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ASHI》秦庭昏镜

6、第 6 章

　　赤司征十郎最终接受了手术。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因为这并不是简单的选择性失忆。

　　此事…说来话长……

　　自全国大赛上与城凛一战后，赤司征十郎的双重人格早已不是秘密。而那遭遇滑铁卢的内人格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的产生是赤司征十郎对胜利的执着、疯魔。而如今，不同往昔。胜利对于赤司征十郎而言并不是唯一。他温润如玉，谦和强大。是的，他依然追求着胜利，但却不畏惧失败。这样的赤司征十郎坚定的意志和精神力日复一日的压迫着内人格，致使他日渐虚弱，逐渐消弭……

　　他不甘心，他不想就此结束。
　　或许是因多年来对世界的留恋，对生的执着。又或是那一段跨越禁忌的情感。

　　于是，他开始吞噬这精神力，来换得这苟延残喘的瞬间。

　　————记忆。

　　可杯水车薪，不自量力。

　　不管拿到多少颗记忆的星星，也无法点亮他的黑暗。

　　困顿的睡意浑浑噩噩，来的并不凶猛，却寸积铢累，聚沙成塔。最后竟化成无数的铁链将他与那剥夺而来的日月星辰一同禁锢于塔中。

　　迟钝麻木的意识摧残他的高傲与自尊。他多想再看一眼镜中那人眼含秋水的模样，多想再听他唤一声…征十郎……

　　铁链生了锈，星辰失了光。

　　盘古为万千生灵开天辟地，却不为他。
　　他的日月交杂，世界混沌。天地有情，拼了命的靠近彼此，触摸对方。在这方塔里抛却一切世俗的伦理，背叛为生灵固守一方的使命，只为安慰这被分离了亿万万年千疮百孔的心。

　　“赤司君、赤司君……”

　　他不要这天地了，也不要活着了。
　　他也不奢求能永远伴着他了。
　　只求你……不要忘记我……

　　塔外是阳光明媚。
　　塔外是他的赤司君。

　　塔内是他无声又无力的抗争。
　　塔内是他卑微却执着的乞求。

　　他最终败给了荒唐与梦魇。
　　长眠于大开大合的天地的棺材里。

　　赤司征十郎剔除内人格的心理手术非常成功。
　　后期的恢复速度之快在医学史上也是罕见。

　　已经失去的记忆无法再挽回，可他超强的学习能力足以弥补在学业和家族里的空缺。
　　几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受他以前的失忆而影响。
　　但这也是几乎，不是全部——

　　“赤司君…请你阅读一下第44页的第12段。”
　　“赤司君？赤司征十郎君？”

　　课堂上所有的视线都向赤司征十郎焦距而去。

　　而他却一脸无辜，目光坦诚。
　　片刻，才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稍皱了眉，主动站起。

　　“老师，请问您是在叫我么？”

　　是的，手术后唯一的缺陷——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赤司征十郎意味着谁。

　　他能接受自己一切的社会身份：
　　洛山学子，学生会主席，篮球部部长，赤司财阀的下一任接班人……
　　可唯独“赤司征十郎”五个字，无论言多少次，唤多少声，都进不了他的心。

　　学校的测试，一份份完美到无法挑剔的试卷未写姓名，无人认领。
　　老师们无奈的摇摇头，在这美丽至极的分数前擅自加上赤司征十郎的姓名。

　　还有那学校的公告栏，优秀的学生总是有一方寸土来摆放自己的姓名，以便激励其它学生向之学习。
　　赤司征十郎盯着高高的自己的名字，却怎么也记不起学校里有这号人物。

　　相同的事件不胜枚举。
　　只是一个名字，似乎并不能激起他生活里多大的水花。

　　又是一年春到。

　　“赤司君，又来复查啦？”

　　赤司征十郎停步，向面前的小护士微微笑了笑。
　　“请问您是在同我说话么？”

　　小护士像是习以为常，咯咯笑了两声，道，
　　“是的呢，赤司征十郎君~”

　　赤司像是无奈，歪了一下头。
　　“我总觉得这不是我。”

　　进了诊室，常例问了些问题，便出来了。

　　医生说他来医院复查的频率可以再为宽松一些了。
　　可他自己知道，心里，似乎总缺了一块。
　　怎么也填不满。

　　路过以前住的病房时，他顿了顿脚步。
　　在看清现在无人居住时，赤司征十郎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和先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头顶的天花板没那么晃眼了。
　　他碰了碰倒下的枕头，缓而，又掀开铺平的被子，随意的躺了下来。

　　住院部本就选在人迹稀少且环境优美的地方。
　　此又逢春，赤司征十郎能清晰的听见风拂过叶片的声响，还有外面花园里病人的闲谈。

　　以及那隐藏在片片叶里的不真切的鸟鸣声……

　　赤司征十郎突然觉得这些鸟儿有些可爱。
　　为何要隐藏在树枝间在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里，才随之鸣两声？
　　是在怕被谁听见么？
　　还是刚回春，还害怕寒潮席卷而回呢？
　　如此这般，就像他一样……

　　一愣。

　　赤司征十郎突然回神，猛地坐了起来。

　　像他一样……

　　像谁？

　　他的头有些隐隐作痛，那些模糊的鸟鸣声此刻在他脑中萦绕不散……

　　心底空缺的地方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一样，直直钻的他心痒。

　　窗外的鸟又开始鸣啼了，和他脑中的叫唤声频率重合，挑拨着他的神经。

　　似有些什么越来越清晰……

　　鸟鸣……春季……病房……

　　赤司征十郎头痛欲裂，随意抓住一旁的枕头，抬手一翻。

　　那些朦胧不可得的感觉如此亲切却又遥远，他直觉这就是心中空缺。

　　混沌的大脑一片漆黑，一会是满天的星辰，一会又是日月交融。
　　荒唐古怪的意象不断在脑中闪现、跳跃。
　　还有为之伴奏的阵阵锁链声，不知言语的呢喃声……

　　赤司征十郎皱着眉，晃了晃脑袋。
　　抬眼却正见那被自己无意中立起的枕头——

　　枕头……父亲……乞求……

　　…………忘记……

　　…………不会忘记…………

　　嘭！

　　赤司征十郎漆黑大脑里的日月星辰同时炸裂，光芒溢散至每一个不被人留意的角落。

　　似有千万座冰山同时坏，扫彤云四开，现青天一块。

　　依旧晴光瑞烟霭。

　　门外有人靠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先生您好，病房是不允许随意进入的，烦请您到外面来。”

　　赤司征十郎拉下枕头，牵了牵被子，朝门口的护士笑道，
　　”好的，十分抱歉，我这就出来。“

　　那护士瞧着赤司征十郎面容，似是认出了他。
　　“您是……”

　　“我是……”
　　赤司征十郎歪了歪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双赤眸流光四溢，似有无数精灵在游戏。
　　弯着的嘴角也含了蜜，甜到他每一处心坎，浇灌着心里刚出土的嫩芽。

　　“我当然是……赤司征十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