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少年夫妻老来伴 第二日,陈 ...

  •   第二日,陈赠便走了,越舒只在床上模模糊糊听见了几声车响,起床之后,隔壁就只见阿赠爷爷一个人了。
      隔壁铁门微敞,望向里面,只有一个佝偻老者坐在门口剥毛豆。
      昨日放鞭炮红纸屑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院里一大片的地面一片灰白。没有什么声音,只有老母鸡偶尔发出几声咕咕声。
      只是一年前,越舒老家也如隔壁一般光景。
      奶奶在城里照顾她上学,爷爷做什么都一个人在家里。爷爷没有手机,越舒不管是早上八点晚上八点还是中午十二点打电话到老家的座机,总是立刻就有人接。偶尔一次没人接,是爷爷提着一瓶酒去隔壁了。
      奶奶离开老家照顾她十五年,从幼儿园到高三上学期结束,先头几年,爷爷还是正常下田过日子,后几年,却显见得有点蛮,不肯下田做事,也不肯张网捕鱼,镇日也不着家,只到处闲逛。
      从村东到村西,越舒爷爷隔一段时间就能走个遍。
      “死老东西天天就知道串门子。”奶奶说起爷爷,总是很忿忿的。
      可其实,老家那里哪有多少门子可以串,十户人家有五户都是闭着门的,剩下五户里有四户只剩一个老头子,老奶奶都去照看孩子了,还剩一户约莫是不愿意帮着年轻人带孩子,又或是儿女有本事赚了大钱,不需要他们操心儿孙事的。

      其实越舒三四岁时,村里还算得上热闹的,几乎家家儿女在,家家有小童。她小时候每日呼朋引伴,爬树玩泥,好不精彩。
      越舒奶奶也不担心自己四五岁的小孙女会不会出事,大抵是田里、树林里、河边到处有大人,家家户户都认识,安全挺有保障。
      倒不是那时候不兴奶奶进城照顾孩子,只是那时候没那么多人一头往城里扎。
      只是有几家是终日闭着门的,就如高速桥下那一家,门口的每一块砖上都长着青苔,矮墙上空空的青瓦花盆就这么破碎的堆着。其实那家青砖房起得很是漂亮,窗棱还是雕花的,看得出来是富庶人家,只是从来没见里面有过人……
      又有田边的一个小土屋,那就破多了,门都烂成一块块朽木了,堆在门框旁。里面拢共三间,处处结满蜘蛛网,凳子桌子破破烂烂地堆在地上。这种房子,孩子们是当鬼屋看的,越舒和小伙伴们只斗着胆子进去过两三次,堂上破了一半的年画总像在瞪着他们,非常凶狠的样子,每每看见都能吓越舒一跳。
      有回她进这房子过后,做了好几天一抹一样的梦,年画上的门神对她怒目而视,走来走去。
      这个梦,她反反复复做了几年,岁数大些才再也不做。
      每每路过这两个房子,几个小孩子便连声音都小下来,总觉得森森然似有鬼气。
      越舒曾经问过奶奶这两个屋子是怎么回事,奶奶只说他们不住在这里了。
      小越舒不能理解。
      “不住在这里?那住哪啊?”
      “城里啊。”
      “城里……”是哪啊?
      城里,是每次爸爸给她带饼干回来的地方吗?有饼干是好的,但是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爸爸有时也会离开家很久很久,据说就是去城里,但是他也没不回来过呀。
      越舒很疑惑。
      很久以后,当越舒自己也两三年未回老家看一眼的时候,她才想起当年种种。
      她会想,爷爷走过那些紧闭着大门的空屋,是不是也会颤颤觉有鬼气。

      奶奶为什么只照顾她到高三上学期结束呢?
      说起来也是没法子。越舒的高中是小城里的那种,非常严格,文科生当理科生,理科生当畜生。
      越舒的时间表是早上六点多早读课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她又是那种做事拖沓的人,非磨到十二点多不睡觉。恰恰奶奶又极其溺爱她,说是怕她晚上一个人写作业寂寞,夜夜都陪着越舒,待越舒睡了她才睡,第二天又五点多起来烧早饭。
      六十多的人了,哪经得起这种折腾。
      越舒每每看见奶奶在白天精神不济的样子,都很自责,可是无论她怎样说我晚上一个人学习不妨事,奶奶也只随口应了,晚上依旧陪着她。
      渐渐地,越舒倒开始提升学习效率,饶是如此,也要到十一点多的。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垮,精神也一天天衰弱,甚至偶尔会呓语起来,让人看得听得非常害怕。
      终于,在她寒假补课的时候,奶奶发了高烧,越舒也不在家,如果不是邻居奶奶来借香油,现在事态还不晓得怎样呢……
      越舒又悔又恨,有时在夜里想到奶奶离她而去的情景,还会蒙着头哭一顿。
      越舒和爸爸好说歹说让说得动奶奶回家休息。
      爷爷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只说以后能好好吃饭了。
      “呸!我就是回去给你烧饭吃的吗?”奶奶用烂泥糊不上墙的眼神看着他。
      “嘿嘿嘿…”爷爷却不生气,他早在年轻时就被奶奶呸惯了,只憨憨地笑。

      奶奶回老家后,越舒再和她打电话,奶奶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洪亮,一天比一天中气十足起来。
      越舒可以说是欣喜若狂,奶奶算是她的精神支柱之一,奶奶活得越久,她越开心
      越舒没有多少在乎的东西,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兴趣爱好,对她好的家人是她的牵挂。
      越舒暑假再见到奶奶,奶奶更瘦了,就是一把骨头,还很黑,皮肤也皱皱的,可是却走路带风,精神的很。
      更出奇的是“懒”了好几年的爷爷竟然开始做各种零工,什么去厂里洗碗啊,在工地上打杂啊,每天忙得热热乎乎,脚不沾地,劝都劝不住。
      越舒也不见他怎么累着,每每见到都满面红光。
      “少年夫妻老来伴。”果真不假。

      奶奶每提起爷爷年轻时,都是很嫌弃的神情。
      奶奶是贫家长姐,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旧时候,长姐那是最最操劳的,要时时看顾年幼的弟弟妹妹。奶奶的父母白日去上工,奶奶还要看顾家务事。遇上饥荒年岁,还要时不时出去找吃的。
      实在操劳早熟至极。
      爷爷却恰恰是一家里唯一的儿子,虽也是出生在贫家,但一家子都围着他转呢,甚至让他上学去。可惜人懒不上进,小学都没上得下去。
      这样的结合,自然矛盾重重,奶奶嫌弃爷爷太懒不做事,爷爷又烦奶奶管得严。
      “我和你爷爷都属龙,之前人家就说两条龙在一起要打架的。”奶奶对此的解释是这样滴。
      果然,不很和谐。
      可到老时,却很相搭。
      这么多年,骂都骂出感情来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算能相扶持着走下去。
      爷爷在他们结婚后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勤快,奶奶说什么做什么,怕她再走似的。

      可是越舒知道,奶奶和爷爷,总要有一个先走的。
      村里老人都这样,剩下许多八十来岁的孤身老太太或是孤身老爷爷。没了老伴的老人,就在盼儿女回家中一天天捱着日子。
      可若是儿女要接他们去城里,多是不愿意的,这片土地,他们待的太久了,久到去任何其他地方,都浑身不自在。
      真正是把根都扎在了这里。
      先前还听过情义或笃的一对,老奶奶过世,老头竟喝了药水也跟了去的。
      越舒很怕爷爷或者奶奶也如此,连想想这种情况都觉得是大不敬,可是倘若其中一人先走,她又待如何呢?又让奶奶如何呢?
      他们既不愿来城里,她和爸爸妈妈又无法回乡下。
      老人们是为着与故土情深义重,年轻人却是为讨生活而背井离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