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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敢向风波中里转 夜,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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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月,无风,很深,很沉,也很静。而且,静得几乎不闻一丝声响。中州城似乎也沉睡在了这样的夜幕下,如酣睡的幼童。仿佛所有的近日烦忧尽被驱除,也仿佛所有暗潮汹涌都暂被掩盖了。
中州城内,唯一还有光亮的地方,只有夜阁,只有夜阁的七层。那是独属于夜阁阁主的地方。
屋内灯光闪烁,烛火摇曳,正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然而,熟悉的脚步声却忽地止步于门外。
良久,夜阁阁主终于推开门,走进了原本并不应有另外一个人存在的房间。
是的,屋内有另外一个人。而且,他认识这个人。
夜阁阁主的目光冷冷地转向屋外,那里有一个少女倚着阁楼的栏杆,似已陷入了沉睡。她双手缠绕,抱在胸前,睡容平静,面露浅笑,似正做着美妙的酣梦。然而,那样的气息,却让夜阁阁主的双眼蓦地一沉。这个少女,为什么能悄然地潜进这里?为什么她能这样轻松地做着美梦?为什么他刚才在门外会不自觉地停下?为什么他竟然在门外停留了那样长的时间?为什么这屋子内会充满那样让他心乱的气息?为什么他几乎从来不敢睡,不敢做梦?——为什么他似乎恨不得立刻就毁了这一切?
这该死的气息!
这该死的——人!
夜阁阁主心绪起伏,动荡不停。他隐忍着,手握成拳,愤怒地看向那个倚栏酣睡的少女,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想再忍,又何须再忍!他现在是夜阁阁主,所有擅自闯入夜阁者本就当死!
然而,就在夜阁阁主准备出手的那一瞬间,倚栏而睡的少女却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夜阁阁主。
少女的双眼依旧澄澈分明,眸色动人。那里面的光也依旧亮得几乎能灼烧人的眼,至极的纯粹,至极的亮粲。她毫无掩饰地略带复杂地看着夜阁阁主,那眸光中,有打量,有审视,意外地,还有一丝愧疚与自责。
夜阁阁主就那样收回了手,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麻木而冷漠。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少女神色略显疲惫,似是风尘仆仆而来,她微露浅笑,大方而自然地看着夜阁阁主,“我原本是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此时,她的目光中已没有了一丝的复杂,干净透彻如不含任何杂质的琉璃。
“你是谁?”夜阁的阁主声音是一贯的冰冷,冷得仿佛如冬日寒冰。
“我吗?”少女竟没被他话中的寒意所惊到,直接笑着道:“我是燕飞来。”语声轻快,笑意深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燕飞来目光中又闪过了一丝复杂,她看着夜阁阁主,心中迟疑着是否要告诉眼前这个人,她的来意,以及她的愧疚。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夜阁阁主咄咄逼问道。
“因为……因为……”燕飞来忽然猛地摇摇头,三个字缓缓吐出,“因为……你。”
因为,我觉得,好似是我搅乱了这中州城的平静。
所以,我回来了,来到了如今正处于风波中心的中州城。
我的确就是为你而来,夜阁阁主。无论你是谁。
燕飞来敏捷地从地上跃起,脚步轻快,缓缓走进了屋内。
——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对于慕出元的突然登门,赫连飒既意外,也并不意外。他想,慕出元当然有他的目的。所以,他等着慕出元开口。而且,他也知道,慕出元一定会开口。
我们?
慕出元淡淡瞟了一眼赫连飒,心中讥笑。“慕氏隐,赫连出”,赫连家会把慕家人当作“我们”吗?毫无疑问,当然不可能。
“听闻昨日那人被带回了夜阁,其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出了,自然夜阁也不会让任何消息传出,你觉得,昨日的种种,那个背后之人是否也是为了那件东西?”赫连飒不等慕出元回答,继续问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
何为或许?世事两分,结果自然也是两分。
赫连飒想了想,目光淡淡扫过慕出元,见他眉头微皱,似在思虑,便接着道:“此时,虽然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在盯着夜阁阁主,但其实彼此心知肚明都是为了那件东西。那件东西一日还在夜阁,那么昨日的事或许只是开始。你……当真不知昨日那两人是谁的人吗?”
“知道。”
有点意外的两个字。赫连飒的确想从慕出元口中知道些消息。因为这里毕竟不是北孤,他无法快速准确地获得所有消息。但他知道,慕出元可以。慕出元不像任何一个住在忘川原的慕家人。那些人的确已经安于隐世的生活,但慕出元却不是。慕出元的眼里没有那种安然,尽管他似乎瞒过了所有人,但他浑身所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却不是一个安于隐世的人所拥有的。他的温和淡然,波澜不惊,赫连飒相信,绝对只是一种掩饰。然而,慕出元的确帮他夺下了关城,之后又破了宗正屹所摆的“长天”阵,就目前来看,他是在帮他,也似在帮北孤。
“是谁?”赫连飒急忙道。既然慕出元说出了,那他自然要追问。慕出元当然也知道他肯定会问。所以,他们的谈话还会继续。直到慕出元说出他今日真正想对他说的话。
“顾桓。”
“原来是他。”赫连飒若有所思地再次瞟了慕出元一眼。慕出元竟然真的知道。
博川顾氏,大瀚世家。顾桓,据说是宗正屹最为倚重之人。但昨日之举,似乎并不像顾家人的作风。
“就是他。”慕出元似漫不经心地强调道,“昨晚,他也去了夜阁。”
赫连飒似根本没注意到慕出元话中的那个“也”字,直接问道:“他见到了夜阁阁主?”
慕出元的沉默似乎已经是答案。
“那他出了夜阁吗?”这下,漫不经心的人似乎变成了赫连飒。赫连飒此时的心中显然已经被慕出元突然告知的消息搅乱了。
“自然是出来了。”
“他还在中州城?”
“自然也在。”
“那么,那两个人呢?在竹屋暗杀夜阁阁主的人那个人,还有那个闯进了夜阁的人?”
“不知。”
也就是说,慕出元也并不知道顾桓与夜阁阁主昨晚到底说了什么。是啊,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两人的谈话?但是,赫连飒心中却仍然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顾桓为何要这么做。
比如,这与宗正屹是否有关。
比如,大瀚是否还有其他的打算。
……
还有,他也想知道,这是不是今天慕出元突然主动登门的原因之一。
“那两人应该还在夜阁吧。”
赫连飒转头,今日,他第一次正面看向了慕出元。
“应该是。”慕出元语意平静,神色早已是一贯的云淡风清。
“那么,我们……接下来呢?”赫连飒再次将开始的问题抛了出来。
“接下来……”慕出元微微笑了笑,突然道:“要看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赫连飒诧异道:“是谁?”
然而,观其眼底,却是一副镇定的不动声色。赫连飒语气里的急迫并未直达眼底。
“昨晚,除了顾桓,还有一个人也进了夜阁,也见了夜阁阁主。”
“哦?”赫连飒当然也真的好奇,“另外一个人,是谁?”
慕出元顿了顿,双眸半合,语气淡淡,道:“是——从弥海来的人。”
——
“我回来了。”
燕飞来看着沧兰若,目光中闪动着齐祎看不懂的激动。不过,好在阿若似乎虽然有点意外,但还算平静。
“今日才到中州吗?”
燕飞来微笑道:“不是。昨天到的。”
沧兰若想了想,带着一丝揶揄道:“又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吗?”
燕飞来面上闪过一丝红晕,嗔道:“当然……不是!”
沧兰若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笑道:“哦,那当然更好。”
二人之间竟似老友般熟稔,谈话的氛围轻松且自然。齐祎看着相对而坐的两人,他怎么也没想到,阿若竟然与燕飞来相识,而且,阿若似乎真心将燕飞来视为朋友。
阿若到底什么时候认识了燕飞来?
难道燕飞来曾经去过大岑山吗?
燕飞来为什么会去大岑山?
燕飞来去大岑山是为了什么?
阿若为何又从来没向他提起过?
……
齐祎暗暗嘀咕着,心中愈加疑惑。
此时,正说话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齐祎,但是,他们也没有避开齐祎。
“对了,丰莱姐姐替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燕飞来突然像献宝似的拿出了两个盒子。她将两个盒子推到沧兰若眼前,眼含狡黠地看着他,其意不言而喻。
“她准备的吗?”
“是的。你猜猜。另外——” 燕飞来高兴点头,目光忽地一转,看向旁观的齐祎,“还有你,你也必须猜。不然,你的那份礼物,我不送了!”
燕飞来笑意粲然,齐祎却是一楞。
丰莱姐姐?
这是他所想到的那个人吗?那么,燕飞来,她是谁?
齐祎怔怔地看着燕飞来,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燕飞来见齐祎只顾发楞,毫不客气地笑道:“喂,你真不想要礼物了?”
“你是弥海人?”齐祎踟蹰着,却还是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是啊。我就是弥海人。”燕飞来一副“你怎么现在才知道”的样子,好笑地看着齐祎。
“丰莱……姐姐?”齐祎有点迟疑地重复。
“是啊,这些礼物,都是丰莱姐姐准备的。她让我送给你们,谢谢你们在临渊对我的照顾。”
“她是如今的弥海女皇,是吗?”齐祎话里已带了一分急切。燕飞来竟然是弥海皇族的人。
“不错。她是我表姐。”燕飞来突然故意凑近齐祎,依旧笑着道:“哦,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的,我叫宁熙。”
宁熙?弥海宁家?
燕飞来竟是宁家人?
她认识阿若?
而阿若竟还认识弥海女皇?
一时间,齐祎恍然觉得,他似乎根本一点也不了解阿若。他似乎忽略了很多很多的事。关于阿若的,还有其他人的。
“齐祎,你真的不想要礼物了?”
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平静的话语,带着浅浅的喜悦。齐祎可以想象得到,阿若唇边此时定然勾起了好看的弧度。阿若见到燕飞来,是真的高兴。心中有个声音突然对齐祎说。
“喏,给你!”怀中突然被塞入一个盒子,齐祎低头,看着笑盈盈地仰着头望向他的燕飞来,终于彻底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了。
“谢谢!”两个字就这样脱口而出。
“不用谢!”燕飞来毫不在意地道。只要你以后忘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坑过你的事,就行了。燕飞来不由撇嘴暗道,她不由想到在无垠城的那次逃走,唉,那时,她真的没有想到齐祎会突然出现在无垠城,出现在她与修遇面前,那她只好逃走了。
“哼,我谢的可是弥海女皇!”
“什么?齐祎?你是不是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发生的事?”
“记得啊!”
“你不准再记得了!我都送礼物给你了!”燕飞来显然急了。
“嗯……”
“……”
“快打开!我都不知道丰莱姐姐到底准备了什么?”
“你好奇?”
“当然!”
“那我偏不给你看!”
“我偏要看!”
“不给!”
二人说着,竟在屋中追赶起来。旧日旧事,自然自此泯于笑谈中。沧兰若静静地看了看二人,伸手打开了眼前的木盒。
盒中却是一些龟甲,龟甲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字体和图画。那种字风和画风,似乎弥漫着一种久远的气息。
那种气息久远悠微,却让他霎时沉迷。静默片刻,沧兰若终于从盒中拿出了第一片龟甲。
——
“林蓿姐姐,林蓿姐姐……”
当燕飞来兴冲冲地冲进竹屋时,完全没想到屋内还有另外的两个人。也或许她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那么碰巧地又遇到了这两个人。
成沅,和夜阁阁主。
“林蓿姐姐,他……他们在啊。”慑于两人射向她的冰冷目光,燕飞来不自觉地往林蓿身后躲。
“是啊,你看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就进来了,我当然来不及告诉你。”林蓿调皮地冲燕飞来一笑,然而那笑中却有着一丝不难察觉的包容。就像姐姐温柔拉起冒失的妹妹,林蓿握住了燕飞来的手。
“林蓿姐姐,他们在这里……”后面的话,燕飞来没有说出来。竹屋里,这种凝滞的气氛真的太让人压抑了。她没法再说出来。她怎么知道,夜阁阁主和成沅此时竟然都凑巧在林蓿姐姐这里嘛!
“他们,自然有必须在这里的理由。”林蓿温柔地抚了抚燕飞来的发,微笑着看着燕飞来。林蓿当然注意到了燕飞来刚才的闪躲,和那一瞬间身子的僵硬。她似乎见过屋内这两个人,而且对他们似乎还抱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林蓿静静想着,一件事不由从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是的,燕飞来之前的确去过无垠城,那她的确也应该见过这两人。她见过他们,那她能够认出那个人吗?
“哦……”
燕飞来下意识地应道。
接下来,燕飞来也没有再问下去。她觉得,她似乎得先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成沅,想一想这位新任的夜阁阁主。
燕飞来脑海中闪过了昨晚她与夜阁阁主的对话。
“因为我?”夜阁阁主冷笑,“自然,你或许也奇怪那件东西明明在你手上,为什么现在所有人却都说它在夜阁,是吗?”
燕飞来前进的脚步一顿,双脚恰好卡在了门槛外。
夜阁阁主竟然知道!夜阁阁主竟然知道沧兰若将那件东西交给了她!
燕飞来吃惊地看着夜阁阁主。
夜阁阁主却接着道:“沧兰若将祸水东引,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你安然地离开临渊,避开敬瑰。可惜你现在却回来了。”
“是他说的?”燕飞来不敢确定地问。
“也许那些人都想不到,临渊今日之局势演变,竟然完全只因为他的一句话。他在大岑山对敬瑰所说的那一句话。那一句话,藏起了你,也再次隐匿起了他。所有觊觎那件东西的人,现在只盯着夜阁,只盯着本阁主!他当真是好谋算!”夜阁阁主的语气中依然不掩讥讽。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一句话?”燕飞来依旧不敢相信。她有些呆楞楞地看着夜阁阁主,心中却犹如翻山倒海。
沧兰若是否在将那件东西交给她时就作了这样的打算?
沧兰若所说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她吗?
所以,临渊才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吗?
还有,那些人,他们真的都这么想得到那件东西吗?
燕飞来无法相信。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燕飞来问着夜阁阁主,也似乎在问着自己。
“为什么?”夜阁阁主目光如刀,语似毒箭,阴鸷寒厉得几乎让燕飞来即刻就想逃走,她听到了夜阁阁主停在她身边的脚步声,然后,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自然是——有所图。”
有所图,图什么?
燕飞来原本是打算直接问问沧兰若的,但是,刚才,她还是没有开口。
也许她首先必须解决的疑问应该是——
燕飞来蓦地回神,再次看向成沅和夜阁阁主。
安静的竹屋内,这两个人仿佛就像安静得不存在似的。
林蓿姐姐说她会一直待在屋后药圃,直到傍晚。
她该怎么做呢?
燕飞来低头沉思着。若是……
咦,有风声,不对,不是风声,是有人动了,而且很快,非常地快!
燕飞来立刻睁开眼。
居然……真的是这样。
何时,成沅竟已奔袭到了夜阁阁主面前,她手中正握着的一把匕首已经刺进了夜阁阁主腹部,而夜阁阁主呢,则一手按着成沅的左肩,一手已经掐住了成沅的脖子。
太快了!
她刚刚分明只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异动,他们怎么就已经控制了彼此的生死命脉?
不,不行,成沅的琵琶骨被那么多的箭刺穿过,她的左肩也被箭洞穿过,长久下去,她绝对不是夜阁阁主的对手!
而夜阁阁主……
燕飞来望着夜阁阁主,心突然“咚咚”地越跳越快。而夜阁阁主如果是她所猜测的那个人,他到底会怎样对待成沅?燕飞来不敢去想,也无法确定。
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燕飞来辗转思索,仍是不得其解。而且,情势已经根本不容耽搁了。
那么,就让他们直面彼此好了!
燕飞来脑中突然闪过这样一句话。而就在这句话闪过她脑海的同时,她也几乎再也无法顾上其他了,她暗暗运力,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两人!不,不是奔向两人!而是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揭开夜阁阁主脸上的面具!
她想知道这位新任夜阁阁主到底是谁,她想知道替她挡住了所有觊觎目光的人到底是谁。
“砰砰——”
燕飞来被毫不留情地震开,跌落于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但是,与她摔落于地的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另外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滞闷却清透,像极了木块撞击竹子的声音。
那是夜阁阁主的面具落在竹屋地板的声音。
“果然……是你。”
成沅看着眼前人,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也是她绝不会忘记的一张脸,尽管这个人这张脸已经三个多月不曾在她眼前出现过了。
“是我。”
“你竟成了夜阁阁主。”
“你不也成了苍尔最后一位明沅郡主吗?”
二人说话仍然不改其针锋相对,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也依然冰冷中掺杂着满溢的仇恨。
竟然真的……是他。
竟然真的……是叶砺。
燕飞来呆在了原地。成沅与叶砺,他们竟然又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了。燕飞来心底唏嘘。尽管这原本就是她的目的。她想要揭开夜阁阁主的面具,她本就怀疑夜阁阁主就是叶砺,为什么她现在竟是如此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这样的两个人?
燕飞来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也无法明白成沅和叶砺此时的心情。她只有在心中默默地问自己,她刚才真的做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