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云行》丁六幺

1、无

　　下仆进来通报：“二少爷。”
　　邵之禾头也不抬：“好了？”
　　“是，人现在在院里候着。”
　　邵之禾“嗯”了一声，也不说见是不见，手里的玉杆紫毫顿都不带打一个，依旧不紧不慢地在上好的静纸上写着。
　　仆人默默垂手退到一边。

　　一炷香过后，邵之禾搁笔，立在桌前左右看看自己刚写的字幅，状似不太满意地皱皱眉，却还是捉过一方半掌大的田黄落了印，然后净手，拿了听风早备好的巾子慢腾腾地擦干，这才叫那下仆去把人领进来。

　　只得片刻，人就跟在下仆后边进到书房里。
　　声音倒是挺好，干净，清朗，略带点嫩生生的稚气，语气却是平平：“邵二爷。”不闻怯，不闻谗，听来倒不类声音那么奶味没褪干净的感觉。
　　邵之禾把玩着一只翡翠貔貅，微微勾了勾嘴角，饶有兴趣的打量起面前这个半大孩子。

　　确实还是个孩子，有着与一般小乞丐无异的干瘦脸蛋和干瘦身材，此时洗刷干净了才见着他的五官，虽然左颊上还有未散的淤青，不过看得出生得倒端整，给个几年，眉眼长开了的话应该不错看。
　　只是这神情……现下虽然低了头，但先前望过来的那一眼，神儿却分明稳得很。
　　邵之禾有点兴致，这孩子，哪有点乞丐的样子？

　　“叫什么名儿呐？”
　　“小顺。”
　　“姓呢？”
　　“……赵。”
　　“多大了？”
　　“……十岁。”
　　“哪里人氏？”
　　“……忻州。”

　　邵之禾也不纠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黄花梨大椅里，一手支颐，再打量了一番这位“赵小顺”后，才重又开口。
　　“你摸走的钱袋，里头银子是不多，可惜那袋子却有点来头，不是惯常就能买得的。”
　　赵小顺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底下的意思明明白白就那么点儿：好，我晓得了。
　　——忒的镇定过头，虽然敛了眼，那脊背却是挺的，立得笔直，这副姿态丁点看不出是失风被逮的小蟊贼来接受盘问，反倒有点与邵家二少的平辈论交的意思了。

　　“我安抚小妹的工夫和银两，算下来不是笔小数目。邵二爷从不做亏本买卖，这钱就当你借我的，想想该怎么还吧。”
　　赵小顺吭都不吭一声，低眉顺眼，任凭摆布：“爷说怎么还就怎么还吧。”
　　邵之禾顿了顿，这小子的态太直，话太韧，又不慌不惧的，整个没一点着力的地方。略觉无趣，邵之禾摩挲着翡翠貔貅，漫不经心到：“那，我这儿正缺下仆，你到刘管家那里去，领份差事吧。”
　　赵小顺又看了他一眼：“谢二爷宽谅。”
　　仆从见主子没有再吩咐什么的意思，行了一礼，立刻带着赵小顺下去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二少爷在后面又叫了一声：“慢。”
　　赵小顺回过头。
　　邵之禾盯着他，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忘了告诉你，邵二爷的利钱，一向是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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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之禾合上账本，揉揉眼角。
　　清秀的小厮麻利的收好墨条和砚台，回头见他家主子已经懒懒的倚进大椅里闭目养神，抿了抿嘴，终是忍不住，开口到：“少爷，您今日收的那个叫赵小顺的小孩，有些古怪啊。”
　　“哦，怎么个奇怪法?”
　　“街头的那些乞儿，哪个被人抓了还会直着腰说话，个个滑不溜手，但他被白家人抓住时，那种揍法都不讨饶，不像是当惯了乞丐的。”
　　“说不定他只是素来硬气。”
　　“......听风觉得不像......赵小顺那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个会在街里讨食的。”
　　“那你觉得像什么？难不成他还会是哪个世家之后？”
　　“不不，听风不是那个意思。”
　　邵之禾睁开眼，屈指在小厮头上敲了一记：“好了，听风，你家少爷看人历来还有点准头，赵小顺虽然来历不明，但是，决不是个会为恶的人，你就别去操这份心了。”
　　看到小厮乖乖的点头，邵之禾满意的继续啜茶，又在心里补上一句：何况，纵使他来历不明，我这儿让他来历分明的路子还少了吗？

　　“哦，对了，桌上这幅字，待会儿拿去烧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