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苏归来 人鬼情未了 ...
-
叨念1
长苏归来
大梁元祐七年二月初三，北境军监军营帐，帐中挤满了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榻上之人只剩最后一口气，却硬撑着不肯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他最放不下，心心念念的人。这人正是江左盟宗主梅长苏，此时化名苏哲，指挥北境军大败大渝，自己却已耗尽了生命，这一刻，他已经虚弱得没有任何力气，身上能指挥得动的只有眼珠了，于是他就直勾勾地盯着帐门……
终于随着一声悲怆的呼喊“小殊，不要走！”一个人影带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
景琰！我终于等到你了！
可是我怎么连眼珠也指挥不动了，我想转动眼珠跟随你的身影也做不到，这，这难道就是死了吗？
梅长苏觉得自己飘了起来，看到自己瘦弱不堪的身体躺在榻上！景琰冲到榻边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可是，只是看到，却感受不到一点他怀中的温暖，多少次在梦中梦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多么贪恋，然而，没机会了……
削皮挫骨拔毒后，常常感叹憎恶这残破无用的身躯，而今连这残破无用的身子也没了，又该到何处安身立命呢！
他就这么飘飘荡荡地看着景琰在为他擦身换衣盛殓后一头栽倒，他慌得想去扶，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手，不仅没有手，整个身体都没有，只是一团飘于空中的虚无缥缈，看得到，听得到，却什么也做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看着众人为他的死泪如雨下，悲痛欲绝，不忍，却什么也做不了！唉！都是痴人，天地之大，亿万生民，只不过少了一个小小的梅长苏，有什么打紧？
终于三七祭礼也过了，那个晚上蔺晨居然端出了他拔毒休养时在琅琊山酿的那坛酒，与景琰，与躺在坟墓里的他共饮。只是这厮太可恶了！说好陪长苏喝个痛快，却将倒给长苏的酒喝去大半，只留那么一丢丢，就够闻个味！
“蔺晨！不要抢我的酒啊！”他气得大喊，然而对方根本听不到，冲过去抢，却，没有手，只得又颓然地飘回空中，听那两个人絮絮叨叨谈论各自与他的过往。
那二人边谈边喝……边哭，他也想哭，但……没有泪……
飘啊飘，荡啊荡，他看到他的赤焰旧部根本没有入朝为官或归乡养老，而是在梅岭建了村庄为他守墓，这帮家伙，不遵军令，还当他是少帅吗？
飘啊飘，荡啊荡，他看到十三叔领着他的江左盟属下对着自己的画像叩拜，还说江左盟永远只有这一个宗主，众人允诺，唉！这帮家伙，不遵宗主遗命，还当他是宗主吗？
飘啊飘，荡啊荡，他看到回到琅琊山的蔺晨每日编织着谎言，骗飞流说他的苏哥哥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夜深人静之时却到他为梅长苏建的坟前，抚着石碑絮絮叨叨，有时还会带一壶酒。是的，他在琅琊山上为挚友梅长苏建了一座坟，只是长苏已葬身梅岭，却不知这座坟里埋了什么？
飘啊飘，荡啊荡，他看到在景琰的治下，一批批贪官污吏被拿下，各地官场逐渐清明，老百姓安居乐业，农耕繁忙，大梁的海晏河清为时不远了……
他很欣慰，同时又有些郁闷，自己现在倒底是个什么状态呢？人？肯定不是了，神仙更不是，最大的可能是鬼，但鬼不是会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来带走，到忘川河，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投胎转世吗？怎么就没一个鬼差来带走他呢？是了，曾听人说过，如果一个人死后不停地被人叨念，鬼差就不会来带走他，而是由着魂魄在亲人周围徘徊，直到……没人再叨念他，才会带入地府。
他有时觉得赶快没人叨念了，让鬼差带走他吧，这般不上不下，人不人，鬼不鬼的算怎么回事？
可是，有时又觉得这一天还是迟一些来到吧！因为，因为有一个地方他想去又不忍去，想去又不敢去，有一个人他想见又不忍见不敢见……
忽然一股强大的吸力把他带走了，等到能看清周遭，他才发现，到底是回来了，金陵，帝都，这个盛载着他欢乐与惨痛的地方，还有那个……他疯狂地想见，又不忍见不敢见的人……
飘飘荡荡间，他已入宫城，只见武英殿前的大广场上，旌旗烈烈，一队队禁军如标枪般挺立如松，文武百官着礼服恭谨立于阶前恭候。这么大阵仗，是有什么大型仪式吗？是了！！今日是景琰登基的日子，这是登基大典啊！要留下吗？当初进金陵扶他上位，就想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梅长苏只是一个搅弄风云的阴诡谋士，不能立于朝堂之上，污了新君光明正大公允无私的形象。走吧！……不，不能走，自己十四年熬干心血不就是为这一天吗？现在自己已经是一个鬼了，不，连鬼都不是，是一个什么都不是，没人能感觉到的一团虚无，那还怕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留在这里见证我的兄弟，我的挚友，我的主君，登上那至尊之位呢？留下！
见到了！见到了！。他头戴冕冠，冕旒十二串，象征帝王的无上权威，身着玄色冕服，上绘章纹。他龙行虎步，一步步登上武英殿前那高高的台阶，百官匍匐，恭迎圣主！这是大梁的新君，我的景琰，他定能为大梁开创一个清明盛世！
林殊从小就最不耐烦这些繁琐的礼节，年终尾祭每年都得苦熬，那冗长的祭文每次都听得他昏昏欲睡。可是今日目睹这漫长且礼仪繁复的登基大典，他却没有半点不耐。迎苍天、奠玉帛、祭告宗庙……颁布登基诏书，大赦天下，接掌传国玉玺，最后登上皇位接受百官四方朝贺。
梅长苏看得心潮澎湃，他的景琰是那么威风尊贵，尽显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然而最后看到他一脸冷硬戴着帝冕穿着龙袍坐在那高高在上的至尊之位时，那身影又是那么孤单，他真的快乐吗？自己把他推上这条孤独的至尊之路真的对吗？
萧景琰坐在高高的皇帝宝座上，目光从匍匐脚下的文武百官转到空中那一片空旷中，小殊，你看到了吗？我登基为帝了，这个位子是你耗尽心血为我争来的，我一定会兑现我的诺言，还大梁一个海晏河清的，不论多难多孤独，我都会撑下去，此生一诺，绝不食言！只是我日日夜夜叨念着你的名字，你当真没有听到吗？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了，连一个梦也不托给我？那今天你会来吗？会在天上看着我吗？
该走了，自己已经看到景琰登基了，心愿已了。可为什么一飘远就心如刀割呢？自己对景琰竟是如此不舍吗？要不，要不就再留几日吧，就算自己现在是一团虚无，根本触摸不到他，多看几眼也是好的吧！
可是，景琰，你在做什么？三日一小朝，五日一大朝，下朝之后还要召相关臣子议事，夜夜批折子到三更，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就算静姨天天给你做药膳补着，就算你底子好体壮如牛，也，也经不住这样熬啊！这头倔牛！真是要急死我啊！
梅长苏每日飘在他的景琰身旁，看着他如此自苦，心疼之极，却无可奈何。
这一夜，他又看到景琰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就埋头于小山一般的奏折中，双眉紧锁。唉！自从登基后，就没见你笑过，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一点呢？他心疼至极，忘记了自己没有手，想伸出手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当一只苍白纤弱的手抚在景琰眉头时，他才惊觉，自己又有手了吗？低头一看，不仅有手了，他又重新拥有整个身体了，虽然只是个虚影，但总比彻底虚无的好。只是……只是这素白公子长衫，玉冠束发，显然是恢复了梅长苏的身形，自己是再也做不回赤焰少帅林殊了吧？罢了，做不回就做不回吧！有梅长苏的身子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吧？至少又可以触摸到景琰了呀！虽然景琰根本感觉不到……
一旦重新拥有了身体，江左梅郎就得寸进尺了，他不仅想触摸到景琰，还想帮他处理这能压死人的奏折。
萧景琰手中正看着一份洋洋洒洒将近两万字的奏折，其实折子上很大一部分篇幅都是些颂扬圣德，以及绕来绕去不触及实质的废话，关键性的部分也就几百字。梅长苏卧薪尝胆十数年，图谋回到朝堂复仇，安插了许多人手搜集材料，对朝局及官员情况甚是了然。他生前就聪慧近妖，此刻做了鬼，没了病痛的困扰，更是神思敏捷，一眼就看出了关窍，想好了批语。他伸手就去抓笔，却哪里抓得住？这才想起自已已是个虚无缥缈的鬼魂了，哪做得了这样的“力气活”。他恨恨地在那关键处用指甲划了划，惊喜地发现竟然留下了轻轻的印痕。
可惜！可气！这头水牛竟然，竟然没发现！江左梅郎气得伏在案上缓了好一会儿。再起来时发现这水牛反应也不慢，那本折子已做好批语放在一边，正在看下一本。
再来！梅长苏又故伎重施，在关键处划下印痕，居然！居然！又没发现！真是头呆牛！今天我还就杠上了，倒看看这呆牛多会儿才会发现！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梅长苏第六次划下印痕时，萧景琰发现了那浅浅的痕迹，一回想似乎刚才就出现这样的痕迹了，只是自己没在意。这些痕迹都划在奏折的关键语句处，倒好像是想帮自己节省时间和精力。是谁？难道是……
心中那个念头如一支爆竹被点燃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和巨大的响声。他“呼”的一声站起，四处张望，呼唤道：“是你吗？小殊！是你来帮我了吗？”
小殊？！听得这声呼喊，就站在他身边的梅长苏如遭雷击，顿时呆住，景琰发现了，竟一下就猜到是他回来了。而景琰冲口而出的还是幼时的这个名字，他珍爱的始终是那个光耀万丈心胸坦荡的少年林殊。而自己哪怕是做了鬼，也没能摆脱这副梅长苏的形容，这副自己厌弃景琰也厌弃满腹心机诡谲的梅长苏的形容。他想逃，虽然明知景琰看不到他，没人能看到他……
萧景琰原地转了几个圈，瞪大了一双鹿眼，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难道是错觉？他颓然坐回案前，叹了口气，又重新拿起奏折来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烦躁地把奏折一扔，自登基后头一次在值夜太监第一次请他安歇的时候就真得由着他们伺候洗漱了，躺到了那张硕大华美的龙床上“安歇”，然而只不过是瞪着双眼，辗转反侧了一夜。
而他思之欲狂的人，不，是鬼，就抱着头蜷缩在他寝殿的角落，他想逃，逃得远远的，却终归是不舍……
第二日正是朝会之期，朝臣们惊奇地发现一向勤勉政事到近乎自虐的皇帝，竟然……走神了！如今天子勤政，政治清明，许多新提拔的年轻能臣在朝会上争先恐后地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然而今天令他们诧异又失望，陛下好像压根就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在几次需要唤好声“皇上”，陛下才能回过神来之后，终于由太监宣布皇帝身体不适，今日提前散朝。皇帝真的是身体不适吗？分明像是心事重重啊！今日这事真是古怪，退出大殿后朝臣们议论纷纷。
待回到养居殿，不多时静太后和皇后闻讯赶来，先把他赶到床上躺下，太后又为儿子诊了脉，道是忧思郁结，劳累过度，忙又皱眉苦劝。萧景琰不忍母后忧心，只点头称是。
然而，母后走后，尽管喝了安神的汤药，萧景琰还是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只是想昨晚的事。那奏折上的印痕虽然浅，却是真实存在的，谁会在冥冥之中这么帮他呢？他敢肯定是小殊的魂魄回来了，不忍他独自案牍劳形，便出手相帮。只是，自己喊了一句，他怎么就抛下自己走了！忽然一幕场景y如电光火石般浮上心……
“无论这个案子翻得有多彻底，我都只能是梅长苏，永远不可能再是林殊了。”
“……身为阴诡之士，行阴诡之术，虽是夺权利器，却终非正途！”
这是翻案之前小殊对他说过的话，不论自己和他身边的人如何解劝，他总是放不下这个心结，总是憎恶梅长苏行的所谓的阴诡之术，对阴诡之人行阴诡之术，有什么不对？他又不曾害过无辜之人？想不到自己这个耿直的水牛都想通这点了，他却到死都还陷在这个死结里。定是昨晚那一声“小殊”，又让他自怨自艾，以为自己只是想着当年光亮夺目不染尘埃的阳光少年，而憎恶后来满腹心机的梅长苏，就此，躲了起来。以后，自己就叫他“长苏”，让他知道，不管是林殊还是梅长苏，都是他萧景琰此生最爱
重的人！可是他还会回来给自己第二次机会吗？怎么再让他出来与自己相见呢？
萧景琰苦思冥想，还真让他想出个“苦肉计”，你不是不忍看我劳累才出来帮忙的吗？我就拼命劳累给你看，看你出来不出来？
想到这里，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让总管太监程全指挥人将昨天和今天的奏折都取来堆在案上。这程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机敏干炼，接替了原来的总管太监高湛。那高湛年事已高，自请辞去总管一职，到太后宫中领了个闲职养老。
程全一听，忙劝道：“陛下，您还是多歇歇再批阅吧，太后刚才不是让您服了药就睡着吗？”
萧景琰眼一瞪道：“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程全吓得一缩脖子，忙安排小太监把折子都搬进去。这两天的折子堆一起可就成大山了，大梁皇帝还扬言今天熬通宵一定全批完，如果睏了就用锥子扎腿提神。
看着殿中大小太监都吓得噤若寒蝉，就在这殿中飘荡的梅长苏哭笑不得，这水牛，还懂得用苦肉计逼自己出来了。只是明知是计，自己也还得往上撞，因为他知道，要是他不出现，那头牛就真得能把锥子扎到自己的肉里，这……这……叫他如何能忍心呢！
批阅工作开始了，萧景琰紧盯着眼前的折子，终于……终于……那浅浅的划痕又出现了！他来了！萧景琰的一颗心激动地险些从腔子里蹦出来，他强自镇定，按着提示迅速批完这本，又拿下一本，这次不仅关键处有划痕，奏折上还出现了用划痕组成的字，只是一笔一划显现得很慢，显然这样写字甚是吃力，那字迹正是梅长苏的！萧景琰强按住心头的悲喜交集，勉力配合，一本一本批阅着，有麒麟才子帮忙，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到了掌灯时分，竟然已经只剩区区三本了！
灯影摇曳间，景琰居然在案边看到了一团虚影，玉冠束发，俊美无俦，素白长衫，气质如朗月清风，恍若谪仙降世，却不是江左梅郎是谁！
他慢慢站起来，颤抖着试探道：“长苏，是你回来了吗？”
不意萧景琰竟能看到自己了！梅长苏身子一僵，本能地向后飘去。景琰以为他又要走，惶急地扑上来张开双臂想抱住他，当然结果只是……他的右胳膊抓住了自己的左胳膊，那身体全是虚影，他的两条胳膊竟从中穿越，抱在了一起。
抱不住！景琰只好带着哭腔呼喊：“长苏，长苏，求你了！不要走！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我每日自苦，都是因为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你，一想到在北境和你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我的心就如同被万把钢刀扎入并绞碎，痛得不能呼吸！我只有用繁重的政务来麻痹自己，才能不那么痛！长苏，求你了，不要走……”泪珠终于滚滚而下……
这是百官面前威风八面、杀伐决断的大梁新帝啊！为了区区一个梅长苏，竟然哭得像个孩子，你让我怎么舍得走！他拥住景琰，试图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尽管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他的身子只是一个虚影而已……
他喃喃地道：“景琰，别怕！……我，不走了！”
景琰闻言，身体剧震，于满脸泪水中绽放出自梅长苏殁于北境后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那么甜美！那么灿烂！
啊！我的长苏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苏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