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40章 当时,他只 ...
-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拘谨地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她红着脸抬起头朝他灿然一笑,清澈的眼睛又黑又亮,闪烁着点点细碎的光辉。
有一回,他直到深夜才回府。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就着羊角宫角在给他做衣裳。她穿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随意地挽了个攥子,盈盈宫灯映衬下,她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柔和的光芒。
还有那年秋天,她独自坐在湖心亭里望着平静的湖面发呆,神情落寞。秋风乍起,她宽大的衣袖翻舞飞扬。他站在太湖石山顶远远望去,她消瘦单薄的身体显得更加娇小了。
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听到林启来报,说她被萧恒带人抓住,下落不知所踪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舍不下她,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她!
萧恪记得,他三言两语简单交待了手里的事情,不顾众人的反对,自己带着徐稹一行人,往辽东赶过去。他起兵前,悄悄把她送到了辽东,不曾想还是被萧恒发现了。
一路上,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结果不仅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还中了萧恒的埋伏。
当时,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的疲惫,可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想尽快突围,继续赶路。
最后,他筋疲力尽,反应也慢了许多,胸膛中了一箭,身体不支而跪地,徐稹等人看到他受伤了,立刻就围了过来。因为双方人数的差异实在太大了,那些护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来,再后来是徐稹,最后是萧恪。
萧恒好整以暇地坐在马上,平静从容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看着萧恪倒地,他俊美无波的面孔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纹,萧恒扬眉微微笑起来了。
大量的血鲜从胸口喷涌而出,胸膛里仿佛灌进了空气,撕扯得疼痛难忍,萧恪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他感觉身体的温度在渐渐下降……
最后,萧恪完全失去了知觉,他死了!
林启站在桌前,看着萧恪的面容,从欢喜,到内疚,到痛苦……萧恪几乎不曾流露出这样的复杂情绪,林启见了担忧不已。
萧恪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俊逸的面容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露,那几张薄薄的信笺就快要皱成一团了。
一定有人向萧恒告密了!
当时,他是借着商队的名义,悄悄把沈柔嘉送到辽东去的。
此事他筹划了许久,不仅找了个与沈柔嘉面容极相似的女子留在府中,还借口沈柔嘉身体不适需卧床静养,闭门谢客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谁料到,他前脚起兵,后脚萧恒就带着亲卫直接奔到辽东去了,还顺利地找到了沈柔嘉。
要说萧恒事先一点儿都没察觉,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他身边亲近的那几个人当中,一定有萧恒的人!
只可惜,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那个告密之人。
萧恪脸色渐渐缓和,他把信移到灯旁,就着烛火把那封信点着了,看着它燃烧殆尽,才站了起来。
今晚,月光皎洁明亮,清辉从隔扇窗户里透过来,照进船舱,更显得幽静。
萧恪站在窗户边,俊朗的脸庞半隐在昏暗中,从林启的角度望过去,只见他面色紧绷,看上去倔强而内敛。
萧恪和林启都是习武之人,呼吸之间的动静非常小,静谧的空间里,一时陷入无边的沉默。
林启不由皱眉,他有些不安地望向萧恪。
萧恪似乎感受到了林启的目光,他面色沉郁地道:“上次交待你的事情,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什么。”
有一天,王爷突然把他叫到书房,告诉他,要他去把陆安平、徐稹,还有他们手下当差的那些人,全部都摸排一遍,看看是不是有那些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然后揪出来。
林启听了心中一凛。背上陡然间就布满了细细的汗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王爷连陆安平和徐稹都信不过了呢?
甚至是他自己,是不是也曾经被王爷怀疑过呢?
林启不敢细想。
“是。请王爷放心,臣一定小心行事。”林启恭敬地拱手道。
萧恪点点头,淡淡地道:“你先下去歇了吧,这里有李明亮就够了。”
林启就退了下去。
李明亮倚上门边上,几乎就快要睡着了。门一开,他立刻就打个哆嗦,等到定盯一看,发现原来是林启,他不由揉揉困顿的眼睛,打个哈欠道:“林启,是你啊。”说着,还抚了抚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道:“吓我一跳。”
林启使了个眼色,半倾着身体,悄声对李明亮道:“李公公,王爷心情不好。您当心着点吧。”
李明亮立刻就来了精神,他目露精光,飞快地睃了一眼紧闭的舱门,才靠近林启,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多谢林护卫的提醒。咱家记在心里头了。”
林启无所谓的笑笑,都是在王爷跟前当差的,他可不想谁去触了王爷的霉头,闹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李公公客气了。我就先走了。”林启笑道。
李明亮待林启走远了,立刻就到隔壁船舱泡了一壶茶,敲门端进去。
船舱里只在桌上留了一盏宫灯。
满室的沉暗中,萧恪负手而立,依旧静静地站在窗边,仍保持着林启离开时的动作,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李明亮眨眨眼,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船舱内略显得黑暗的光线,才看见了萧恪的所在。
他突然有点后悔,没事端什么茶进来啊,要是惹得王爷不高兴,免不了又要挨一顿训。可转念一想,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就喜欢一个人清净清净吗?桌上的茶也已经半天都没换过了。
想到这里,他大着胆子道:“王爷,这铁观音汤色明亮,香气纯正,最是能健脾暖胃了,您尝尝。”
萧恪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宝剑,透着冰冷阴森的光。他表情高深莫测,淡淡地道:“放下吧。”
李明亮心里一个哆嗦,暗恼着,没事凑干什么热闹,林护卫明明已经告诉自己,王爷心情不好了。
心里这样想,但他手上动作仍然是非常沉稳。
李明亮放下手里的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恪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缓缓合上的舱门,目光晦涩。
另一边,沈映洲的反应也很快,第二天他就差人去查探安王和宁王选妃的事情,结果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皇后娘娘还没有呈上拟好的备选名单,忧的是太后娘娘似乎非常的喜欢且看重沈柔嘉。
他们还有时间,操作得当,就能从这次王爷选妃的事件中全身而退。
沈映洲得了准信,立刻就到十安堂去见周氏。
“娘,您和爹爹的意思,是确定不想让妹妹嫁进皇家吧?”沈映洲沉吟道。
别人家都想尽办法都要和皇家结亲,而他们家却是绞尽脑汁了想要躲得远远的。
周氏也是松了口气,可听了儿子的话,她还是不由皱眉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和你爹爹何时说过想把你妹妹嫁给皇子了?”
皇家规矩多且关系复杂,她只要想女儿清泰平安,从来不想让女儿去追逐那虚无转逝的荣华富贵。
周氏嫁入沈家也有二十几年了,经历的事情也多,因此也看淡了那些缥缈无边的华贵。
沈映洲忙笑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妹妹生性单纯,若是真的嫁进王府,恐怕以后就没几天安生的日子可过了,我心有不忍罢了。”
儿子这样懂事,疼惜妹妹,周氏听了还是非常高兴的。
要是早些给柔嘉定下一门亲事,也就没有今日的烦恼了。
想到威北侯世子,周氏就有些惋惜。
若是当时两家人就把事情定下来,该有多好啊!
韩睿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韩家门风清白,韩睿长相俊朗,性情温和,能干出众,周氏是怎么看都十分满意。也不知道侯爷犹豫什么,这一耽搁,正好遇到韩老夫人过世,事情就这样搁下来了。
事到如今,再多说也无益了。
周氏敛了情绪,说话的口气非常的郑重,道:“我修书一封,你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送到福建去,务必把侯爷的意思清清楚楚的带回来讲给我们听。”
兹事体大,周映洲也不敢大意。
他正色道,“娘,你放心。我就安排个人亲自走一趟福建。”
周氏点点头,转身进了东次间的小书房,提笔就开始给沈钧写信,沈映洲亲自在一旁磨墨。
等到信笺上的字迹干了,沈映洲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又用火漆封了口。
沈映洲离开以后,周氏一个人又在小书房里独坐了许久。
若是能不着痕迹地从王妃的人选中退出,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那又当如何?
周氏陷入了沉思。
安王是谨贵妃所出之子,性格开朗,温文尔雅,待人也非常的和气,赢得朝中不少赞誉。谨贵妃的祖父曾官拜尚书,可惜的是,谨贵妃的祖父子嗣艰难,只得了她父亲这么一个儿子,而谨贵妃的父亲又不是读书料子,现在就在福建做个悠然自得的散人。而胡家人因为谨贵妃的关系,也不敢怠慢胡父。谨贵妃有个弟弟,如今外放在江西当知府。
谨贵妃心思玲珑,又知情识趣,素来会讨皇上的欢心,多年来一直盛宠不衰。胡家联手宋家,几乎垄断了泉州的海上生意,皇上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向来本份谨慎的谨贵妃,突然插手安王选妃的事情,要说她心里一点儿打算都没有,周氏是如何都不相信的。
反观宁王。和当今皇上,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材高瘦,长相俊逸,剑眉星眸,不说话的时候表情冷峻而沉默,很不好接近的样子。
宁王的生母淑妃,出身陕西米脂姜氏一族。姜家是从淑妃的祖父这一辈才渐渐起家的,淑妃的父亲已经致仕,她的兄长和弟弟,一个是山西巡抚,一个是湖北知府。可就算是这样,姜家和那些耕读传家百年以上的家族相比,又显得底子单薄了些。
可惜,她也不怎么了解这位宁王。
还有,皇后娘娘应该是不想给安王和宁王选功勋世家的姑娘,妻族的助力,有时候也是成事的关键因素。
怕就怕,皇上为显孝心,就答应了太后娘娘,依着她老人家的意思来选孙媳妇儿。
上次就不应该带柔嘉进宫的,谁知道就让太后娘娘给瞧中了呢!
周氏叹气,如若不能退出,那就势必只能想办法从中选择其一了。
杨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周氏半晌无语,不由担心地道:“夫人,事情既然已经查清楚了,就好办多了。您也别太担心,宫里头自有世子爷盯着,等过几天,侯爷的信一到,事情肯定就会有回旋的余地了。”
周氏的声音悠长而平缓,透着浓浓的担忧,道:“我怎么能不担心!我和侯爷从来都只是希望,家里这三个姑娘能过得自在快活些,皇家的儿媳妇岂是那么好当的。世人只被富贵迷了眼,却忘了这其中的凶险。”
一双石青色的鞋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净面杭绸帘子,沈柔嘉面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