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恩典》之江兰亭

4、奇异恩典 “童老师好

　　“童老师好。”
　　“你好。”
　　“童老师您下班啦？”
　　“恩。”
　　……
　　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留校任教四年，作为音乐学院老牌风云人物，童想早就习惯了随时随地的招呼和问候，曾经还有女学生组团在男厕所门口等他只为一睹芳容，这段轶事至今还是师生茶余饭后的必聊八卦。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是好看的人更招人喜欢的确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
　　礼貌而谦和的翩翩君子以往总是会露出温暖的微笑回以问候，有时还会和大家聊上一会儿，可是今天的他面色凝重，形色匆匆，慌忙开车，疾驰而去——甄理电话没人接。他本来是想告诉她晚饭想吃鱼，但是打了三遍都没有接通，他知道她情绪还不是特别稳定，但是也想不明白家人之间究竟什么矛盾能让一个女孩如此伤感，他必须赶紧回家看看。
　　窗帘全部拉着，屋子里黑洞洞的，童想打开灯环视了一周，然后急匆匆地上了楼，随即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还好还好，比他预想的情况要好。门只是虚掩着，为了不吓到甄理，童想先喊了她的名字才轻轻地敲了敲门，又在门外等了几分钟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甄理坐在床上，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深深地低埋着头。童想从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过心碎至此的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安慰。
　　“如果你需要找个人聊聊，我愿意奉陪。”童想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稍微大一点点的动静都会将对面的人彻底击碎。
　　死一般的寂静。
　　“不要这样，很多事情都是有出口的，不要让自己钻进死胡同里。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你的人，即便产生了矛盾也是可以开诚布公地去解决的。”
　　甄理稍稍稳了稳情绪，低着头哽咽着说：“谢谢。只不过，我的人生有太多遗憾了，你是不可能懂的。”
　　“遗憾？谁没有呢。我从小就没有跟父母一起生活过，没有体会过父爱和母爱的感觉，这算不算是遗憾呢？从没见过姥姥姥爷的面，如今，最爱我的爷爷奶奶也不在了，这算不算遗憾？”
　　看到甄理不说话，童想接着说道：“身边有很多人很羡慕我，但是他们不知道，我生命中的很多遗憾是无法弥补的，我快30岁了，可是总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一次。你知道吗？有时在大街上看到别人家父母和儿女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样子，我都嫉妒地心痛。妈妈是什么，爸爸是什么，和父母在一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从来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人啊，总是要看到比自己更糟糕的情况才会懂得感恩拥有的一切，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都过着无依无靠的生活，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的孤寡老人，大山里早早当家的留守儿童，还有火车站里的流浪汉……你要懂得惜福，知道吗？”
　　甄理很感激童想苦口婆心的劝导，但他不知道，此时的她也是无依无靠的，她被生活打击得千疮百孔，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值得感恩的理由。爸爸打了很多次电话她不愿接，孟芸芝给她发短信说了很多感性的话她也不愿回，好友苏苏外出办案不在身边，有关庄岩的一切反复地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不知道为什么最亲最爱的人反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落入了这样一个纠结、尴尬、痛苦、备受折磨的境地。而这些，童想当然都不会知道，他一定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和家里闹翻，然后负气出走的不懂事的小姑娘，呵呵，没必要解释那么多，不过他那么担心自己，还是给他一个回应吧。
　　“恩，我知道了，谢谢你。”
　　童想听到甄理这么说，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试探性地问道：“我带你出去转转吧？看看人，吹吹风，心情会好一点。”
　　“我不想去。”甄理理了理头发，又把头稍稍向里扭了扭。
　　“诶，你知道吗？我爷爷奶奶相继去世的那个月，我的状态比你还差，不吃饭，不出门，不睡觉，一度觉得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甚至还上网查过怎么死比较舒服，真的。但是后来，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越是颓废，越是要走出去，走到人群里去，自己一个人呆着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糕。所以，你知道我后来干了一件什么傻事儿吗？我拿着小提琴，跑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门前，拉琴去了。我啊，蓬头垢面的，衣服也脏兮兮、皱巴巴的，别提多落魄了。我站在那，也不管会不会遇到熟人，一首接着一首地演奏，还有人往我琴盒里扔钱呢，估计都把我当成卖艺的了。再后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个个子很高，头发长长的女孩，居然走过来给我伴舞！当时，我正在演奏《奇异恩典》，她穿着长长的白裙子翩翩起舞，围着我转圈，真的就像天使一样，我当时在想，她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
　　童想突然不说话了，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微微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颤动，而甄理似乎也被他的讲述震惊了，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陶醉的微笑，暗自感叹这人世间的机缘巧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她一点也不在乎，认真地跳完了整首曲子。遗憾的是，我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她就和朋友手拉着手，嘻嘻哈哈地跑开了，活泼地像是一只刚刚放归山林的小鹿。是她让我知道，原来生活中有这么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儿，从那以后，我彻底打消了我消极的念头，发誓要认认真真、积极向上的生活。我一直在想，她就是上天带给我的‘奇异恩典’，我绝不能辜负了这份珍贵的美意！”
　　童想微笑着看着甄理，大大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闪烁，他的笑容很甜美（请原谅我用甜美来形容一位男士，因为他的笑，的确如此），他的笑和他的故事足以为甄理祛除一些些苦涩了。
　　“后来呢？你还见过她吗？”
　　“呵呵，没有了，就算见过，我也认不出来啊。我只记得，她比一般女孩子要高一些，长长的头发又黑又亮，笑起来声音很清脆，是个活泼快乐的姑娘。”
　　“……你的故事真美，我能听一听《奇异恩典》吗？”
　　“可以啊，跟我来。”
　　童想带甄理来到了他的琴房，在走廊的角落里，有大大的落地窗，夕阳的余晖和晚霞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洒在琴架上，童想拿起小提琴，调了音，悠扬的曲调在美丽的黄昏里回荡开来。
　　这首曲子可真美，平和而纯净，像是教堂里唱诗班轻轻吟诵的赞美诗。甄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童想，夕阳的余晖给他勾勒出梦幻的轮廓，甄理无法让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多年前的身影重合，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提起来，甄理早就忘记了那一段微不足道的往事。她突然很想哭，又很想笑，一切都太奇妙了，难道真的是缘分的安排，要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奇异恩典”吗？
　　一曲终了，童想缓缓转过头，真挚地说道：“别再郁郁寡欢了，你看这个世界上，有这么美妙的音乐，还有很多美丽的风景。你要漂漂亮亮、快快乐乐的去欣赏、去追寻、去感悟，才算是不枉此生啊，是不是？”
　　“恩。你不是拉小提琴的吗？怎么还有吉他和钢琴？”还有很多乐器，甄理都叫不上名儿来。
　　“哈哈，音乐的灵魂是相通的，我啊，凡是能弄出响的基本上都会一点。”童想说着随手拨弄了一下吉他的琴弦，美妙的音乐立刻如流水般蔓延开来。
　　“嗬，真让人佩服。那大才子，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恩，我想吃鱼，清蒸的。”
　　“还有呢？”
　　“要是再有碗八宝粥和金丝饼就更好了。”
　　“等我十分钟，然后带我去超市，顺便给薯条买点骨头。”
　　“遵命！对了，你没事儿的时候可以来这看书，一楼书房也可以。”童想随手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是整整三面墙的藏书。
　　“哇！你们家是书香门第啊！”
　　“那倒不敢当。不过，普通人能叫得上名儿的书，基本上在这都能找着。”
　　“嗯嗯嗯嗯……”甄理如饥似渴得环视着三面高达房顶的书架，幸福感堪比一只小蜜蜂找到了一个百花园。
　　“别人不都叫你大才女吗？我就想你肯定很爱读书。就是上梯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摔了。”
　　童想说得漫不经心，甄理却已经尴尬地把脸红到了耳朵根：“谁…谁告诉你别人叫我大才女的…”
　　“啊，没有啊，呃…我猜的。”
　　“我喝醉那天晚上还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