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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出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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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远名查看她气息后,便将她抱进内堂,仔细把脉诊冶,又让杜估拿了后堂晾晒的药草熬煎过来服用。一番了事后,却仍脸露忧急。
金胜初待给叶千明包扎好伤口后,也来了内堂。见辜远名仍忧心忡忡,便问:“远名,如何?”
辜远名与他并肩走出,回到前堂,反倒先关心起叶千明,问道:“千明的伤如何?”
金胜初叹口气道,“一点点皮肉伤,不打紧的。远名,是千明鲁莽,师哥代他给你们道歉。”
辜远名淡道:“师哥,本来孩子打斗切磋是没啥,可是我先前说了还有一个徒儿伤着,便是她。她两岁便有心怯,几年前一直在这谷里养着。先天之症,也只有静养慢疗,所以我也只教她内功心法,希望她能自行疗愈。”
金胜初叹了一声,愧道:“想不到这孩子这样小年纪,身子却这样淙弱。千明这孩子实在好胜,不知天高地厚。我刚教训他了。”
辜远名颔首道:“算了,千明天资高,想来随你走动江湖,见识得多,自然是好胜心强些。好在容楚也并无大碍,多修养一阵子就是。”
金胜初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先前我还瞧着小小张的模样不出色,不过方才我瞧她最后刺千明的那招剑法,实在精妙。”
一说起小小张剑法,辜远名却没有赞赏,反倒脸露担忧道:“小小张的剑法并非全出自我的教习,我仅教会她一些套路。不过,她也是好胜,也算领悟较高,平日里又自觉勤奋习练,倒是自成一路。不过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她急于求成,怕不知轻重,欲速不达反损内功。”
“不,我觉得她的剑法很是奇特,将来她的造诣怕是要高于千明。千明跟我在身边苦学这些年,倒给她比过了。”
“千明还年轻,却心浮气燥,争强好胜,日后在江湖行走,不免吃亏。”辜远名诚心相劝。
金胜初倒也坦然:“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决定暂且留在雁荡谷。一来我们多年未见,我打算与你多切磋几日,二来,总归是千明伤了容楚,不看着她恢复我也不放心,再者,你这儿地理气候甚好,如果可以让千明在这里熏陶习武,清清他的犟性,日后走动江湖,方会成熟些。”
辜远名听此,自然乐与道:“那当然最好不过,雁荡谷内风光无限,你们在这住上一阵子,保管你们心性清透。”
刚说这一句,金胜初打断道:“你莫在提那些大彻大悟的隐修之为了,我在这,就是为了和你切磋武艺,加之要你提点提点千明,可别无其它,可别来劝道我退隐呀修道!”
二人正说着,杜估端着药碗进来,朝辜远名道:“已经给容楚再喂过药了,这会子睡着了。”
辜远名听此便安心道:“你准备些晚餐,再收拾一下小书房,师哥会住些时日。”
杜估顺从的点头嗯了一声,便转身朝后屋走去。
金胜初看她温婉模样,便问:“我说远名呀,你跟杜估这在雁荡谷也居住了不少时日,她这打理起你的日常起居也是井井有条,你们也算心意相通了,就没想过给她个名份?”
辜远名听了,急打手止道:“师哥快别说这些了,都一把年纪了,还说这些名份不名份的。”
金胜初见他扭扭捏捏的模样,颇不爽快的态度,便也作罢。
且说那叶千明本是年少冲动,并非真想伤她二人。经过一晚受训和苦思,也知自己犯错,有所愧对。待第二日天亮,特意起了大早,便先赶过来给二位师妹道歉了。
先拱手作揖,好声好气朝二人道:“好师妹,你们俩不要见怪我,是我急燥,伤了你们,原谅我这一回。”
容楚歪躺在床上,哼了一声,转头不看。小小张叉着双手,靠在一边也不吭声。
叶千明央求道:“我不知道容楚有伤,出手太重了,是我不对,你们不要生气了。你们说说看,究竟要我怎么做你们才不生气?我都答应你们。”
小小张仍然冷眼斜视着他,并不出声。
那容楚嘴角狡黠的一笑,道,“这可是你说的------现在我们要你吃光这一盘的野果。”
说完,一旁小小张从身边的柜子上端出一盘野果。叶千明定睛一看,见那些野果,长满绒毛,歪七八扭的,丑陋无比,比起昨日的那些看了更加恶心难吃的样子。不禁脸色一变,却是刚才已夸了海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是尴尬,又是别扭。
容楚催着道:“你倒是快吃呀,不吃光可不算。”
叶千明想了想,咬咬牙,接过盘子,捏起那果子,闭着眼,硬是狠狠扔进嘴中,啥也顾不上滋味,便咀嚼起来,三两下便吃了大半盘。只是那皱眉挤眼的狼狈相,看得容楚二人笑得前仆后昂的。
叶千明忍着恶心吃了那果子,极不适应,觉得嘴中刺痒,想吐又吐不出,本想放弃,可见还有大半果子未吃,若是不吃完,她二人肯定不肯罢休,只怕日后不好相处,又要遭师傅罚责。一时脸皱得更难看了,心里暗道,“看来这两人是不好惹的,女人凶起来太可怕了。”
正愁眉惨淡着,辜远名和金胜初两人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金胜初指着他道,“这就得该整整你。”
辜远名脸色颇是温和,道,“好了好了,这也算解气了。再说千明也并非有意,你们不可再造次了,三人要和好相处,听到了没?”
容楚和小小张二人齐齐点头。
且说金胜初二人在谷中居住下来后,便常与辜远名探讨武功心法,相互切磋间,众人都受益不浅。
尤其叶千明最是增近不少。原在这屋后水瀑上有一岩洞,岩洞内冬暖夏凉,空阔平坦,前有流水如莲,里有简单四壁,坐在里面听着瀑水哩唏的声音,静心静欲,吐纳内功,是一个修行打座的好地方。这一向是辜远名的打座的位置,为提高两人内功,特意安排他们进洞修习。
果然,他两人在洞内修习半年时间,便事半功倍,内功心法均大有长进。
而容楚经此一伤,也休了一月方恢复,因体弱便多坐在堂上读书习字,也常伴在书房听辜远名与金胜初煮茶聊天,谈论江湖事迹,半年下来也知晓了不少各地人文典识。
不知觉这样过了一年时间,众人都收获丰富,愉悦自在。
这一年里,起初小小张叶千明的剑术大涨,多次切磋两人平平不分胜负,只是又过三五月,却又是小小张胜出多些了。辜远名二人仔细观察,便知原是小小张心思细腻些,又多些狠辣劲道,而叶千明渐长稳重,顾及师妹情谊,多了几分留情,是以倒是处于下风次数多些了。
倒是容楚对剑术不甚感兴趣,反越发喜欢学堂里的书籍典识。辜远名藏书颇厚,含括天文地理,史学军法,冶世杂学,一应俱全,这样一座书海确实诱人。当然里头蕴藏深厚的知识,容楚未能一时全数吸纳,不过读得久了,也能写些文章,论些看法了。
金胜初见着三人关系已经融洽,容楚也恢复很快,叶千明也内敛成熟了许多,便有走意。这一天喝着茶便道出心中所想:“这些时日,跟着远名你谈江湖说四海,觉得心中开阔许多,很是愉悦。不过,也已经出来一年半有余了,也要回趟济北看看才是。”
辜远名自是挽留再三,只是金胜初去意已决,并为所动,更何况他本性还是觉得谷中生活太过乏味无趣,道:“到底那里才有江湖的味道,我是一名江湖中人,自然离不了江湖讨活。这样,你不如跟我一起到外面,以你的才识,定得博得功名。”
辜远名摇头笑道:“我之所以搬到这里居住,是因为我已经厌倦江湖厮杀,这里远离纷争和欲念。这里甚好。”
金胜初见多劝无益,便道:“你虽居住山谷,可你的心却仍留意江湖。不过,人各有志,你选择如何生活,自然勉强不得。”
二人又相互推心置腹一翻,交代了各自往后几年的去处,又期诺有时间一定再到彼此的住处看望对方。又聊到日落时分,待杜估端了饭菜,吃过晚饭,喝了热酒,又饮茶秉烛夜谈,直至深夜。
第二日一早,金胜初师徒便整理行装,下山出谷。
临时之时,叶千明依依不舍的连连回头,金胜初催了几次方随他渐行渐远。
辜远名站在崖口望着他二人身影,飘忽远离,逐渐消失在群山小道间,竟心中感慨万千。他这一年多来与金胜初的相谈相处,也慢慢理解他的好胜之心。
并非人人都可以如他自己这样般拿起放下,更何况他的放下是经过太多伤怀的过往。人总是往高处走,有权有欲才是正常人的念想。每个人都是过客,如何打发自己一生,有时候是天注定的,任何也逼迫不得。
是以,他也在心中打定一个主意。只是,容楚二人修为仍未到时,仓促出谷,只怕经验不足,反倒会受到伤害。于是,他便又在接下的两年时间里,加强对二人的教导,使得她二人的内功修为都有急速提升,方决定对她们挑开直说。
这日,将她二人唤至书房,从书房阁顶拿出两只兵器。其中一只是青簧短刃,一只是鱼肠剑,均是他年轻时随身携带的兵器。如今决定赠与她二人使用,以作傍身。
他坐在书桌前,看了她们一眼,道:“我唤你们过,是打算和你们说个决定,我打算让你们出谷下山。”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大吃一惊。
辜远名继续道:“你们如今年纪也都大了些,该到外面看看了,到江湖上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未及众人开口,他又道:“不过江湖险恶,你们都要诸多细心。不要轻易相信他人,也不要太过娇奢以免得罪人引来无辜牵累。”
容楚忍不住,插嘴道,“师父,为什么要出谷?”
辜远名淡道:“方才我已经说了,你们长大了,也要到外面历练历练。怎么你不愿?”
容楚疑惑道:“外面有什么好的,我们一直在谷中相伴不是很好?容楚不想出谷。”
辜远名转头问小小张:“你呢?你想不想出谷?”
小小张点头叩首道:“小小张多谢师父养育教导之恩,小小张想出谷,寻找自己的身世。”
辜远名点点头,表示赞同,又看向容楚:“容楚,你也出谷吧。我和杜估总会老的,将来小小张离开雁荡谷了,我也打算和杜估启程云游四海,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的,这样谷中无人与你作伴,你一人可耐得?”
容楚听他一言,微微低垂了头,闷不作声。
辜远名又道:“外面天大地大,你们且闯荡看看,或者几年后我和杜估打听到你们的消息会去找你们。实在不行,你们再回来谷中。倒那时你们心境修为自然与现在不同,也就更加耐得了。”
一旁的杜估听他意思并没有与众人商量,便言及出谷,本有些意外,此时更不知如何接应,只得也站在一旁不出声。
辜远名叹道:“你们出了谷,就尽量不要回来了。将来如何,一切要看你们的造化和命数了。好了,你们收拾打理,过几日便可以出谷。”
容楚二人听了,闷闷不乐,各怀心思的回房休息。
待她二人回房后,杜估方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劝说她们出谷?她们打小在谷中长大,已经习惯了谷中淡静的生活。看着容楚并不愿离开,这样不是也很好。你当初的初衷不正是要找到这里远离江湖,避世修行?她们如果有这份慧根,理应高兴才是。”
辜远名摇头未语。
杜估又道:“更何况,容楚身子淙弱,这些年,日日药水不断尚不能痊愈,哪里经受得了外面的奔波颠沛。而小小张性情刚烈,争强好胜。外面的江湖是什么样的,你我还不清楚?我担心她们到了外面会受到欺负。”
“她二人尘缘未了。你看,小小张身世未明,以她性情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的,是以留或不留,她终有一天会出谷的。至于容楚,我反倒放心些,免不了交代她一番修生养性的方子,再将常服药汤配方写与她留着身边以便求用。”辜远名耐性道。
“我还是不放心。我觉得现在挺好,谷中生活安稳,与世无争,挺好的。”
“你想想,再好,我们终不能保护她们一辈子不是?再说,避世,无非是我们这些老头老太看透沧桑,厌倦纷乱,想要一份清净安定。但凡选择避世之人,纵然不是经受大起大落风雨桑田后的大彻大悟,就是心性如水,纹丝不动,半点生活激情热忱都无的,无论哪一种都是对某种生活的放弃。她二人正值年少,多少美好的时光和事情要去经过尝试,方能感知人生。如果她们感受尝座过,再回来谷中,便会更耐性些。只不过,我却在心里希望她们不再回来。”
杜估不解“这是何意?”
辜远名长叹一声道:“你是愿她们经受风雨,大彻大悟的返回谷中,还是愿她们觅得如意郎君,嫁人生子,甜蜜生活?”
杜估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嫁人生子,甜蜜生活。”
辜远名呵呵一笑,摸摸下颚道:“这不就结了。嫁人生子了,自然不会回谷中来了。”
杜估细细想来,确是如此道理,一时间不知该叹该笑。
那年雪夜,绘蔚怀抱着刚满三岁的容楚闯入谷中,跪在雪地里盎求自己收留这个女童。
她一身灰褐色的裘衣裹着全身,露出一双凄美的眼睛,万般无奈的看着自己,就那样在雪地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直到飘落的雪花又覆盖在她的裘衣上,染了一身的雪白,不胜羸弱动人。
他可以不顾及这孩子的身份和背景,也可以不顾及杜估的嫉妒怨恨,但他却不能不顾及荟蔚的柔弱。
荟蔚,这个自己年少时倾慕的师妹,性格刚烈,才情满溢并不输男儿,此时却如此这般央求自己,顿叫他心生怜意。
未知她经过了怎样的折难,未知那位曾经信誓旦旦照顾她一生的男人有没有全心照顾好她,又未知她是做了怎样的纠隔方决定千里迢迢将这孩子带到谷中,托付于自己。她终是没有提及一字其它,只再三恳求收留这孩子。
杜估拿着扫帚,站在崖口骂了一阵。荟蔚对天发了誓言,说往后一生都不再入谷,不再与他相见,只盼能好好哺育这孩子,然后,又孤身一人出谷离开。她走过的山道上,留了一串长长的浅浅的足印。
春来冬往,已经过去五个年头了。绘蔚真的再不出现了,说不再出现果真是不见踪迹,果真就一辈子不再相见。
总之,他收留了这个叫容楚的女娃儿。
两年后的某日,他应大师哥邀请前往山东济北,返回时在客栈门见到了小小张。
那是他进谷隐居的十年里唯一一次出谷,像是命运使然一样,他看到那个蜷缩在墙角,孤苦伶仃的孩子。当时她衣衫褴褛可怜兮兮的模样,使他心生怜意,将她带回了雁荡谷。那年她只有五岁,如今也十二岁了。
他相信这一切是天意所为。宇宙万物,世间人情,无不既定的路数要施行。
天晴大朗,谷中如平日一般寂静。桌上的茶水已冲泡数遍,虽仍有茶味,但到底多了几嘴涩口。
杜估领着容楚二人进了书房。她已经替二人打好包裹,包裹里放了衣物干果食水和少量钱票,青簧短刃和鱼肠剑分别插在包裹的结带上。
她二人进来后便磕在辜远名跟前,他招呼杜估在一旁坐了,道,“你们理应也给杜估磕一个响头。”
她二人又转身给杜估磕了个头,方起身站着。
辜远名语重深长,道:“从我收留你们进谷,也有十年了。你们终有所成可以出谷闯荡江湖,我也替你们高兴。只是,免不得再叮嘱一翻,江湖善恶两端,要小心应对。不可做伤天害理之事,不可行阴险歹毒之举,但亦不可轻信他人之言而遭自伤。”
二人似懂非懂,齐齐点点头。
辜远名挥手道,“起程吧,今日天晴,你们到了山脚镇上,可以乘船前行。若是找着了落脚的地方,就写封信回来,也免得我们担心。”
看着二人虽点头应是,却是一脸迷茫模样,杜估终忍不住问道:“外面天大地大,你们可有打算要到哪里?”
容楚茫然未语,小小张抿嘴道,“我打算往北上,或者往长安,或者往京城。”转头见容楚仍然未语,便又道:“容楚若是想与我同行,也可以。”
杜估接道“容楚,你是否与小小张一起?”
容楚点点头,又摇头道,“我想到晋江城。”
一听到晋江城,杜估脸色微变,瞬间又转回关怀道:“也是,都这些年了,你是要回晋江城看看。”说完用余光看着辜远名。
辜远名淡笑,道,“出发吧。”
说着间,四人走至竹门外,杜估再三又嘱咐:路上见着客栈记得打尖,不要粗心错过住宿的,到了落脚处要写信回来。若有机缘和需要也可以到济北找寻大师伯和师哥。诸如此类,不胜厌烦。
容楚两人边走边回头,走了不到半里,望了望站在谷口的辜远名和杜估,又看了看山谷中一景一物,均有万般不舍,犹豫再三,终是挥手告别师傅和杜估,拉紧背上行囊,出谷远行。
这谷中山道,她们走过数次,倒是轻便熟悉。想着谷外的新鲜乐趣,很快扫除心中的不乐,一路嬉笑打闹不到半日便到了镇上。
那一头,辜远名两人却一直并肩站在竹门外,望着二人出谷的曲奇小道,蜿蜒如龙。一直到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越远越小,许久不愿离开。
杜估眼中终是落下忍耐多时的类水,她看着院中空落,叹道,“这两个丫头到底是出了谷呀。”
辜远名淡然道,“你到底是看开了。”
杜估眼中含类,嘴角却有笑意,却又含酸道:“已经过了十年了,难不成我还嫉妒吃醋。”
“绘蔚在晋江城留了一幢宅子,想来是你告诉容楚的,她才有这念头想往晋江城。”
“是我跟她说的,你说得对,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不过是我们这群老头老太的执念。绘蔚这个女人长留在你心中,我是无可奈何了,不过到底陪伴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我已经知足了。”
“咳,原来这些年在这里修行的人,并不是我一个呀。看来你受益非浅。”
“几十年了,你潜移默化的不就是要这样的一个我。”
嗯?被此一将,一向巧妙的辜远名竟无言以对。
杜估哼了一声,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