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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   那座山的后面是一大片的林子,仅仅用“荒芜”是不能形容它的颓败的,村里的小孩子从小被吓唬说“山背面的某一个洞里盘踞着个巨大的食人怪物,一有活物经过,便会从黑洞洞的口子里钻出泥鳅一样的舌头,捆住无辜者的脖子,往后拖向黑暗的可怖之中。

      传说是这样一代一代沿袭下来,怀疑的,嗤之以鼻的,坚信不疑的不计其数,不过也没有什么游手好闲的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做赌注,偷摸去山的背面一窥究竟,这大抵就是不可知的力量,隔绝了所有会来打扰”怪物”清静的好奇心,于是热闹的村落好像成了它巢穴的天然屏障,数百年间,沉寂—— 便是一如既往。

      无名村,大约是在四百年前的一次国难中无意间形成的,世道并不总是和祥,战争和磨难才是常态,苦于生离死别的普通人既没有世家大族的权势,也没有豪仕名人的志气,偏居一隅是他们平庸大脑中的理想国,每一个朝代,不论曾经有多么笙歌鼎沸,灭亡的瞬间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温和起来。国家的悲哀,最终会投射在每一个平凡人的生活里。

      大概是难得的幸运,无名村的村民们自从搬迁到了这里,便像是拥有了祖先曾可望而不可及的和平,除了生老病死,便再也找不到能够证明时间流动的其他证据。没有了俗世凡尘的邋遢事,能不能饱腹仿佛已经不在人们的考虑范围之内,饮酒作乐,寻花问柳,不仅不再是败家子弟的标配,而是成为了评判一人是否风儒雅性的标准。然而论及作乐的能力,没有谁能出村口二狗子之右。

      村口二狗子,时年十九,姓杨,名司谬,小名二狗,这毫无关联的两个名字,同时出于他那以风柳巷为家的流氓爹。杨家似乎从血脉里就沿袭了那股风流劲,往上数个几十辈,皆是潇洒倜傥的浪荡子,说来那也是运气,普世价值中显得异类的招花引蝶之风,在无名村里却吃香得紧。

      不论是村头的,村中的或是村尾的,但凡家里有个出落的还凑活的女儿,便是不住得往杨家里送,求着能有个“才气逼人”的女婿给自个儿家长些脸面。本就门面雅正的杨家人,经过几百年的筛选,后人那是一个比一个相貌英俊。说来也怪,自这家人移居至此,便是上百年的一脉单传,从那沾满了黄涂涂污渍,也不知是汤汁还是泥土的族谱上可以依稀辨别出——少说得有个三十代。

      这天,趁着流氓爹出门□□色的光景,杨二狗偷摸着从自家那几乎是用土坯围上的院子墙壁上爬了出去,“来水谷的风该到了”二狗这般想着,随意伸展了胳膊肘的经脉,瞎扯了一把桔梗,便是狠狠往衣袖上脏扑扑的地方一顿抽打。直到觉得被打的地方已是麻麻的一片时,这才受了手,将桔梗往膝盖上一折,极其嫌弃地丢在满是石块的小道上,嘀咕道“打得小爷这么痛,啧,没用的东西”

      无名村的南面有一灵气逼人的小谷,同样没有名字,大约是村里人的迷信使然,以为不起名便能永远占据这一块世外桃源。杨司谬是不信邪的,从小是流氓爹说东,他便往西,一顿毒打之后也就是捂着屁股,抽搭着保证下次不会再犯,然而没等下次就又招来了另一个祸事。

      为了给这个从来不安生的小鬼擦屁股,流氓爹可谓是放弃了多少勾搭良家妇女的机会,每次那都是被气得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毕竟这小子是软硬不吃,偏偏要惹祸也不是他那一天一次雷打不动的“教育”可以归顺的。次数多了之后,流氓爹便再也不管二狗的混账事,“只要不伤及性命,小打小闹是再正常不过的”如此向自己和所有遭殃的村民做了解释,也算是相安无事。

      说起这谷,可与杨司谬有缘得很。二狗子初长成个能扎起两角辫的小混球时,他那短命的美貌娘便撒手人寰,倒可算是给了流氓爹喘一大口气的机会,第二天便宿在了村花吴秋玉的闺房里,或许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流氓爹罕见地决定醒来之后无论如何也要回一趟家,给杨司谬在翘了三个腿的木桌上留下了一盘馊掉的黄金糕。

      然而他那少有的好心也算是喂了狗,二狗子这小混球,只要爹一不在家哪有什么闲得住的时候,一听见老木门“嘎吱”的嘶哑声,就从单薄的床板上一跃而起,逃命似得钻了后院的狗洞窜了出去。

      跑出去是再简单不过,从来让杨司谬犯难的是出来之后要去哪里。娘死之前,土坯的杨家大院还有些人气,娘一死,杨司谬便觉得屋子里再也不是他这个少年英雄应该呆的地方。“早晚得长出霉菌来”小鬼头学着村口柳大娘的碎嘴,朝大院的方向啐了口唾沫,便是雄赳赳气昂昂地绕着院子踱步了起来。思考是需要走动的,杨二狗对此深信不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开始在天边毛了出来,红彤彤的云渐渐聚拢,一簇簇的像是三个月前丰收时新弹的棉花,一眼看上去就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软绵软绵。杨司谬停了脚步,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际,“往那里走,走到它的下面,是不是更漂亮?”小鬼头这样思忖着,双腿便鬼使神差地朝那儿两三步两三步地挪。

      彼时的杨司谬又如何知道,无论他的脚程是如何地迅捷,想走到云的正下方是全然痴人说梦的。两个时辰一晃而过,红色的云却好像是离他越来越远,气得小杨司谬两眼通红,差点哭了出来。然而初生牛犊的倔强驱使他在抹了一把眼眶中的水气之后,以更快的速度跟着云跑了过去。“不信我到不了!到不了的是小狗!”小杨司谬和自己赌起了气,蹬着小短腿,一脚一个坑地往前狂奔。

      又是半个时辰轻飘飘然地闪过,不知不觉间,二狗已经越过了村后那座虽低矮但漫长的山脉,立足处是无比陌生的深山老林,入目的全是高耸入云的树木,周围遍布长满倒刺的藤蔓,枯枝败叶配合着藤枝,将大片大片的地面和山壁覆盖得密不透风,颇像是层层叠积的极其厚实的蜘蛛网,从远到近,从上到下,那完完全全是一副从未有人踏足的原始森林样。

      要是粗粗打量这个地方,倒是与别处的山林并没有什么不同,顶多是太过寒掺了一些罢了,然而稍微定睛细细搜索一番,便能瞧见一堆堆藤蔓的下方藏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洞穴。倘若是警醒些的成年人,指不定这时得毛骨悚然得往回跳着走呢。

      然而可惜的是,杨司谬既不是个警醒的家伙,也不是个身量足够的成年人,他从里到外所有器官的岁数加在一起还没有这儿随便一棵树大,要让他发现有什么不妙,还不如让他顺着长满勾刺的枝条往上爬一百米,起码这小鬼无论如何都是个远近闻名的爬树好手,与前者相比较而言,后一个要求倒也不算多么不可理喻。

      “唔,不追了不追了,谁爱追谁追”杨二狗带着哭腔地嘀咕完,愤懑地捡起脚边的石头朝旁边那顶不起眼的洞扔了过去,“咯哒”一声清脆的带有回声的撞击声从洞的深处蔓延出来,杨司谬突然像是来了兴致,一转眼便将追不到云的闹心事抛了个一干二净,兴致勃勃地往洞里一个接一个扔起了石块。到底是个幼稚至极的孩子,随便什么新鲜事,准能被吸引所有的注意力。杨二狗这会儿在那打鸡血似地扔着石头,全然不知自己已深入山林良久,更是没发觉这个地方可不就是平常无聊的大人闲聊时讳莫如深的“山的那边”。

      也不知是扔了多少斤的倒霉石头,一阵幽幽的风倏地刮过整个山谷,出其不意地扇了杨司谬一个耳光。二狗准备丢石头的动作一滞,片刻之后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鬼头也怪不容易的,先前脑子一热便莽莽撞撞地冲进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云是怎么样也不可能再追到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个丢石头的趣事,这正在兴头上呢,又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巴掌,饶是多么缺心眼的小鬼,这会儿也再也受不了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喂,臭小子”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一阵不耐烦的声音,生冷生冷的,怵得人不禁打起了寒颤,“给我闭嘴”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杨二狗哪能理会他,该哭的调子那是一拍不差。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杨司谬嚎的声音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不知在哪里的神秘人似乎是再也受不了这种魔音的折磨,愣是从一旁那刚遭了殃的洞内走了出来,一把提起小鬼的后领,打算直接丢出去。终于感觉不对头的小杨司谬立马止了哭声,睁大眼睛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颤巍巍地说:“别,别,别扔,长老饶命”听了这小鬼的碎碎念,神秘人倒也觉得有些好笑,随手把他扔在了原地上,“臭小子,你胆子不小啊,连这块地方都敢进来,不怕死吗?”听见“死”字,小杨司谬不自禁地抖了一抖,这小鬼头还挺惜命,神秘人饶是想着。

      见小鬼不答话,神秘人兀自问道:“迷路了”小鬼摇摇头。

      “难不成你是天山童姥,来这儿渡劫的?”神秘人开玩笑似的说道。

      杨司谬并不知道什么是天山童姥,只是听着觉得似乎是个厉害的角色,打心眼里认为自己不能在气势上输别人一头,便忙不停地点头。

      神秘人本就是说着好玩,哪料到这小鬼还是个不害臊的,愣是被他逗得大笑了起来。这不知名的男人本就长得漂亮,按后来长大的杨司谬对别人叙述的话来说,那是一张比村花吴秋玉还要招人疼的脸,此刻一笑更是使得整个人变得明艳了万分,有如一滴水珠莫名地点开了一片涟漪,尚且年幼的杨司谬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异样感觉,他单觉得此刻这个男人笑得真美,他直直地盯着眼前的脸,只是贪婪地想着再多看一会会儿,哪怕是一刹那的时间.....

      ——序(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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