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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颗珍珠 来也匆匆去 ...

  •   两颗珍珠

      “啊!真的有鬼!”

      外殿围观的众人齐声惊呼,有胆小的宫女太监已吓得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亲见了这等诡异情形,太后和皇后也是惊骇莫名,同时更是担心皇帝为之所害。同时对贾道行喊道:“道长快快做法,收了这厉鬼啊!”

      贾道行头也不回,大喇喇地道:“二位娘娘放心,妖魔鬼怪我见得多了,只要这降妖捉鬼咒诵上十遍,管教它吸入葫芦,化为轻烟散尽!”言罢,便专心催动咒语。众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也不眨地盯着龙床上看,只见那白影似被吸得从皇帝身边飘起,只还紧紧拉着皇帝的手……

      长苏不住呼唤“景琰,救我!”可景琰只管沉沉睡着,毫无反应。不一会儿,内殿门口便出现一个道人打开葫芦做法。长苏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把他吸得脱离了景琰的怀抱,危急之中只顾得上双手紧紧抓住景琰的右手,勉力支撑,不被吸走。电光火石间,长苏头脑飞速运转,想到因为景琰睡得不省人事,帝王身周至刚至阳之气便大为减弱,只能护得自己不被常人看到,却抵不过这法器之力。那小册子上有一个导引咒,可激发通灵者的阳气护身,或可用得。也亏得江左梅郎过目不忘,胆识过人,方才只略略瞥了一眼的咒语,竟还能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复述出来。他一边用尽全力死抓住景琰的手不放,一边勉力在这股要吸走他的疾风中嘴唇张合念着咒语。第一遍不太熟悉,从第二遍开始就越来越熟,越念越快。这咒语果然灵验,只见景琰身周紫气升腾并逐渐扩散,形成一个发散着紫色光芒的保护罩,将长苏罩了进去。长苏感觉那股吸力慢慢消失,他又沉了下来,重新回到景琰身边。他急忙再次紧紧抱住景琰,这时发现自己已是筋疲力尽,浑身发软,原来这催动咒语竟是甚耗元气。

      景琰昏昏沉沉地睡着,忽然听到长苏在唤自己,“景琰,救我!景琰,救我!”,一声比一声焦急!不好,长苏有危险,我得护着他!怎么四周都是黑漆漆的,长苏,你在哪里啊?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天空中一轮红日高悬,光芒万丈,映照得地面上的一切都熠熠生辉,地面上……地面上……那高大的城门是……金陵城北门!只见北门外旌旗招展,刀枪林立,一支威武之师即将开拔。那迎风飘扬的军旗,黑色打底,滚着银边,中间绣着巨大的红色火焰图案,正是当年的赤焰军旗。这是赤焰军!景琰觉得头脑混乱,搞不清眼前的状况。目光急急地去队伍中央寻找,果然看到了当年再熟悉不过的林字大旗,那大旗下,一员威武的大将顶盔贯甲骑在马上,正在抱拳施礼,却不是林帅是谁?他旁边那员白袍小将英姿勃发,顾盼生辉,正是林家少帅,他的小殊!也在看向某个方向,连连施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原来是父皇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出城门送赤焰军出征。视野内的父皇还正值壮年,身后是祁王哥哥,还有年轻的自己!

      想起来了!这是开文二十三年,皇帝率众送赤焰军岀征北境,对抗大渝皇属军。当时自己送别小殊后,不久就去了东海练兵。等再回来时,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我怎么会回到这个时候,是上天给我一个机会,从一开始就阻止悲剧的发生,救下当年的小殊吗?

      想到此处,他猛一抬头,奋力冲到林帅马前,大声喊道:“林帅!不能去!是陷阱啊!去了会全军覆没啊!”然而林燮不理他,只冲着梁帝抱拳施礼道:“谢陛下相送,臣定不辱使命,荡平大渝皇属军!”

      他又冲到小殊马前大喊:“小殊,不要去!是圈套!”然而小殊也不理他,只冲着送行队伍中的那个他微笑。

      他又去找队伍中的卫铮、聂峰……

      然而结果都一样,没人能看见他,没人理他,他只能颓然看着威武雄壮的赤焰军浩浩荡荡而去,只余一地烟尘滚滚……

      他绝望地坐倒在地,用力捶打着地面,泪流满面,心如刀绞,长苏,就算回到过去,我还是救不了你,护不住你!真是没用啊!随后又陷入一片黑暗……

      贾道行和身后围观众人,眼看着那白影即将被吸得离开皇帝,进入葫芦,谁知形势又逆转,陛下身周紫光乍现,竟护住了那千年老鬼,让他重又回到陛下身边。眼见这降妖捉鬼咒实在无法建功,贾道行只好停止催动咒语,缓得一缓。也是累得头晕目眩,一头油汗。皇后忙命人端上锦礅赐座,又奉上清茶。那道人坐下,挥起袖子一抹满头满脸的汗,又接过清茶一饮而尽,这才慢慢缓过气来道:“这千年老鬼果然厉害,竟能催动陛下帝王之气相护,贫道这降妖捉鬼咒竟不能建功。不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莫急,贫道略缓一缓就催动金刚伏魔咒,此咒威力比方才那咒强上十倍不止,贫道出道这许多年,也只用到过两次。必教那邪魅乖乖伏法。”

      他喝了两杯茶,缓过劲来,又捧起葫芦,念咒做法。只见此咒果然威力强大,葫芦嘴射出的金光比方才强了数倍,龙床上那白影看得更清楚了。初时金光虽强,也不过把皇帝与那白影身周的紫光逼得缩回去数尺,并未攻破。那贾道行一看仍然不能建功,口中越念越快,发狠催动咒语。只见金光之中飞出无数金色小刀,穿透那紫光罩网,刺入白影之中。便见那白影扭动抽搐,苦苦挣扎,后来那白影似是一口口地吐出鲜血,失了气力,眼看又被吸得飞起。然两条纤细的胳膊仍牢牢抱着皇帝的脖颈,死不撒手。皇后急道:“道长,再加把劲儿啊!这鬼就快撑不住了!”贾道行心中暗暗叫苦,心道:我的皇后娘娘啊!我这咒语已经催动到极致,你还让我怎么加劲儿啊!本来这金刚伏魔咒一用,我这宝贝葫芦就得休养三月才能再用,此番两咒连用,又这般发狠催动,只怕过后我的宝贝要休养一年才能恢复了,真是心疼啊!

      他本是姑苏城中一富户独子,父母自幼娇惯得无法无天,整日出入赌馆青楼,不务正业。父母去世后,很快败光家产,连老婆孩子都卖了。穷困潦倒,四处流浪乞讨之时,却偶遇一云游道人,见他可怜,带回观中做了道士。在观中他使了些龌龊手段,竟成了观主的传人,得到了镇观之宝,紫金葫芦和三套咒语。观主羽化升仙后,他继任观主,这些年用这葫芦敛财无数,恶事做尽。新帝登基,励精图治,政局日渐清明,眼看他无法无天的好日子就要到头,急忙来京城托门子寻靠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皇后要自己进宫捉妖,还能寻到比皇后还硬的靠山吗?
      于是他兴冲冲地进宫做法,只以为宝贝葫芦像以往一样妖魔鬼怪手到擒来,岂料这鬼如此顽强,金刚伏魔咒催动到如此地步,都快累死本道长了,这鬼还未被吸入葫芦,难道此咒还不行,真得用杀招!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僵持之间,那白影身周竟然又出现一圈白光,将他罩入其中,仿佛蚕宝宝织成的蚕茧。这下金色小光刀也不能刺入,那白影又得到了喘息之机,慢慢下沉,竟然又重新依偎在了皇帝身边。

      “唉呀!”周围叹息声四起,看着看着功败垂成。怎不叫人惋惜!而静太后此时心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贾道行第一次念咒失败,她也是惋惜着急,巴不得他赶快再使出一个厉害法子,把这千年老鬼收了去,不要让它再纠缠祸害景琰。可是这第二次念咒,那白影的动作看得更清楚了,怎么觉得它好像不是要害景琰,而是……情意绵绵,难舍难分。而且这段日子景琰气色心情都比原来好多了,人也吃胖了些,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吸取阳气,逐渐衰弱的样子呀!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这白影究竟是……正当思绪纷乱沓杂之际,忽听皇后带点恨恨的语气道:“母后,不如……不如先派宫人把陛下挪到外殿榻上睡,那鬼魅离了陛下帝王之气的护佑,才好拿下呀!”

      其实她是看到那白影紧紧地抱着皇帝,心下便是恼怒得紧。我是皇后,那是我的男人,你是哪里来的狐妖艳鬼,凭什么抱着他,还抱得那样紧,这段日子怕不是天天如此!呸呸呸!不要脸的!
      太后心思烦乱,未及答话,那瘫坐在锦礅上呼哧呼哧喘气的贾道行倒先出言阻止:“娘娘不可啊!这内殿我一开始就用葫芦喷出的金雾封锁了出路。常人进出无碍,那鬼却是出不来了,正好关门打狗。若是此时把陛下抬到外殿休息,那鬼靠着陛下帝王之气相护,也跟出来,便是天高任鸟飞,再难擒获了!”柳皇后听他反驳,一腔邪火,顿时发到他身上。适才她一直有关注殿中的刻漏,从贾道行开始施法已经过去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前一刻她还庆幸,幸亏听了芸兰的,汤里加了两包迷药,不然这会儿只怕皇帝已经醒来,要护着那鬼魅了。只是,但愿太后不要发现药量不对才好!可不能提时辰的事。

      这时一急怒,倒忘了这茬儿。手指贾道行脱口而出:“你这道人牛皮吹得山响,什么管他多厉害的妖魔鬼怪,最多一个时辰拿下,现在都过了两个时辰了,你那破葫芦到底行不行啊?”她此刻的做派可说与她平日端庄优雅的皇后形象大相径庭,甚至有点泼妇骂街的意思了,可是她看到那鬼影紧紧抱着皇帝,就是怒火中烧,一时昏头了。

      皇后对贾道行一直表现得礼敬有加,此时乍一发怒,吓得那道士忙跪下磕头,声音颤抖道:“皇后娘娘息怒,小道……小道还有天罡烈焰咒,肯定……肯定建功!”

      两个时辰!太后一惊!看了看依然昏睡不醒,一动不动的儿子,又看了看皇后,满腹狐疑。

      第一轮咒语结束后,长苏筋疲力尽,蜷缩在景琰身侧。他知道那道士必有后招,略蓄了蓄力,就赶快又念数遍导引咒,眼见激发景琰帝王之气的紫光保护罩已稳固。他又忙着在景琰耳边呼唤:“景琰,醒醒啊!救我!救我啊!”毕竟景琰睡着,再怎么着,帝王之气强度也是大为减弱,得赶紧唤醒他。然而他一声声的呼唤,如泥牛入海,那沉睡的人儿依旧毫无反应。长苏急了,抱住他的脖颈,就想咬上一口,然而终究是舍不得弄伤他。

      正迟疑间,妖道的第二轮攻击又到,这次比上次更为凶猛,眼看着紫光被逼得步步收缩,长苏急中生智又想起在小册子上看到的护魂咒,忙催动咒语,然则他再是聪慧,做这个也是临时抱佛脚,咒语尚未纯熟建功,无数把金光构成的小刀已刺破紫光保护罩,瞬间钻入他的身体,翻滚搅动!痛!撕心裂肺的痛!刺入骨髓的痛!全身无一处不痛,当年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接受削皮挫骨拔毒之术,那常人绝难忍受之剧痛也不过如此了!他实在撑不住了,伏在景琰的胸口上,一口一口地吐出这些日子凝聚来的心头血,那血鲜艳夺目,都落在景琰胸前的寝衣上,像一朵朵鲜艳的红梅花。随着一口口鲜血吐出,他的神智渐渐昏茫,身体也变轻了,慢慢地被吸了起来,就在即将离开景琰身边时。他猛然惊醒,死命抱住景琰的脖颈,强忍刀锋入体的剧痛,催动护魂咒。不要,不要,千回百转,我们才刚刚厮守月余,不要分开,不要……终于银色的保护罩渐渐形成,将长苏护在其中,他又落回景琰身边依偎,然而血已吐出大半,他奄奄待毙,再受不起一丝折磨了,那个沉睡的人儿呀,快快醒来保护你的爱人吧!

      一片黑暗中,景琰又听到长苏在呼唤他:“景琰,快醒醒,救我!”他急得快要疯了,可是四周一片黑暗,长苏,你在哪里?朦朦胧胧间,他终于寻到一丝亮光,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一丝光芒走去。这条路,好熟悉,通向苏宅的密道?没错,就是。长苏在这里?通向长苏主卧的密道门开着,一穿过门,便听到那一声声熟悉的咳嗽声,咳得有气无力,一时却完全止不住。景琰心下一紧,快步走到近前。只见他榻前围了一圈人,晏大夫、黎岗、甄平……都是他江左盟的下属。那个单薄得可怜的身躯正伏在榻边咳着,每咳一声便带出一口血,他的头发披散着,更显得身形消瘦得不盈一握,那束发的玉冠被放在床边小几上,上面是一道极明显的裂痕。景琰猛地反应过来,这是长苏刚从悬镜司回来。那时自己几次要见,都被挡驾,说宗主病重不见客,原来情形竟是如此惨烈吗?那血吐得!怕是有小半盆了!可恨那两年,自己把苏先生的病弱当成了理所当然,总觉得苏先生虽病弱却好像生命力顽强地永远不会彻底倒下,永远能为他萧景琰出谋划策似的,直到在梅岭,他的眼睛闭上,便再没能睁开……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自己竟没为他倒过一杯水,喂过一次药,抚过一次背……原来他竟是以这样的身体状况挣扎了两年,点灯熬油,扶自己上位!景琰心痛难抑,冲到榻边,抱起长苏,拥入怀中,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长苏勉力抬起头望向他,眼中竟射出亮光,欣慰地笑道:“景琰,你终于醒了,来保护我了!”随之又眸色一暗,垂下泪来,凄然道:“可是,我已经撑不住了,我要走了……”接着便无力缩在他怀里,一口一口的鲜血喷在他胸前,红红的,热热的……景琰惊惶地拥着他大喊:“长苏,别吓我,不要走!不要啊!” 然而那血还是一口口地喷出,他还是护不住他的爱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接着怀里的人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笼罩他的依旧是一片黑暗,这该死的黑暗!

      贾道行见皇后震怒,吓得气还没喘匀就屁颠屁颠地再次端起葫芦做法,他的心在滴血啊!这天罡烈火咒一出,他的葫芦要休养三年才能恢复了,那得耽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然而,这是在皇宫做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啊,若是不能拿下这鬼魅,只怕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保住,只有咬牙搏一搏这压轴的天罡烈火咒了!

      太后略一思忖,便想到定是皇后在鸡汤里做了手脚,放的药决不止自己交给她的那一包。真是后悔下药的事怎么就放心交给她去做?她不放心,又探头细端儿子的脸色,觉得气色正常,迷药应当还在安全的剂量内,这才松了口气,冷冷看了一眼皇后,心道:你也太胆大妄为了!平日倒真看不出来,若是有损龙体,你担得起吗?你柳氏一族也担不起!此时先忙着捉鬼,过后再与你计较!

      她一时只顾着担心儿子,倒忘了方才觉得那鬼情形有异,不像是要害景琰的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纵容贾道行再次做法了。

      贾道行深吸一口气,开始催动那天罡烈焰咒,只见烈火喷出,火焰形状如张牙舞爪的怪兽,仿佛能吞噬一切!火焰之中还有无数血红色的刀刃,名曰蚀骨血刃,厉害之极,任何妖魔鬼怪都挡不住它的钻心一击!

      已经虚弱不堪的长苏哪里受得住如此攻势,一口口地吐出残余的心头血,随着鲜血离体,身体如坠冰窟,彻骨之寒!偏又有烈焰焚身,尖刀入体翻搅,太痛苦了!这是回到当年的梅岭了吗?火光!雪洞!无数将士临死前的呼喊!朦胧中面前出现了一张脸,是父帅!父帅!带小殊走吧!太疼了!小殊受不了了!

      坚强如梅长苏,也受不住这极端的痛楚,泪水汩汩而出,泪眼朦胧中又折射出眼前景琰的面庞,啊!你还在睡!我的身体正被寸寸撕裂,此番魂飞魄散,怕是永别了!景琰,别怕!天地间不过少了一个小小的梅长苏,有什么打紧?你要好好活下去,作一代明君!忘了我吧!吾去也!莫…牵…挂…

      身体飘起来了,一片昏茫中,长苏挣扎着抓住一物,原来是景琰的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咬下去!嗬!原来我终究不舍得让他忘了我啊!喉头又有热流涌出,最后一口血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吧!慢着!锁魂咒,我怎么才想起……

      随着最后一口心头血吐尽,长苏的身体消失了,散为一团白雾,倏忽吸入葫芦,所以他没看到,他最后咬那一口起了作用,一直一动不动沉睡着的人儿,似乎感到了疼痛,眼皮努力抖了数下,睁开了……

      景琰在一片黑暗中蹒跚挣扎,长苏一定遇到了危险,可以你在哪儿呢?没有声音,没有光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苦熬多久,他眼前慢慢展开一幅墨梅图,这图……好像是去宁寿宫用晚膳前在天空中看到的那幅。那样凄美!那样看着让人想要落泪!这图竟渐渐地上色了!越来越艳!慢慢变成了一幅白雪红梅图!皑皑白雪中,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画面越来越清晰,原来那红梅图是在一个白衣公子衣衫上所绘,他怀中还抱着一人,那人正在发抖,一张口就在白衣公子身上绽放一朵炽烈的红梅花,那哪里是红梅花,是他的心头血正在一口口地挤压出来!

      这是……这是……北境军监军营帐!那白衣公子不正是蔺晨吗?记得在长苏的墓碑前,他从怀中掏出这绘了“红梅”图的白衫给自己看过,还笑着说,这小子这些年欠琅琊阁不少医药费,最后用这幅麒麟血绘制的红梅图来抵还算有良心!可是,蔺晨你知道吗,你边流泪边笑,笑得比哭得还难看!后来,蔺晨把那幅“红梅图”埋到了琅琊山上,为长苏立了一块碑,说是方便他时常能找长苏喝酒。

      奇怪,自己怎么又回到了长苏在北境殒命的这个夜晚,那个北风呼啸的寒夜,自己没能见上长苏最后一面。上天送我回到这个夜晚,是给我一个救下长苏的机会吗?一定要救下来!快!

      他一个箭步纵跃过去,推开蔺晨,把长苏揽入怀中,却听蔺晨的声音幽幽入耳,如同来自天外“他已经走了,你来晚了!”

      晚了!晚了!又晚了吗?我为什么总是找不到他护不住他?蔺晨,你胡说,你看!长苏睁开眼睛了!

      只见长苏的眼神依然清亮,嘴角一动,凄然一笑,轻声道:“景琰,我走了!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做一代明君!”

      “不要走!我不要做什么明君!我只要你!”他用尽全力抱着那已单薄如纸的身躯狂喊!

      然而长苏好像没听到,身影渐渐模糊,竟从他箍紧的怀抱中飘了出来,景琰大骇,想抓住他,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根指头也动不了!就在长苏即将远去时,却突然抓住他的手咬了下去,好痛!随这痛感袭来,忽然一切都消失了,身体还是软软的使不上力,可是眼皮总算是……撑开了!

      见那白影几番挣扎,又是多次鲜血涌出,终于化为一团白雾吸入葫芦。贾道行大喜过望,赶紧把塞子塞上,得意忘形之下,浑忘了这是在皇宫大内,张口就骂:“□□奶奶的!费了你道爷恁大气力才擒住你这个鬼,看我不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呸……”

      亏得他及时反应了过来,把那即将出口的一口浓痰又咽了回去。

      忙捧着葫芦向太后和皇后献宝,“二位娘娘,擒住了!擒住了!那鬼已化为一团白雾,请二位贵人移步到殿外,这鬼实在厉害,要借日光月华之力才能让它魂飞魄散!”

      最后这一轮催动咒语,太后看得那白影身形,只觉甚是熟悉,看着他吐血挣扎,竟觉不忍。心中隐隐出现一个念头,几乎就要喝止贾道行做法。但又觉得若真是恶鬼要迷惑祸害景琰,此时停下来岂不是功败垂成放虎归山?她本是极聪慧有决断之人,事关亲子,却也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起来!直到白影已被吸入葫芦,尚且心乱如麻,无有决断。
      贾道行表功之时,太后尚且神思不属,只觉鬼已成擒,却心中难有快意,却是莫名的不安,一时不想答话。皇后却假意应了一声,心底甚是厌恶,想着此事一了,这道人必不能留!

      此时院中寒风凛冽,吹落一树梅花,长苏爱梅,十数天前,景琰便命人移来数棵梅树。这几日一直开得繁茂,岂料朔风不解意,肆意摧残。片片花瓣被寒风毫不留情的从枝头扯下,在空中无助地打着旋儿,又在惨白凄清的月光下,零落成一地残影……

      寒风渡花影,冷月葬梅魂。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贾道行将葫芦摆正,正要做法引月华之力,让葫芦中的鬼,魂飞魄散,化作轻烟飘散,忽见一人只着寝衣,跌跌撞撞从殿中奔出,正是大梁皇帝!

      却说景琰费尽力气,睁开眼睛,从那无边梦魇中挣扎出来,此时药力未尽,全身虚软,他勉力想起身,结果却是滚落床下。殿内灯火通明,却无一人在侧,他勉强抬起右手来,见上面齿痕犹在,血迹斑斑,原来方才那不是梦,长苏真的咬了自己一口。鼻端充斥着血腥味,低头一看,胸前寝衣尽被血染,原来梦中长苏在自己怀中一口接一口地吐血也是真的,该死!真该死!天知道他受了多少苦楚,自己竟然又没能护住他!那长苏现在在哪里呢?景琰茫然四顾,却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隐约听到殿外有人在喊“魂飞魄散”什么的,他又急又怒,爬起来就要奔出去,只跨出一步,便腿一软又坐倒在地上。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中了迷药了,抬头看到书案上正巧一支红烛燃尽,火光倏忽熄灭,只余蜿蜒散开的斑斑血泪。他右手拿起烛台,倒过来狠命刺向自己的左臂,扎蜡烛的尖刺刺入手臂,鲜血忽地涌出,一阵剧痛让他瞬间头脑清明,拔出烛台,扔在地上,就冲到殿外。

      只见院中密密麻麻都是人,正中央是母亲、皇后、还有一个道士。心中已是明了,母亲和皇后下药把自己迷倒,那道士便来捉鬼害长苏。

      他急步走到静太后面前,颤声问道:“母亲,你们……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那是小殊啊!”

      太后脑中嗡的一声,惊痛莫名!呆立当地!原来方才恍恍惚惚觉得不可能的念头竟然是事实!真的是小殊!天哪!我做了什么?

      皇后不明就里,见皇帝胸前臂上都是鲜血,一边忙着过来搀扶,一边扭头对程全等一干宫人道:“快传太医啊!都是死人?没看到皇上受伤了!”

      谁知皇帝没等她近前,就先一步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拖过来,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地喝道:“贱人!说!你们把长苏弄到哪儿去了?”

      皇后虽然知道皇帝多年征战,一身武勇,但在她面前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几曾见过他如此可怕的形容,吓得浑身发抖,一指贾道行道:“不关我的事,是他……是他收了鬼魅在葫芦里!”

      景琰一甩手,狠狠将她掼在地上,恨恨道:“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逐大步走向那道人,贾道行吓得面如土色,步步后退,连他的葫芦也扔在地上忘记了。却见景琰飞起一脚正踹在他心窝上,那道人胖大的身躯顿时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直飞出数丈,扑通一声撞在汉白玉石柱上,口中鲜血夹杂着碎肉狂喷,眼见是内脏尽被震碎,活不成了!

      围观的宫人尽皆咋舌,早听闻陛下神功盖世,却未得亲见,原来竟至如斯!那道人怕没有陛下两个粗?竟被一脚踹飞出去那么远!死相奇惨!这功力真是骇人!

      景琰又俯身一掌劈向那妖道的紫金葫芦,那葫芦原是件难得的神器,非人力所能损坏,然则今晚被贾道行连施三咒,元气大损,此时怎经得起景琰这开碑裂石的一掌,顿时化为一地碎片。

      “长苏!长苏!……”景琰带着哭腔在一地紫色碎片中摸索,却见其中有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熠熠生辉,他颤抖着用双手把珍珠捧起来。

      那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与他从东海带回来送给小殊的那颗一模一样。

      长苏,这是你魂魄所化吗?你就变成了这两颗不言不动,毫无生气的死物吗?

      这月余相伴,朝夕厮守,甜蜜无极!谁知竟是黄粱一梦,醒来仍是四面寂寥!孑然一身……

      两颗硕大的泪珠落在两颗珍珠上,立时砸得粉碎,散开将珠子细细包裹……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叨念第一部:人鬼情未了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两颗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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