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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时桃花曾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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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赠,你还认得乃?”
顺着奶奶手指的方向,越舒看见了一从头发。因着过年,那头发剃得很整齐,却没有一根是服软的,全都立着,又黑又刺。
仿佛头顶了一个刺猬,看着就不好惹。
近期越舒粉上的一个爱豆是那种荷尔蒙酷man,精瘦身材,单眼皮,硬照总是面无表情。越舒每天“哥哥好酷!”“哥哥我可以!”磕到昏迷,磕到头掉。
最重要的,和眼前的少年是同款发型。
越舒不由得憋了一口气,抱了一丝不可捉摸莫名其妙的期待。
刺猬转过头来,越舒愣了,越舒气呼得不太顺畅。
少年的皮肤十分苍白,唇色却红。挺秀的鼻子上架着黑框眼镜,眼睛下一片乌青。可他的眼睛生的极好,眼睑下垂,眼尾却略略上挑,扇形双眼皮到眼尾才展开来,很勾人的那种眼睛。
很脆弱斯文的气质,和头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和他的哥哥完全不像,但是,挺好看的。
陈赠仿佛注意到了越舒的注视,抿着嘴微笑了下。
越舒突然意识自己,盯着人家太久了。
而且此时的自己,正穿着黑桶一般长到小腿的旧黑棉袄,脚踩毫不搭调的粉红家居棉鞋,几个月前烫的头发因为疏于打理被随意扎成一团,手中握着一把瓜子。
非常大妈的调调。
因着N大过好的伙食越舒的面孔呈现健康的红色和…油光,黑眼圈也与眼睛一般大——熬夜看剧来的。
越舒很后悔自己没有出门就涂防晒隔离的习惯,在家舒坦得她毫不顾及形象。应该还要扎下头发,还要换个衣服……
她挤出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并不敢上去攀谈。
即使这是小时候就认识的隔壁家的弟弟。
陈赠也不太想攀谈的样子,早就转过头去,然后走进隔壁的铁门里。
看着刺猬渐渐远去,直到不见,越舒绝望的闭了闭眼,对着一地的瓜子壳发呆。
一阵属于冬季的风猛地扇过来,扇醒了她。是时候进屋了。
她转身走进了一个木门。
“阿赠上高三吗?”越舒问奶奶。“是的,回来过几天就回学校了。”
“怎么今年回来过年了?”
“阿赠年年回来,是你以前不回来啊。”
也没错,她想起来了,因着老屋又旧又破,每年都是爸爸把爷爷奶奶接到镇上过年的。今年高考完了后,越父终于重新修缮了老屋,今年竟是十二年来,越舒第一次回老家过年。
那细细算来,她应该是十二年没有见过阿赠了。
记忆中那个小男孩,又模糊又可爱。
是夜,越舒有些莫名其妙的惆怅,于是无比非主流地去□□空间打出一个说说“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物是什么?
人非什么?
生生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故事感。灯光是黄的,风低低地啸,仿佛真的有什么忧伤的故事藏在文字背后。
这种感觉,真心一半,矫情一半。
她有些东西想让其他人看到。
过了好一会,越舒的男朋友王以文敲她小窗:“非啥呢?见着前男友了?”
她心里一松,好像这就是她等的。
“滚蛋,哪里来的前男友呀!”这一句话,百分之百全是娇嗔。
越舒需要用这些,来鉴定王以文的在乎。
其实王以文隐约知道越舒的心思,他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屏一点点黑下来,越舒的心也一点点冷下来。
“哦,睡了,晚安。”等来这样一句话。
“晚安…”王以文没有再给越舒什么说话的机会。
今天她不想熬夜了。
熬夜是又痛苦又快乐,她现在只是心很空很空。
奶奶已经睡着了,老年人呼吸不畅的哼哼声异常清晰,越舒不想翻身吵醒奶奶,却觉得这个姿势没有哪一处是舒服的。风声刮得她心更空。
只好再拿起手机。
真是狗啊。
再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了,奶奶在就有这么个好处,由着她睡到什么时候。
但是她爹不上。
被子被掀开的那一刻,裤口袖口领口每个洞都有风窜进来。
越舒尖叫了一声,猛地床上打了个挺。
得,今天是除夕,冲着良心她也要起来帮帮忙了。
越舒有点想打扮一下再现身,薄薄的小夹袄还没翻出来,爸爸已经在催她了。
只好寒假标配,旧黑袄子粉棉鞋,油光脸蛋乌青眼。啧,今天也颓地很有生活气息。
所以,当越舒指挥爸爸贴正春联又撞见阿赠的时候,全无脸皮地自我安慰:没事嘛,想来他也不会对他的幼时姐姐有啥期待的。
事实上,他幼时的姐姐有四个,虽然今年他只见到了越舒就是了。
另外三个姐姐,一个叫小玉,是所有人的姐姐,大越舒三岁,小时候自诩为王,在得知越舒谈恋爱的时候敲她小窗“提醒”了她许多许多,倒是很关心人;一个叫小丹,和越舒同龄,此时正黄毛皮裤,大哥小弟的混社会,和她有着普通□□好友程度的联系;而最后一个,叫婷婷,大她两岁,小时候就是村里一颗水灵的葡萄,两年前见过她一次,真正亭亭玉立,然而婷婷住在这个村里的的外公外婆接连因病去世,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越舒怔了怔,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
像婷婷这样的,很多年后想起来还心尖儿甜的,大概才值得被一直回忆吧。
大年初五那天下午,走亲戚等事项都告一段落,阳光懒洋洋地躺在屋瓦、土地上。
越舒奶奶拎着一袋瓜子就去隔壁找阿赠奶奶,越舒闲得发慌,也揣着半口袋瓜子跟了过去。
去的时候陈赠正抱着一本书,表情认真且淡漠,眼镜片反着冷冷的光。
他明天就要回学校了,高三生有个国庆长度的寒假已经很不错了。
奶奶与一年才见面一次的老邻居有许多话要说,越舒在旁边百无聊赖,插科打诨,胡天侃地,瓜子一嘴接一嘴的磕。
“今年你家打了几斤猪肉做香肠啊?”这是越舒奶奶。
“八斤哎,一年比一年少。”这是陈赠奶奶。
“香肠这种腌的东西不太健康,容易致癌。”这是越舒。
……
“今年准备抓多少只鸡来养啊?”这是陈赠奶奶。
“二十多只吧,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养不了多少。”这是越舒奶奶。
“多养几只母鸡呗,我想吃蛋。”这是越舒。
……
烦得很。
“赠啊,跟小舒出去玩吧,别老坐在家里了。”陈赠奶奶听不下去了。“是啊是啊,年轻人之间有话聊。”越舒奶奶终于赶人了。
对不起,没话聊。
陈赠书十几分钟没翻页了,他早就听不下去了。
他终于得到了赦免,直直地站起来,摸着鼻子看越舒。
越舒:“……好。”
两个人沿着乡间土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越舒刚刚张嘴就来的劲全没了,十分尴尬。
“……过年还这样看书呐?”什么标准的长辈式发问。
“……没办法,去年你不是这样吗?”
越舒其实还真不是这样,凭着一份小聪明,她属于不太务正业的那种学生。
高一高二她都过得十分滋润,高三稍微认真了点,但是她想想她高三寒假干啥来着?
玩了六天,写了一天寒假作业。
“是啊,我去年寒假也是。”……总不能给弟弟坏影响。
“小舒姐姐,你是哪所大学?”
姐姐?陈赠以前都是小舒小舒的叫,加个姐姐,十分礼貌,十分疏离。
“N大。”
“N大好啊,我也想去。”他看着她,带着钦羡的眼神。
这种眼神越舒看过太多了,大家都觉得她考上N大很是荣耀,她先前也以为她的大学生活会很美满,像个偶像剧一样,可其实……
越舒心下腹诽,脸上却带了鼓励的微笑。
“加油,考上你就是我学弟啦。”
“恩。”陈赠点点头,笑了。
这一笑,眼睛半弯,很明显的卧蚕,那股子斯文的气质被冲淡了,反而有点儿乖。
让越舒想摸他脑袋。
但是她够不着。……
说的多了,倒是没有再尴尬,气氛很平静。
他们走到了一株老桃树旁,这棵树很老了,早就不开花了,粗糙的树皮摸着有些硌手。
“阿赠,你还记得小时候爬树吗?”越舒想起了一些事情,笑地很明朗。
陈赠没说话,他在回忆,越舒哪儿说的好像不对。
“我可没爬。”好一会儿,陈赠嘴里蹦出来四个字。
“嘿嘿。”
没错的,小时候四个女孩子一个赛一个的野,而陈赠这唯一的男孩子却因为被他奶奶保护得太好,反是五个孩子当中最文静秀气的一个。
就是这棵老桃树,十几年前它还开花。一年春天,红冶冶的桃花开的满满一树。
越舒没什么惜花之心,她只想爬树。爬这个她蹭了满头满脸的灰,对着树下的小阿赠做鬼脸,笑得很傻。
待她喘完气尤不甘心,看着桃花一朵攒一朵十分热闹,又起了坏心眼。
她在上面疯了一般摇树,明明还是盛开的桃花却只好纷纷落下。
小阿赠又是觉得桃花雨好看极了,又是怕他的小舒摔下树来,只敢站在树下急急地看着她。
越舒后来学到一句诗“桃花乱落红如雨”,就想到阿赠仰着白净的脸蛋看着她,粉红的桃花一瓣一瓣地落上他的脸庞。
红与白的对比,明朗鲜艳至极。
越舒不太能把那个阿赠和眼前的这个陈赠联系上。
那个阿赠安静,秀气,像个女娃娃,整天跟在她身后,大着胆子陪她做坏事,比如被她哄着用人家门口烧了半截的斗香烤蚕豆,被他奶奶好打了一顿,比如陪她摘溪边雨后粉粉的野花,半条腿滑进了烂泥里,一裤腿烂泥的趿着回家……
在坑小伙伴这方面,小越舒还很有心得。
如是好几番后,越舒奶奶终于察觉到那个带坏小阿赠的混世小魔王是她,狠狠地拍了她屁股一顿。
越舒糊了满的脸鼻涕眼泪,嚎的很大声。
她哪里想得到阿赠会摔到泥里……
越舒肿了个大桃子眼就去找阿赠:“你以后小心点啦哇呜呜呜…”话没说完又嚎起来,把小陈赠看得十分害怕。
阿赠很听话,后来她在田里捉蚂蚱滚得一身烂泥的时候,他就只蹲在田垄上捏着装满蚂蚱的空塑料瓶了。
虽然自己不下田玩,但是看得小越舒笑得牙不见眼,他也傻笑。
想到这里,越舒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估计阿赠该忘了吧。
忘了好,越舒觉得自己小时候可太熊了,可太糗了。
“小时候,有回我差点栽到水里。”陈赠指着那条长着粉粉的野花的溪,突然开口。
越舒:……
越舒没敢问他还记不记得是谁害他摔的跤。
陈赠也不接着说,只看着她。姐姐很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