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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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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里没有安稳的日子,锦衣华服的人挥着马鞭,驱赶着纸醉金迷,粗衣布麻的人背着锄头,耕着衣食难安。
于是,五湖四海的人聚起来,放下农具、放下纸笔、放下安逸,拿起刀枪,用血肉筑起城墙,用生命播种太平。
有太多稚嫩的脸庞,不及弱冠的年纪,连长枪都端不稳,却在队末拼命拔着脊背。
也有腿脚尚不利落的老者,弓着腰背起行军的锅灶,汗水湿透了深色的布衫。
许多人连字都识不得几个,更别说什么家国大义,民族使命,但这并不耽误他们穿上甲胄,提起大刀,嘶吼着冲杀在千军万马当中。
有些愿望现实而简单,有布衣能蔽体,有粗食可饱腹,孩童能在田间打滚,老人能在树下乘凉。
兴邦安国总是少数人谈论的东西,却始终是由千千万万个最普普通通百姓的心愿汇聚而成的。
杨逍坐在林间的枯木上,看着三三两两的人围拢在一处,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聊着家中的父母妻小,聊着身上的疤痕骄傲。
他们现在做的一切是为了未来的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不再有相同的场景出现,可此时此刻,这样的朴实一幕幕不经意间触到了他的心口,平凡而感动。
“神仙伯伯,你看,你看”
阿晟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抓着三个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有两个差不多尺寸,还有一个小小的。
阿晟将其中一只大的拿出来塞给杨逍。
“送我的?”
杨逍把阿晟手里的东西轻轻接过来,小家伙人不大,手倒巧,小兔子编得有模有样的。
阿晟点点头,伸着小指头指着杨逍手中的“大兔子”,这是神仙伯伯,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小兔子”,这是阿晟。
“哦?那这只呢?”
杨逍把小家伙抱到腿上,晃着手中的小兔耳朵戳了戳那只剩下的毛茸茸团子。
“这是……”
小家伙煞有介事地左右瞄了瞄,然后神神秘秘地趴到杨逍耳边,悄声说,“这是我阿爹”
小孩子的天性很合乎情理,只是小家伙又补了一句,“偷偷告诉你,画也是我阿爹画的,你不要说出去哦。”
这下杨逍委实有些意外,他实在想不出身边有哪个有妻小的人这么闲情逸致会为他作画,还把画挂在了家里,而且,这个小娃娃他也从没听说过。
真是,见鬼了。
“你阿爹是、”
杨逍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见阿晟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能说的”
小孩子坦诚,讲的话也实在,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杨逍被阿晟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无奈笑起来。
“好,不能说”
天色有些晚了,杨逍起身抱着阿晟准备回营帐。
小家伙蹙起眉头,抓着杨逍发梢晃了晃,“神仙伯伯生气了嘛?”
杨逍瞧着阿晟委屈巴巴的小模样,也操起了孩童心性,“你若告诉我‘神仙伯伯’的来历,我就不生气了。”
神仙伯伯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阿晟努了努嘴巴。
“是我阿爹说画里的人是神仙的。”
“神仙都是住在天上的。”
阿晟缩回小手拉扯着自己的头毛,若有所思地盯着杨逍,“我也是这样说的啊,可阿爹说这个神仙是住在他心里的”
“住在、”
“住在阿爹心里的”
杨逍的吃惊语塞被阿晟理解成了没听清楚,于是小家伙又煞有介事地重复了一遍给他,这下杨逍当真有些无措,和小孩子聊天果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额、晚上集会,阿晟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啊,神仙伯伯不生气了”
经过刚刚那一遭,现下再听小家伙叫他神仙伯伯,杨逍不知怎的总觉着自己耳尖一红,一定是错觉。
蝴蝶谷地方不大,但位置隐蔽,周围环山又有诸多通达外面的小路,是个集会的绝佳地点。
八月初五,教主张无忌与明教众兄弟齐聚,宣布新教规,号令众人义气为重、大事为先,群策群力,共成抗元锄奸的大任。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为善除恶,唯光明故
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
……
聚拢在一处的嘶吼声很亮,冲破了暗夜的漆黑,扬洒的酒催旺篝火,点燃滚烫的血,那是久违了的希望。
杨逍知道这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路,更是一条不容回头的路,一步踏错粉身碎骨,即使将来功成,也未必能够身退。
这并不是聪明人该选的路,可杨逍选了,毫无犹疑,义无反顾。那个担子有千斤重,可他心里轻了许多,那是他对逍芙的承诺,幸运的话,他不会食言。
蝴蝶谷集会是明教众兄弟难得的相聚机会,都是喋血江湖的七尺汉子,此番相见免不得对酒畅饮一番。
集会一散,周颠就拉着韦一笑和殷野王串得没影了,怕不是早钻进哪个营帐饮酒吃肉去了。
殷天正到底是上了些年岁,相比于和老朋友拼酒,他更愿意和无忌再话两句家常。
无忌光明顶一战,英名远播,又是明教的新任教主,在年轻的教众眼中是个顶呱呱的少年英雄,于是两个人不知觉就被人群给团团围住。
杨逍抱臂站在一侧,看着满目喧嚣,脸上浮着若有若无的笑。
“您、您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前辈吧?”
边上踌躇了有一会儿的两个年轻人终于壮着胆子走过来,开口说话的小兄弟站在最前边,另一个还有些胆怯地躲在他身后。
“小兄弟是?”
“我叫陆远”
陆远拐了拐边上的人,见他不吱声,只好帮忙开了口,“这是虎子,李虎”
杨逍颔首,一一念过两个人的名字,“陆远,李虎,小兄弟找我有事?”
“没、没、没有,就是,就是想看、看看、”
年轻人的紧张无处安放,估摸着是被江湖上杨大魔头的传言吓过头了。
其实在明教五散人、四法王、二使者中就属杨逍出入江湖的时间最短,但也属杨逍留下的故事最多,只是这故事大都不是什么好故事,积累的名声也都是些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
于是乎,杨逍的名字让人听了就先怯上三分,不过也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可有胆子上前搭茬的屈指可数,今日就这么两个。
杨逍指了指年轻人端在手里的碗,由于年轻人的手抖,碗里的酒已经洒出去大半了,怪可惜的,“给我的?”
“啊!我们敬杨左使。”
陆远把酒碗往前一塞,和李虎端起自己的那份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亏得杨逍眼疾手快,才接住了年轻人手忙脚乱扔过来的东西,看了看仅剩的碗底,杨逍倒也没浪费。
不知是酒劲拱的,还是篝火映的,两个年轻人脸色看起来红彤彤的。
“二位小兄弟还有事吗?”
“没”
“没啦”
“好”,杨逍把酒碗交还给陆远,“时辰还早,你们继续。”
“杨左使!”陆远难得没打磕绊地蹦出一句话,“您和江湖上传言的不一样。”
“你很好。”,这回虎子也开口了,“我看到你逗小孩子玩。”
杨逍并不知道两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来找他之前商量着要说的是什么,或许真的仅仅就是两句话,或许不是,但总之传进他耳朵的就是这么个简单又直白的意思。
杨逍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又能回些什么呢,“沙场刀剑无眼,当心些”
一路走回营帐,阿晟在杨逍拉开帐帘的那一刻就从椅子上咕噜下来,挂到了他腿上。
杨逍拍了拍阿晟的小脑瓜拉着他坐回椅子上,桌案上宣纸的墨迹还没干透,是阿晟刚刚写过的明教经文。
“字写得不错”
“阿爹说了字如其人,字要是写得丑了,人就长得丑了”
“呵,小小年纪倒是有不少歪理”
阿晟不服气,挺着小腰板,指着杨逍拿在手中的纸,气呼呼的,“才不是歪理,这才是歪理。”
童言无忌大抵就是这样的吧,不及半人高的小家伙对着明教光明左使义正言辞地说明教的经文是歪理,而你又打不得骂不得。
许是杨逍的脸色变得肃了些,阿晟有些怕,眼神低下去不着痕迹地闪躲着,但还在诺诺地坚持,“就是歪理”
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样子着实惹得心疼,看得杨逍有点过意不去,伸手揉了揉阿晟发顶,“好啦,阿晟,我们去睡觉”
谁知小家伙并不领情,小手拨开杨逍的胳膊,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不对就是不对”
杨逍觉着自家姑娘已经是个顶倔强的孩子了,没想到这回碰上个更有脾气的。
“那阿晟说说哪里不对?”
“生就是欢的,死就是苦的”,小家伙眼圈急的红红的,软塌塌的声音带着哭腔,“神仙伯伯不能死,阿晟不让你死”
六岁的年纪还不能够说清什么大道理,只凭着本能去理解,去喜欢,去恐惧,也凭着本能表达最真实的情感。阿晟喜欢粘着杨逍,可阿晟不是个爱撒娇的小娃娃,刚刚是他第一次主动扑到杨逍身上,他在害怕。
“是我错了,不该不听阿晟解释”,杨逍轻轻拭去小家伙脸上的眼泪,“我们不哭,神仙伯伯答应你,不会死”
杨逍从不轻易给出承诺,因为他言出必行,只要他还活着。
阿晟吸着鼻子把小脸埋进杨逍胸口,热热的液体打湿了前襟,杨逍一下一下捋着小家伙的背。
阿晟是个有故事的孩子,杨逍想,如果有幸,他愿意听听阿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