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长乐二十九年,我十六岁,举家搬到江南,在庐溪书院读书。
庐溪书院在琅琊山麓的清溪镇,学问名动天下,从古到今出了无数高官翰林,名留青史的不在少数。我家不算什么钟鼎世家,却也三代为官,勉强算是书香门第。那时候我爹在舒州做知府,我便和两个哥哥到鸿儒殷暮山门下求学。这庐溪书院规模可不一般,整个镇子几乎都充作学墅的地盘,修盖了白墙飞檐的小楼。就连我们从京城来的,头一次也被震得张大了嘴。去上学前我大哥就说,书院里的同窗非富即贵,而且能人颇多,不可看人年幼就傲慢无礼,更不可以貌取人,最重要的是书院不比京城家中,没人会惯着少爷脾气,性子顽劣,不听教诲的,就要被先生狠狠地罚。我在家中是最会调皮捣蛋的,我娘在我去书院的前一晚,没少就顽劣的性子拧我的耳朵,让我切记不要给家中丢脸,好好读书,以后就算做不了官,也不至于没饭吃,娶不了老婆。一番话听得我无语至极,我陆知微好歹也是舒州知府的公子,平日里也没随那些纨绔子弟飞鹰走狗四处挥霍的,怎么在自个儿亲娘眼里就如此扶不上墙。
第二天天没亮,我娘就带着家中兄弟三个朝清溪镇去。我爹政务繁忙,草草交代了几句就去了衙门,气得我娘暗自把一口牙都要咬碎。
我第一次见到今后的老师,第一感觉便是没有感觉。殷暮山虽说是当世鸿儒,长相气度却和普通人别无二致。他模样清癯,蓄着及胸的长须,唯一特别的便是一双眼睛,目光温和,亮得仿佛珠玉宝石。这位先生倒也算平易近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做事慢条斯理,仿佛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怒气。另一个先生嘛,便是学生们望风就逃的姚瞻。此人活脱脱一个阎王爷,平日里就不苟言笑,办事更是雷厉风行,来之前就听说庐溪书院的学子不论年轻年长的都怕极了他,就是不晓得这位学监有什么独到的手段。我们正议论的时候,大哥陆绩就着手中的书敲了敲我的头,叫我别想着什么歪主意,免得伤了母亲的心,还要丢全家的脸。我与陆皋对视一眼,很是默契地翻了个白眼,也不接着顶嘴讨打。我这大哥今年二十有一,已经中了举人,明年便要进京春试,平日里跟我和老二两个讲话的口气就讨人嫌,好似我们两个丢的是他的脸,次数多了我俩偏要和他对着干,还曾闹出不少事端,这里暂且不表。
在书院的日子千篇一律,每日要学的东西多之又多,再加上学风严谨,每个人都不敢有什么花花心思,只心无旁骛地做一头老牛,从天没亮就学到天黑。我以前不爱读书,说是胸无点墨也不过分,一段时日下来虽不能出口成章,却惊异地发现自己也能吐出些斯文雅致的词句来。我和陆皋同学同住,大哥年纪长些,便不和我们一起。我本来没什么想要结交同窗的心思,毕竟每天做完晚修的功课就已经困得眼冒金星,倒头睁眼便又是叫苦不迭的一天。那时候一同读书的有个叫崔如兰的纨绔子弟,我也就和他时常走得近些,却也只是表面之交,寒暄而已,从来没到可以倾心相谈的地步。
正值七月初一,书院中的紫薇花开了。整个琅琊山麓云团锦簇,霞飞雾绕。小试初毕,午后闲来无事,姚学监突然说下午不上课了,放假一天让我们去赏花。我忙着写前日欠下的功课,正憋得满头大汗,见那些学生兴致高昂地一哄而散,看得陆皋爱凑热闹的心痒痒,也跟着他们去晃。倒是不知道那些花有什么可看的,又不能盯出个鸟。说来惭愧,我天生不好读书,半个月来也只学到皮毛,学不会文人骨子里高雅的志趣。这时崔如兰一脸诡秘地晃到我身前来,露出些不怀好意的笑容。
“陆兄,”他嬉皮笑脸地叫我,伸着脖子朝我的书案上瞟了一眼,“写文章呢?”
废话。
我装出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没理他。
崔如兰嘿嘿笑了两声,又绕到我另一边,用一种卖关子的语气说:“你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吗?”
我知道他们去赏那什么劳什子花,但这崔如兰明显就有别的意思。我被他故作神秘的口气搞得有点好奇,但平日来同窗眼中的陆知微却是个性子清冷,风度高雅的人,我总不好意思在崔如兰面前对这些闲事表现得太过感兴趣。于是我一边运笔作文,一边装作轻描淡写地回他:“学监放了假,同窗们不都去赏紫薇花了嘛。”
“赏花有什么意思。”崔如兰说,“陆兄,这难得的假,你想不想去见识些有意思的?”
老老实实累死累活大半个月,我心里实在有点憋不住。这时被他一勾,立马就放下笔,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崔兄是想去见识什么好玩的,偏偏自己又不敢去,还要找上我这么个伴。”
他见被我看穿心事,一时间有点窘迫。不过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霎时间就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说:“知微兄,你方来书院不久,这其中的很多事,你还不知道。”
我仔细一想,确实。崔如兰虽然是个读书不成器的,却已经在庐溪书院混了好几个年头。我才来半个月,每日累得晕头转向,就连陆皋都比我清楚学子中的事。
“我确实不知道。”我咧嘴一笑,拍拍崔如兰的肩膀,“那就只能请静芳兄告诉我了。”
三言两语彼此就表字相称,我二人心照不宣,其实都清楚各自是一类人。一番眼神交接,不约而同地嬉皮笑脸,颇有种狼狈为奸的味道。
崔如兰告诉我,庐溪书院的士子们此刻在琅琊山麓玩什么曲水流觞,以诗会友,风雅至极。那些胆敢投身嬉戏的都是已经参加过大比,学有所成的才子,据说我那亲生兄长陆绩也去了。像我这等既没有功名傍身,也没有真才实学的,无非就是去凑个热闹。我一听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致,但听说陆绩也去了,心中陡然生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意思。照爹娘的话来说,庐溪书院高手如云,陆绩虽说不到双十就中了举人,但他在那些更厉害的能人面前不是也会丢脸?崔如兰全然不知道我脑中的盘算,正使出了浑身解数,眉飞色舞地讲得滔滔不绝。说有个名震两都的少年才子,如何如何惊才绝艳,话锋一转,陡然又说起殷先生的五子殷紫棠,生得多么貌胜好女,叫人赏心悦目,皱眉低眼都是美如静姝,看得旁人如何欲罢不能。
我听他说得越来越离谱,便打断了他的话,耻笑道:“静芳兄,你这话要是被学监听到,指不定就要跪到祠堂里挨棍子了,面壁思过饿你几天都是轻的。”
崔如兰脸皮也厚,摇头晃脑地叹道:“我爹在京中做官,早就认定我是个泥菩萨,也不求我能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本事。我自个也没有什么别的志向,现今就是能和小殷说上几句话,也就死而无憾了。”
崔如兰也不是个没见识的土鳖,这下我倒好奇殷五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听完他这一番话,半天仍是觉得他比自个儿还没出息,摇摇头漫长地吐出一句:“胡来……”
崔如兰大声道:“顾不得那么多了!知微兄,你就陪我去这一趟,你仪表堂堂,和小殷说上几句倒是不难。”
“我怎么帮你?”我一头雾水:“你方才不是说殷紫棠为人高傲,一般人若无大才,他是绝对看不起的。我看你也早就知道,我陆玄啊和你一样,就是个草包。他又是殷先生的儿子,心比天高,能睬我就怪了。”
崔如兰一双招子直盯着我看,神色古怪地说:“知微兄,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左右瞅了瞅自己半身,毫不客气地盯回去。
崔如兰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道:“知微兄,我知道你想着痛改前非,一心向学,但你总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我彻底懵了,“静芳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崔如兰清了清嗓子,示意我靠近些。我朝他附耳过去,听他压低了声嘀咕:“知微兄,你可听过一句话,‘天上紫薇殿,燕都白玉京’?”
这我倒听过,不过他一问反而想不起来,沉吟了一会儿,磕磕巴巴地说:“这,这指的莫非是……”
崔如兰一脸沉痛,急急忙忙地说:“陆兄平日忙天荒地读书,怎么反倒忘了最重要的。这句话除了那四世三公的簪缨士族燕云裴姓,还能有谁?虽说裴氏现今已经大不如前,但在这天下还是颇有分量的。”
我讷讷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向来不关心什么宦海风云,天下大事。
我道:“你说到裴家,和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你方才可听见我说,内阁裴次辅的独子也是你我的同窗?”
“什么?”我更加糊涂了,不晓得他究竟想说什么,“我的确不知道,印象中甚至没见过这么个人物。”
“知微兄啊。”崔如兰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你可知道,你才刚到书院的那天,别人早就把你和那才高八斗的裴式卿上上下下比了个遍?”
“什么?!”我一下子蹦起来,莫名其妙地张大了嘴。可能是这副模样傻得惊天动地,连崔如兰都愣了愣。
要说那裴式卿我是有所耳闻的,家世唬人不说自己也争气,与我同龄已经是名震两都的才子,而我却还在迷迷糊糊地混日子。像我这样的人,和像他那样的人全没有什么可比之处。一时间我真不知道心底该作何想法,是该暗自欢喜,感激同窗们看得起我呢,还是该幡然醒悟,羞愤交加,干脆一头撞死在圣人像前。
我心中有些复杂,“我有什么值得拿出来比的,那可是裴式卿。”
崔如兰眼珠子一转,啪地抖开扇子,摇头晃脑趾高气扬地念道:“我看不然。知微兄玉树临风,一眼看去貌如天人,与那裴式卿只在伯仲之间。哎,要让我看,你还要胜上几分,裴式卿是个真真无趣的木头人,十足十的闷葫芦,哪有陆兄这般有灵气。”
合着他们是觉得我长得不错,便把我拿来和裴公子比来比去,最终还给我定了个草包的名头。我知道自己是草包,但这和别人说我是草包乃两码事,我也知道他在拍马屁,刚好我心中五味杂陈,他就恰好不好地拍在了马腿上。
我没好气地说:“算了吧静芳兄。你就要告诉我这个?我又不关心他人怎么看我,此事实在无聊。”
他见我真有点生气,也着实表现得没兴致,连忙好言相劝:“知微兄且听我一言!我知道你不在乎旁人眼光,但你就真的不想去看看?你家大哥也在,咱们同窗半个月,去玩一场又怎么了?”
我轻哼了一声,把拿起的宣纸又放下,“你让我去做什么,跟裴式卿比试一番,自取其辱?我大哥都不是他的对手,我算老几,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也没这么说。”崔如兰陪着笑脸,“陆兄这是不相信我?我当真觉得你比那姓裴的好上不少。况且,你真不想去见见咱们殷先生的爱子?就算你果真没兴趣,去看看世面也没什么不好。”
我有点纳闷,直截了当地问他:“崔静芳,我看你对殷先生的儿子,是不是有点别的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崔如兰噎到了一般,含混不清地答道。好说歹说了这么久,他也没什么苦口婆心的耐性了,“知微兄,你去是不去?你若不去,那我可要走了,省的错过了时机,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我被他磨了许久,加上殷紫棠和裴式卿的事情,此刻倒真的动了几分心思,于是把心一铁,果断地点了头:“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反正我又不同他们吟诗作对。”
崔如兰大喜:“这就对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