皇后抗争到底!这条路,走起来何其艰难,稍不小心就是玉石俱焚!
      长姐为什么陷害我?其实我一直刻意掩饰这个问题。我想,长姐也是有苦衷的吧。不管现在如何,从小长姐待我不薄,什么都以我为先。
      不自觉想到王落生。长姐此生最爱的人应是他了吧。
      长姐爱皇帝,那是争宠必须的手段,而王落生,长姐的心底总有他的片块土地。那块土地也曾春暖花开,那块土地也曾枝繁叶茂。
      忘不了王落生离去时的眼神,我和长姐跑了十里地,终于追上即将出关的他。王落生看见我们,加快马车的速度,长姐撕心裂肺地喊道:“落生,别走,再让我看你一眼。”可能是连日的长途跋涉,长姐摔下马,在地上滚了几滚,仍然坚持不懈喊:“落生,落生,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求你别为了我惩罚自己!”
      王伯的眼睛都红了,踉跄下马,扶起长姐,道:“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王落生听见长姐坠马的声音,旋即,跳下马车,跑过来搀扶长姐,道:“小娴,你不必如此,你即将入宫,从此萧郎是路人,你忘了我吧。”
      “落生,你忘你对我的誓言?我可没忘!”长姐泪眼婆娑,拽住王落生的衣襟,缓声道,“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这分明是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我记得长姐曾教过我这首赋。
      王落生的眼神空茫、无神,他抱住长姐,悲戚道:“小娴,这都是命运。我们不能不信!在宰相的再次相遇,就注定了今日的孽缘。”
      “落生,我入宫是因为你爹对我爹的不忠,这谈何是孽缘?”长姐疾言厉色推开王落生,道,“我爹待你爹不薄,他为什么又成了睿亲王的门客?!哼,父子一个样,我算是痴心错付。你走吧。”
      眼见王落生就要离去,我赶忙拉住他,道:“落生哥哥,你别吃心,长姐是气急才说出这般话的,长姐要入宫了,你就让她好好看看你,也好了却最后的私心。”
      “小暖,你在说什么?”长姐揪了我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今日起,王落生是我们的敌人,叛变之仇不共戴天!”
      “长姐……”我拉长音调。
      “大小姐,您怎么能打小姐呢。”王伯摸着我通红的脸颊,道,“她才多大!”
      长姐猝然间倒下,单薄的长臂不足一握。
      巨大的忧伤攫住我,我望着王落生,慢慢问道:“落生哥哥,你为什么要走呢?长姐因为你爹的势力日渐扩大,即将入宫。现在,你带着姐姐一起走吧。走到天涯海角,任何人都找不着你们,好吗?“
      王落生帮我绾绾额前的碎发,无限爱怜道:“小暖,你还小,大人的世界你不懂。两个人相爱,并不能保证在一起,所谓肝肠寸断,也抵不过命运的安排。我爹选择了背叛,作为人子的我,无法掌控爹的做法,我只能以离开反抗,期待一天爹能幡然醒悟。”他把眼睛投向茫远的沙漠,指着远处的彩虹对我道:“小暖,你是好女孩,小娴进宫后,你常去陪她。皇宫里时常能看见这样的美景。”
      长姐流下痛苦的眼泪。她的身子开始抽噎、颤抖,一下接一下。我望着王落生,道:“落生哥哥,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抱抱长姐,好吗?”
      王落生慢慢跪在长姐面前,唇贴在长姐的脸颊上,一会移动到长姐的唇边。长姐兀地睁大双眼,激烈回吻王落生,呜咽道:“落生,你还是爱我的,对么?带我走吧。我不要进宫,我不要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行么?!”长姐的声音嘶哑,干涩,断断续续。
      王伯道:“大小姐,我们该走了,不然老爷发现,老奴会死一百次、一万次的。”
      “王伯,连你也觉得我不可理喻吗?”长姐的泪簌簌落下,润湿了金黄的沙砾。狂风乍起,沙砾迷住我的眼睛,我看不清长姐的模样。
      “小娴,起来,要变天了,你们快点离开。”王落生任拽起姐姐,把姐姐扶上了他的马车,对我招招手,我快步走过去,他道:“小暖,乖乖照顾你姐姐。我点了她的穴道,一天后,自会解开。我真的要走了。告诉小娴,我很爱她,可惜,命运错位,我们不能再逆流而上了,不然整个人生会发育畸形。”
      我瞥见他眼角微微的眼泪,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夺目。心下颤道:原来男人的眼泪可以这么好看!
      “落生哥哥,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踮起脚,把头放在他的胸膛上,“姐姐的余生,会在想念你中度过,也请你同样如此。”
      他柔柔我的青丝,似缓和气氛道:“矫情的小家伙。以后不要吃太多的零食,不然总是积食闹肚子。”温暖的胸膛慢慢离开,我感觉天地瞬间倒塌,泪眼迷离看着落生哥哥的身影一点点远去,他骑在我们的马匹上大喊:“小暖,快点走吧……”
      “王公子,您多保重!”王伯终按捺不住汹涌的感情,急急道,“一路小心!”
      落生哥哥好像在笑,“你们也是!”
      他真的离开姐姐了,在我的眼前离去。我抓不住他,只能祝福他。姐姐,倘若日后,你会怪我今日的抉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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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的余晖顺着窗边的缝隙钻进来,我透过窗棂,漫想皇宫的情况。
      这事应该被皇后压下来,不然不会一直没动静。可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我,似乎没有那么简单。皇后有这么大的权力么?可以暂压下三堂会审的时间,难道,还有别的阴谋?
      感觉一股凉意向我袭来……
      我的脑子实在不够用,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暗恨自己平日少读书,关键时刻没有主意。
      “牡丹。”是翠儿的声音。
      “翠儿姑娘,我在呢。”我赶紧恭敬站在门边,乍听人喊我牡丹,有些不适,但现实由不得我习惯,只得道,“是皇后娘娘有何安排?”
      她“哧哧”笑道:“牡丹,不用紧张,皇后娘娘让我送些点心给你吃。皇后娘娘可疼你了!”接着,她打开门外的锁,娉婷走进来,举起手中的食盒,对我道,“你看,刚才王德妃送去给娘娘的点心,还剩下一些,娘娘让我送来给你。”
      我看着眼前黄灿灿的绿豆糕,暗自咽下口水,心道:不会是毒药吧?
      “你快吃啊!”翠儿拉着我走到桌边,道,“凉了就不香了!”
      我拿起一块绿豆糕,不知怎么咽下去,犹豫道:“翠儿姑娘,你不吃么?”
      她摇摇头,颇有遗憾道:“我也想吃啊,可这是娘娘赏给你的,我怎能逆旨。快别说了,你吃啊。”
      戏演得真足!我在心底暗笑。
      翠儿望着我,我不得不吃下去!倘若我有丝毫的偏差,将会引起皇后的怀疑,到时,事情就难办许多。
      我拿起一块,不敢左右端详,心里安慰自己道:就算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吃吧,吃吧。
      于此这般,便置生死与度外。孜孜有味品尝起来。对翠儿笑言:“呵呵,翠儿姑娘,这味道真不错。德妃娘娘的手艺很棒!”
      她目不转睛看着我道:“那是自然。看你吃得那么香,我都有些口馋了。”
      我“嗤嗤”笑了几声。
      还剩几个的时候,我道:“翠儿姑娘,我实在吃我下了!”
      她笑吟吟道:“那我来尝尝鲜!”说完不等我反映,迅速吃下一个,又道,“味道真不错,德妃娘娘的手艺很棒。”
      她这唱的是哪出戏?刚才死活不愿意吃,现在又狼吞虎咽般吃下三块!
      她冲我眨眨眼,道:“你不会告诉皇后娘娘吧。”
      我道:“岂敢?翠儿姑娘。我还感谢你和我分享娘娘的赏赐!”
      她起身捋直自己的裙摆,从袖口中拿出一枚白玉簪子,曼声道:“牡丹,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你的,你吃下了点心,该赏!”说罢,推心置腹道,“皇后娘娘待你真的很好,你不会再想淑妃那是贱人的吧?”
      “是。”我答道。心底微微颤抖,姐姐如今也虎落平阳被犬欺,连翠儿一个丫鬟也不顾忌,竟在我面前大呼姐姐为“贱人”,而这两个字,我是如何也不会形容姐姐的。姐姐曾经那么善良,那么疼我。
      “牡丹,你还有什么顾忌吗?回答得如此不干脆!你安心,我们娘娘其实知道那小刀是淑妃给你的。你想啊,她连姐妹情都不顾,你又何必一味袒护她。放心在娘娘手下干,今后一定前程似锦!”
      我强颜欢笑道:“翠儿姑娘,你多虑了。我只是在想,今日你来,会不会带好吃的给我。”
      她呵呵笑道:“没想到牡丹这么贪吃,行,一句话,包在我身上。”她拍拍我的肩膀道,“以后都是在娘娘手下干事,不必总是客气,你就叫我一声翠儿姐姐吧。”
      “翠儿姐姐。”我朝她福了福身子。
      她拿起食盒。看着屋外的天空道:“不早了,我得回去向娘娘交差。你好生在这里呆着,明日我带好吃的给你。”我将她送至门边,识相站进来,道:“翠儿姐姐慢走。”
      她道:“过了后天的三堂会审,你就自由了,到时去留,随你的想法。不过,做姐姐的说句私心话,我还真希望你能留下这里,我很喜欢你。”
      我望了望她真挚的双眼,狐疑地想,这翠儿非敌非友?
      “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她关上门扉,屋外又响起关锁的声音。窸窸窣窣一阵,不再有声响。她怕是走远了吧。
      说实话,我明知翠儿是来做说客的,可还掩不住对她产生好感。我真挚的眼神不会欺骗我。可她是皇后的人,我没有理由相信她。
      为皇后效力,那真是天大的笑话!皇后现在用我,还是带有疑心的。不然她不会叫翠儿带点心来试探我,倘若方才我没吃下那些点心,她可能要换计划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无事可做,吟诗自娱。忽想到鲍照的那首《拟行路难(其四)》,多少和我现在的情景有些相似。他在门阀制度和司马氏集团的重压下,夹缝中求生存,何等郁闷和无奈。
      站立在窗前,深情念诵: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念到“心非木石岂无感”时,险些哭出。为自己多日的遭遇,愤懑不平。
      记得爹曾经和姐姐讨论过这首诗,当时姐姐笑言道:“这个鲍照还真可怜,只能借诗喻情,我们不会有这样的一天啦!”
      爹笑着拍姐姐的头,道:“你们好运,生在宰相家,当然无忧无虑!”声音大气磅礴,无所顾忌。而现在,姐姐不是不在变相地陷害我们一家呢?她究竟在想什么!
      无可奈何,在屋内来回踱步,盼望这天快点过去。我已在心里决定,不管明天怎样,先打昏翠儿,再逃出去,问问姐姐何至于如此!
      “你怎能干这等愚蠢之事!”心底那个声音出现,“总有机会问她,但不是明天!”
      我垂足顿胸,大喊:“谁在我的心里?!还是我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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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暗下,皇宫里的夜生活已经开始。
      坤宁宫耀眼的烛光连西堂这里也照亮!
      “长姐,明日我该怎么办?”我喃喃自语,明知无人听见,却忍不住想起长姐。
      长姐啊长姐,倘若你在我身边,我会告诉你,我不恨你,只怪你太糊涂!然后和你共同筹谋。
      踱步走到床边,想睡过去,不问明天,可今晚似乎是不平静的夜晚!
      我透过门缝,瞥见外面乱惶惶一片,似乎连坤宁宫也波及到了。
      皇宫的天空弥漫着一股烟气,像狼烟燃烧得剧烈。
      我冲门外喊:“谁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脚步声乱作一片,无人应答。难道是土匪抢劫皇宫?立即否定这个谬论,若是如此,御林军吃白饭去了!
      我看见浓重的黑烟愈升愈高,莫非是哪里着火了!?
      “暖姑娘,你在里面吗?”语气很急切,莫非……
      “我在,我在。”我急忙应答,这时会有谁来呢?
      她急急道:“我是淑妃娘娘身旁的宫女玉林,现在来救你了。”
      玉林?这个名字为何熟悉?“啊”我惊呼一声,她不就是当日来试探我的那人!难道她真是姐姐的心腹?
      她三下两下打开门锁,冲进屋子,对我道:“暖姑娘,快随奴婢离开。”
      我不动声色道:“玉林姑娘,我为什么相信你?”
      她“哎呀”一声,道:“奴婢糊涂了,竟忘记淑妃娘娘给奴婢的东西。”我从胸怀里掏出一枚翠绿的玉佩,道:“暖姑娘,这是娘娘给我的,娘娘告诉我你看到便知。”
      我拿起玉佩,在夜色里映照。不假,这的确是姐姐贴身佩戴的玉佩!
      我把手交给玉林,道:“玉林姑娘,姐姐什么意思?”
      “具体情况,不用奴婢解释了,你快随我离开这里,去沈香阁。那里有密道。”
      我望着她道:“好。我信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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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随玉林东绕西绕,趁着夜黑风高,顺利躲过所有人的眼睛。
      玉林带我来到一处偏僻的水榭亭阁,绕过冗长的走廊,沈香阁屹立在眼前。还没仔细看清楚,玉林就拉着我向里走。
      阁内很暗,在这多事之夜,更显得诡异,可能是鲜有人迹,脚下有很厚的一层灰,踩上去,柔软,不真实,像踩在人的尸体上。
      我暗自打个寒战,双臂尽量抱紧自己,道:“玉林姑娘,现在怎么办?”
      眼睛不自觉四处打量,这里很大,足有四五百平方,入眼的是整齐排在四周的书柜。书柜呈圆弧状排列,中间露出一大片空地。
      “别急,”她的眼睛并没有看我,而是从袖口里拿出一节火折子,拔下头上的发钗挑亮,照着周围,道,“暖姑娘,这里很大,我们只需找一张书放在两边的柜子。那柜子后面,就是密道。”
      我点点头,却发现她可能看不见,于是道:“明白了。”
      她道:“好,我们分头行事!”她径自走到右边的道路,开始寻找。我向左边走。
      可能因为年久失修,这里的地板踩起来“吱吱”作响,听起来怪瘆人的。月光照进,一排排书柜整齐罗列,却活像是一块块墓碑。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一跳,连忙摇头,告诉自己不许胡思乱想。哪知动作过猛,一本书掉在地上,牵连一排书,都落在地上,登时周围弥漫起尘埃,我剧烈咳嗽,五脏六腑都要咳出。
      玉林从那边走来,道:“暖姑娘,你怎么了?”声音幽幽的,像,像……
      我不敢看她的脸,木然道:“没事,没事,就是碰倒一排书。”
      “哦,”她拖长音调,“那我们快找吧。”
      眼看她又朝那边走去,我道:“玉林姑娘,我们一起找吧。我没有火折子,看不见,难免会碰到书。”
      “好。”她道,“我们一起找。”
      顺着火折子发出的光源,我一步步向前迈进。这里的柜子我们已经看了大半,可就是找不着那个特殊的柜子。我心下怀疑道:“玉林姑娘,真的有那样的柜子?”
      她似乎也很着急,忙转身,道:“暖姑娘,娘娘却是跟奴婢说有这样的柜子,我们不要急,慢慢找。”说罢,脸上豆大的汗珠滑下,缓缓落在地上。我明明看见,却没听见声音,微微颤抖。地上的灰太厚了!
      这里究竟有多久没人来打扫?而姐姐又是怎么知道这样一个地方,通过谁知道的呢?这些疑虑盘桓在心头,直压着我穿不过气来。
      忽见沈香阁外霎时明亮,有许多火把朝这个方向走来,玉林也发现外面的异况,火折子险些掉在地上。我微微镇定,道:“玉林姑娘,莫不是追兵来了?他们发现我不见了?”
      她站立在原地不动,只是一味战栗,不一会儿,用手拂拂胸口,像是下定决定似的,道:“恐怕是,我们快点找,不要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好。”我应道。
      屋子里的柜子快找完了,仍旧没有发现。而火把的光亮却愈来愈近了。我心里一阵混乱,做好必死的决心。被抓到,皇后恐怕不会信我了,于我之前微薄的信任就这样消失。这都不是我关心的范围,关键的是,我们一家怎么办。
      “暖姑娘,你不要心急,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柜子,不然娘娘就白牺牲了!”玉林竟微微啜泣。
      “娘娘?是姐姐吗?”我急切问,“你把话说清楚!”我的声音大起来,屋内的灰尘经我声音的震动,四处飘飞。
      “安暖,朕知道你在里面,快点出来,朕可以考虑放过你!”竟是皇帝的声音!
      我不知所措,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满脸沾满灰尘。
      “暖姑娘,你千万别出去,我们继续找!”玉林急忙拽起我,道,“就当是为了娘娘!”
      姐姐。心里终究泛起了温柔的波涛,即使她害了我,还要费力来就我吗,仅仅是赎罪那么简单吗?我不信。也许她幡然醒悟,我们还是至亲至爱的姐妹,血浓于水,不得改变。皇宫可以让人一时迷失心境,但不会一辈子永远困在里面。
      于是对玉林道:“好,我一定不辜负姐姐。”
      也不知时间是怎样过去的,皇帝在屋外终究不耐烦,愤怒道:“安暖,你再不出来,朕真的不客气了!”火把把沈香阁包围起来,御林军在屋外不停晃动火把,好似在示威。
      “暖姑娘,快过来!”我忙向玉林那里跑去,不知玉林在那里叨咕什么,赫然一声响动,“暖姑娘,快顺着这个通道出去,通道尽头就是出口。”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纸,道,“这是淑妃娘娘最后能帮你的,娘娘说:‘从此天涯永隔,你要代替她好好活下去!’”说完,一把把我推进通道,“嚯然”一声关上柜子。
      我狼狈跌坐在地上,只听见心脏在“突突”跳动,半天回不过神来。
      缓慢撑着地面站起,一股呛人的烟味却顺着书柜的缝隙传进来,紧接着,密道外震天撼地的声音响起:
      “你们都不要进来。我安暖今日不愿蒙受不白之冤,也不愿再逃出这里!我已然点燃这沈香阁的所有藏书,谁要进来,我与他玉石俱焚!你们听好了,我并无陷害皇帝之心,那些刺客也与我无关。为我表明我的义胆忠心,我——安暖选择与大火同归于尽!你们休想践踏我的尊严!”
      是玉林!
      她模仿我的声音,在向外面的人明志。
      我终于明白,长姐要玉林牺牲来救我!
      不禁泪潸潸。踉跄往前逃去。我要带着长姐未完的人生,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快要走至尽头,发现一面散发着幽光的镜子。停下来略作观察。
      镜子是一般的镜子,并无什么特异之处,于是准备继续想前,哪知镜子的那端却突然出现一张和我相似的面庞,朝我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如古井。不知是头昏还是胸闷,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不知所云。
      抬起脚,想继续向前,可腿酸软无力,硬生生固在原地,无法迈出一步……
      感觉一个力量在召唤我,不停召唤我。我疲惫了。
      缓缓闭上眼睛……
      ……
      ——“安暖,你将告别过去的一切,在这里的十四年都是虚无的。”
      ——“在另一个地方,你将重获新生。相信我,不要犹豫。”
      ——“在那里,你会遇见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人、事、物。放下你的执念,随我离开,你会看见新的天地。走吧,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古镜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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