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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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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路到故市(今郑州)的糕坊带了些枣泥酥,沈彦抵达浮清涧已是亥时。二层东厢,天字房内的烛火还亮着。
沈彦没做打听,径自上了楼,一路顺畅得有些出乎意料。
尽管早在前几日放出了消息,也有意泄露行踪,但沈彦总觉那个精怪叛逆的小妹怎么也得找他拼命一番,才算是合乎情理。
不知,八年不见,她还肯不肯认他。
其实,书信他起初写过,只是都未能到达她手中。朝中暗流涌动,诸事难料,汝阳王爱女心切,也不愿缠身宗室纷争,他理解。
抬手在漆红的木门上扣了两下,毫无动静,沈彦干脆推门而入。
记忆中泼辣古怪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长于谋虑、杀伐果决的绍敏郡主。一副男儿装,伏首案前,轻摇着纸扇,三分英气、三分雍容。
沈彦将食盒置于案上,宛如平常一般,“专程从故市糕坊给你带了点枣泥酥,还是老味道,你尝尝。”
当年沈彦留在大都为质时,曾随汝阳王一家出访豫地,听闻故市的鸡心枣颇为有名,便买了些当地糕坊的枣泥酥尝鲜。没成想,从小锦衣玉食的敏敏竟对这糕点情有独钟,于是,此后但凡有机会路过那里,沈彦都会带上一些给她。
“呦、这不是靖南王府的世子爷嘛,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认错了门。”
赵敏的不买账倒是意料之中,沈彦只笑着陪不是,“对对对、着实是不长眼的。绍敏郡主大人大量,便别和不长眼的人计较了。”
“小王爷说笑了。本就无恩怨,何来计较?”
于当年的事,汝阳王虽有意隐瞒,但架不住赵敏寻根刨底。
沈彦十岁时,靖南王被远派琼州(今海南),世子沈彦则留于大都。六年后,皇帝以驻守南疆有功为名将靖南王召回,却剥其兵权,只赐了个闲职。幸而,终能父子团聚,可不出半载,沈彦又远走西域。
彼时,赵敏还年幼,只知道那个愿意带她厮混的小世子爷要出趟远门,伤心是难免的,倒也欢喜地嘱咐要把异域见闻写信讲给她,回时也要记得带礼物。只是不料,一别,竟是须臾三千日夜。
如今,赵敏已然知晓,当初靖南王府的起落颠沛是何等凶险,而王府世子也不过是皇帝用于控制靖南王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八年,那人的风花雪月倒是不绝于耳,甚至不少风流韵事已成了朝廷显贵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她却从未收到书信一封。
起先她是恼的,也会凭着少时任性到府上大放厥词。时间久了、年岁长了,有些东西也渐渐看得清透。于是,不知是淡了、还是忘了,只管全部抛诸脑后。
此番再见,赵敏发觉,她还是恼的,恼他不做辩解,恼他不以为意。
“敏敏,这点心你真不尝尝?我特意找的李婆婆做成了旧时的样式,废了好大一番劲呢。你看这上面刻的小鹰,和当年的一模一样,好歹赏个光嘛。”
沈彦的顾左右而言他已是能给出的最恰到好处的解释,赵敏通透。时光流转、朝事更迭许是在他二人之间树起了一道墙,但推开轩榥,风景依然如旧。
“过几日,我要上武当山打架,你要不要一同去?”
优柔寡断向来不是赵敏的性子,她既已认定,便绝不拖沓。
“敏妹都开口了,做哥哥的岂有拒绝之礼?”
“一言为定!我倒要看看你这几年涨了多少本事。”赵敏莞尔。
“哈哈……好说、好说、”
与解光明顶之围时一样,张无忌又连败了赵敏座下三大高手。如今明教群豪悉数到齐,赵敏深知此番武当山之行怕是难有作为。打不过不要紧,走就是喽。
“今日,就看在明教教主张无忌的面子上,饶过你们武当”,折扇刷地一摆,“我们走!”
“等……”
“且慢”
此前一言未发,作壁上观了整场的沈彦,抢在张无忌之前开了声。
沈彦喜欢看戏,勾栏瓦肆里的故事,他都津津乐道,只是今日的戏,成色虽足,他却看得甚不欢畅。
有人的笑意太盛,盛得乱了他心神。
负手踱步到赵敏身前,沈彦声音有些冷,“张无忌,我不喜欢,招蜂引蝶,配不上你”
深藏于心,连自己都不甚笃定的心事被一语道破,赵敏有点慌神。趁着她发愣的档口,沈彦已然走上前去。
“张教主,刚刚听舍妹说,你曾轻薄于她。今日,她不与你明教计较,但我这个做哥哥的既知晓了,总不能装聋作哑。还请张教主赐教。”
言罢,微一颔首,略尽礼数。
适才张无忌专注于眼前,并未注意到赵敏阵中这个青衣长衫的同辈。如今,见他陡然立于众人跟前,言辞犀利,却进退有度,并不鲜亮的布料着于身上,也被他衬得光彩斐然。名门大家的华贵,江湖侠士的飘逸在年轻人身上融得恰好。
“当日之事,事出有因,实非本人有意为之。公子若要讨公道,在下也愿意奉陪。不过,既是我冒犯在先,此番不便再添纠葛,公子与我只较招数,不拼膂力,如何?但较量过后,公子与明教的恩怨算是划清。”
张无忌还需向赵敏讨要黑玉断续膏,本就不会让她轻易离开,如今正好顺水推舟。至于青衣公子,张无忌直觉他与赵敏不同,并非有意为敌。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明教既已决议与六大门派止战修好,更没必要再树他敌。于是,一番话出口,也是思虑周全,有礼有节。
沈彦闻言而笑,看来,有些人的眼光也没那么差。
“一言为定。张教主,请!”
众人向后退去,将大半三清殿留给二人。
沈彦不急着比试,大略环视一圈,似乎在寻些什么,末了,大摇大摆地来到杨逍跟前。
“出门匆忙,忘了带兵刃,不知,可否借杨左使的龙泉剑一用?”
少了些彼时的凛然,反添几分少年般的肆意妄为。
杨逍其实一早就注意到了沈彦,年轻人有双明亮的眸子,让人过目不忘,况且,杨逍喜欢有趣的人。
“我说,杨左使,你们认识?”
周颠的好奇心总是不乏用武之地,虽然武得有点不合时机,选的地也差强人意。
“不巧,杨某今日并未佩剑”
沈彦本就是找茬搭话,于是也不甚在意,“确实不巧”,遂朝旁边的小道童借了柄木剑。
“你还真认识那黄毛小子!”
“周兄怕是眼力不济,明明是黑毛。”
“什么?诶!你、你……”
杨逍挑着眉,“嘘”
周颠,今天,不开心。
立于殿心,张无忌提的仍是那把被削去了剑尖的木剑。
沈彦率先发难,却不急进攻,只做试探,剑峰每至张无忌周身半尺,已自行停住,不再深入。太极的精奥在于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沈彦此举为的是避免招式纠缠,不给对手借力的机会。
张无忌已然知晓对方意图,同样不冒进,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每一瞬息寻找对方招式的破绽。
二人你来我,看起来似寻常的剑法演练,实则步步为营,互探虚实,丝毫马虎不得。
如此,拆了近百招,沈彦突做攻势,长剑旋出,径直奔张无忌心口而去。此一招,竟比刚刚八臂神剑方东白还快上三分。
张无忌右手画出半圆,木剑平搭在沈彦剑脊之上以作格挡。沈彦看准时机,猛一抖腕,将剑面弹开寸许。张无忌手腕使力下压,却见对方剑锋已错向一旁,左脚轻轻踏地,顺势侧身划过。眨眼间,原本位于他对面的人,已掠至左前。
沈彦右手使力,将剑身以腕为轴快速向张无忌左肩劈去。张无忌侧身避开,随即以刃处相迎,指腕用力旋转剑身,避开锋芒,再欲借力四两拨千斤。
不料,剑锋袭来那一瞬,原本凌厉的招式竟突然变缓,只轻轻一磕,又极速退去。只此一招,非剑术精熟之人不可驾驭。
“我说,你这小白脸,使的什么功夫,躲猫猫呢?打不过就快认输喽!我们教主还能饶你一条小命。”,周颠尚未洞悉其中端倪,出言讽道。
沈彦的身手杨逍之前见识过,诡谲却漂亮,不像是中原武林的路数。原本他还有些捉摸不定,现下看了沈彦使剑,倒是惊醒,“西域断魂谷”
声音不大,但没逃过沈彦的耳朵,年轻人兴致正酣,也寻了个档口回话。
“杨左使好眼力!”
断魂谷的剑以快著称,当年老谷主也是凭一把快剑,挑尽天下剑客而不败,遂而归隐。可如今看沈彦的剑招却是缓急有秩,攻守并重,收敛了杀气,但凌厉依旧。不知是断魂剑历经百年的革新,还是他借鉴了太极精髓后的融会贯通。只是,不论哪般,剑法都几臻化境。
若说太极剑法似绵绵细丝,可织成铺天大网将人团团困住,无力挣脱。沈彦的断魂剑便如潺潺流水,似连非连、当断未断,却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片刻不查即成剑下亡魂。
又过百招,二人平生所赋皆已发挥极致。张无忌深知只拼剑法,实在并无胜算。沈彦也晓得,若非不较膂力,即便他剑法登峰造极,怕也走不过三百招。于是,孤注一击,不再闪避。
沈彦的剑锋先攻至张无忌颈间要害,后者吃了剑长稍欠的亏,剑气也扫至沈彦心口。
二人齐齐收招,堪堪平手。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此一番交锋,叫武当张真人都赞叹连连
“公子的断魂剑使得出神入化,世间难有匹敌,果真少年英才”
“张真人谬赞了。今日得见武当太极剑,当是晚辈三生有幸。”
抬手作揖,将木剑归还,沈彦对张无忌说,“张教主,今日我与明教的账算是清了。日后,还望珍重。”
说话间,眼神在张无忌与赵敏身上游走一个来回,表情甚是微妙。
杨逍是江湖人,是个懂礼数的江湖人,懂礼数的人不会盯着人看,所以他偏过了头,脸上挂着笑,有趣又聪明的年轻人。
沈彦出身世家,读着四书五经长大,该讲礼数,但他偏要盯着人看,盯着杨逍看,所以杨逍的一颦一笑他都看在眼里。
赵敏带着人要走,沈彦偏偏反着走。
“改日,我请杨左使喝酒。”
杨逍有点心不在焉,那边玄冥二老齐齐出了手,张无忌吃不消。
沈彦是对着杨逍站的,占了点便宜,快他一步。
鹿杖客看着和他对掌的人有些发蒙,韦蝠王歪头瞧着沈彦哑了嗓子。
沈彦边搓着手,边朝对面的一黑一白眨了眨眼睛,两人也不多问转身离开。玄冥二老有个很好的习惯,拿银子办事,其余概不多管。
“啊……”,杨逍开了口才发现叫不出名字。
沈彦转头对上杨逍的欲言又止,“喝酒,别忘了。”
于是,来挑事的人走光了,杨逍却被围住了。他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