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剑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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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传来的声音却浅薄，听了好似把人浸在夏日的井里，凉丝丝的：“丢了就丢了 ，找回便是。”
那婆婆赶紧抬首回道：“是。中央守阵由多位武神联手加固过，现仍无半点破损，但其中的凤凰蛋却不翼而飞，我们当即排查桐林，发现只有他一人进来过！”
婆婆转身手指晏舟，两个梧桐族人把他拖到婆婆身边，用藤蔓迫他面对天帝跪下。
他抬头望上去，天帝与他想象中的威严模样大不相同，他坐在一个大得过分的金椅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衮服，衬得他身形更为瘦弱，嘴唇薄薄一层，眼皮也薄，正漫不经心垂下来与他对视。
而更让晏舟瞠目结舌的是，十六个小夜游神们或坐在他肩头，或趴在他腿上，剩下的在他身上找不到位置，就把金椅几乎都给挤满了。他们一齐向晏舟眨眼睛，却安安静静没有发出声音来。
晏舟想笑不能笑，连忙移开眼睛不敢再看。
天帝倒是“咦”了一声，沉吟道：“是个魂体……北阴说今天会带新的鬼王一起来，就是你吗？”
晏舟不得不应：“是。”
梧桐婆婆大吃一惊：“竟是鬼王殿下？”
大殿中一阵骚动，议论纷纷“鬼王殿下身为十大阴帅之首，位同上神，竟然也会做出偷盗凤凰蛋之事？”“不会吧！他要是鬼王，怎么会被梧桐的藤蔓捆着动弹不得！”“没听陛下说嘛，是新上任的鬼王，可能另有隐情……”
天帝轻咳一下，嘈杂的大殿立刻噤若寒蝉。
“你为何要出现在桐林？”
“我想找、想找……”他的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停住，如今不知道这个凤凰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愿意把宋柘无端牵扯进来。
“我只是从大帝殿里出来转转，就转到那里了。”
“你撒谎！”婆婆看起来很悲愤，“桐林哪能是外人说走就能走进的！”
晏舟：“……可我就是畅通无阻地走进去了，那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很是无聊，我刚想出去，你们就把我拖来了。”
此言一出，大殿里陷入沉默。
北阴殿距离桐林不算遥远，但之间必要经过一片白鹭栖息的碧水湖，湖上九折回环变幻莫测的三里长亭，共有八个出口，通往八个方向，即使是长久居住在此的仙家也时常在其中迷失。就算是巧合，真让他走到了桐林方向，桐林有结界，外人进入都会触发不说，凤凰栖梧桐，是因为梧桐树本身就极俱灵气。桐林平日里最吸引那些小仙虫小仙鸟前去栖息，怎么会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呢？
梧桐婆婆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在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我一路畅通，怎么她却说不能走过去？晏舟皱起眉头，心中暗暗揣度。
这时掌律仙君出列：“陛下，不如将鬼王殿下交给臣，臣有法子能让他吐露真言，到时候是非曲直一目了然，凤凰蛋若在他身上，也定会搜出！”
这时晏舟也不想继续再忍受这莫名其妙的罪名了，他手腕上被藤蔓包裹着的镯子发出莹莹青光，心里想着：真是不讲理，老头你要敢过来，我就在你身上试试青莲业火对神仙管不管用……
然而也没等天帝发话，晏舟身后和身侧就同时传来两声“谁敢动他！”“不可！”
晏舟在松了一口气，心想老大你可总算回来了，艰难地回过头准备热泪盈眶，却在看到北阴身后跟着的那人时，脸上滑稽的神情凝住，整个身子也僵得无法动弹半分。
他有着一双极其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再配上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显得整个儿人高冷难攀，让人不敢把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片刻。
他此刻稳步向晏舟走来，不知是不是晏舟自己感觉停寂了四百年的心蹦跳得毫无章法，竟也觉得他的脚步渐行渐快，渐行渐乱。可明明，他的眸子黑沉沉的，目光看在他惊诧的脸上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
晏舟之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自己一身狼狈地跪在地上，突然就手足无措起来，想张嘴大声唤他为自己辩解，却被扼住喉咙般不知道如何开口，眼睛生生憋红了。
他身侧的众仙家里走出一个穿着月白蓝衣衫的仙君，跪在他身边向天帝叩首道：“天界与冥界向来和平互尊，鬼王殿下身份尊贵，怎能在天界受刑？请陛下三思，此事万万不妥！”
晏舟如果此刻神智清明，那么他一定认得出来这就是他的宋师兄，可他现在眼前发黑，脑子里好像有青阳派山门前那口老旧的铜钟在哐哐不停地敲，又羞愧又欣喜，低头死盯着镶满玉石的地面，什么人说话他也听不进去。
掌律仙君哼了一声，似乎极其不满，雀雀欲反驳宋柘，但北阴大帝面沉如水地立在晏舟身后，他只好保持缄默，转而向天帝看去。
天帝见于峤随北阴走进来时，难得愣了一下，北阴在下首不动声色地给他使眼色，他又明明白白看见晏舟的反应，突然恍然大悟，轻声嘟囔：“我竟忘了”，他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清浅笑容，高声说：“辰焕，卿认为此事如何处理为好？”
晏舟身子抖了一下，更不敢抬头了，但嘴角却不由自主扯开，竟是一个极其欢喜的笑。
众仙家神色莫名朝于峤看过去，只听得宋柘惊呼：“于师兄！”
“回陛下，”于峤的声音低沉，带着几丝沙哑，“臣愿扣押鬼王，寻回凤凰蛋。”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要是能轻易寻回，我等何必在此与他纠缠！”
“这不好吧，辰焕上神刚刚受封，怎么能做押解犯人这种事……”
“怎么还没定罪就要扣押人家……太霸道了吧？”
一片嘈杂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异常突兀：“其实，我能感受到凤凰蛋的气息……”一直待在梧桐婆婆身边的一个小梧桐仙犹豫着说。
“井梧，你说什么？”梧桐婆婆猛地抓住女孩的胳膊。
井梧咕噜噜转着自己绿宝石般的眼珠，有些赌气地说：“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总是不听我说话——”
“你怎么不早说！唉！”梧桐婆婆才不承认呢，愤慨地打断了她，气得拿拐杖直戳地板。
“封印破了后我才能隐隐感受到的。”井梧鼓着腮帮子瞪她。
“那凤凰蛋现在何处！”梧桐婆婆急忙问。
“大概……已经到了妖界，”小丫头闭上眼睛，头顶的梧桐叶发起了光，“时隐时现的，我也不是很确定。”
宋柘赶忙说：“没想到梧桐一族这一代竟出了一位小圣女，真是可喜可贺。”
“我也刚刚知道。”梧桐婆婆从方才起就苦大仇深的脸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她欣慰地摸了摸井梧的头顶的大叶子，梧桐叶发着光舒展了自己的身子。梧桐一族是凤凰座守，但能感受凤凰气息的梧桐却罕见，一旦出现，就会为整个梧桐族奉为圣子或圣女，作为下任族长培养。
“既然如此，不如小圣女跟随剑神，一同去寻找凤凰蛋吧，鬼王殿下的嫌疑也可以洗刷清楚了。”掌律仙君此刻极其温和地提议道。
“不不不！”晏舟的猛摇头，“出现在桐林是我的过错……万一我有同伙，偷了凤凰蛋之后让他揣着跑了呢？仙君你太不谨慎了！我愿意被剑神扣押，去寻找凤凰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偷偷瞅另一侧的于峤，却发现于峤正大光明也在看他。
晏舟愣了一下，不太敢细想他的眼神中是不是有哪怕一丁点的失望，连忙把头低下去了。
北阴一言难尽地看着晏舟。
掌律仙君：“不可不可！现在事情已经弄清楚，鬼王殿下蒙屈了，您是天界的贵客，怎么能遭受这种对待？此事不妥……”
晏舟恨得牙痒痒，想咬死这老头。
“我认为鬼王有嫌疑。”于峤站那儿，身子直得像一把剑，冷冷地看着掌律仙君。
老头身上一层汗，头上一层雾水。
天帝咳了一声，忍着笑道：“既如此，传孤令，命辰焕上神与圣女井梧随鬼王晏舟下界寻回凤凰蛋。”
于峤蹲下身，死死地扣住晏舟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他的手腕纤细，冰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即使于峤之前在随着北阴来大殿的路上给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真正握着那样一只手腕在手里，怎么也暖不热的时候，这四百年积存的胆汁还是胡乱冲撞，错跑到了心里，苦得过分，又恨得发痒。
以前他明明是最暖乎乎的，总是不知死活地拉住自己的手问师兄你真的不冷吗，而那时候等着他的，从来都是一道抽在手背上的剑气，他总是一边嗷嗷求着饶，又一边笑。
于峤的眼睛不知不觉间红了，目光仿佛要择人而噬，他扣着那只冰凉的手腕，执拗的性子上来了，时间长了或许能暖热呢？他想。
所以他把晏舟拉起来后并未松开他，而是直接把两人的手背到自己身后，又向他移了半步，遮住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不过晏舟沉浸在与他重逢的喜悦中，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剑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