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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肩头受伤,前尘往事 三更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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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一直躺在床上装睡的傅懿言翻了个身,她掀开床帘一角,往外看,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还没回来。
等至丑时,傅懿言实在困极,趴在床头睡着了。约莫过了一会,外间的门被推开,她睡得浅,登时被惊醒,忙下了床藏在里间的挂帘后面,透过模糊的光往外瞧,来的正是赵瑾瑜。
只见他一身深蓝色束袖长袍,披发蒙面进来,左手还握着剑,右手搭在肩头,看不清面目。
傅懿言本想出去喊他,却见进了屋后,在灯光下,赵瑾瑜的右手处满是血,吓得当场没了勇气迈步。她像是回到了当初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深夜,惊惧担忧。
她在那站着看了一会,见他把剑放回书桌后面的架子里,又费力脱掉外袍,取下面罩,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浓重的血腥味,傅懿言眼里满是心疼,从衣架上取了外衫,披在身上后就大着胆子往外走。
赵瑾瑜正准备脱里衣,听见脚步声抬头去看,竟是还没睡的傅懿言,不由得脸色有些尴尬,正了正身形,把伤口隐在后面,换了个姿势看她,笑着问道:“夫人怎么还没睡?”
傅懿言眼角微红,快速去书桌旁取了医药箱,又折回他身边,从箱里取出干净的方巾和药瓶放在桌上,见他肩头隐隐可见极深的口子,咬咬牙出了门。
半晌后,她冻得瑟瑟发抖回来,怀里捧着一罐竹叶青。
傅懿言把酒坛放在桌上,跺了跺脚搓搓胳膊取暖,等手稍微有些热时,这才走至他右手边,轻轻掀开肩头那处被剑划开的衣裳。
忽地,赵瑾瑜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夫人,我没事,这点小伤我可以自己来。”
傅懿言吸了吸鼻子,用力把他的手拿开,慢慢地脱掉肩头的衣衫,覆在衣服下的伤口猛地露出,着实吓坏了她。
她手微微颤抖,却极力压抑,取了方巾倒了酒在上面,准备在肩头擦拭时,那愈发抖动的手终是忍不住化成了眼角的泪,滴答滴答地倾盆而下。
“阿言,没事的。”
赵瑾瑜的声音,在经过五年多的时间,经过新婚嫁娶后的朝暮相处,经过他一次次地暗示,慢慢与那夜的他完美重合,傅懿言听着又是一阵鼻酸,她吸着鼻子小声啜泣道:“怎么会没事?”
说着,又哭了起来,害怕引得外面来问,只敢小声哭,眼泪一簇簇地像是雨后打落的木棉花。
片刻后,赵瑾瑜忽地贴了过来,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离她十分近,那身上的檀香木味道混合血腥味,让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他摸着傅懿言的脸,柔声道:“你看清我了吗?”
她啜泣着回道:“你还有心情问这些?”
“我的小阿言。”
他的大手在她脸上贴着,似一团火似的,热的她又喜又怕,手下动作却没停,待把伤口处的血擦干净,清洗好以后,她擦了擦泪,取了药瓶来,轻轻在上面涂药粉,许是伤口接触有些疼,赵瑾瑜的眉宇拧成一个川。
傅懿言撇撇嘴,手下更是轻柔,嘴里却道:“这会知道疼了?”
他轻蹙着眉,看向她,眉眼里尽是挡不住地爱意,良久,等她把伤口包扎好后,刚想从他身旁离开,就被他一把搂住,稳稳地坐在怀里。
一瞬间袭满心腔的檀香木气息让傅懿言十分紧张,她微红着脸,低垂着头,小声问:“你...你身上有伤,我去厨房烧点热水来,你先洗洗脸,可能会舒服一些。”
赵瑾瑜把头埋在她肩上,深吸了口气,喟叹道:“我一直在想,哪日你认出我来,我定要潇洒地站在你面前,一洗当初你第一次救我时的不堪。可谁知,今日你便认出,我依旧这般狼狈。”
傅懿言见他这会功夫还有闲情说这些,便问道:“那你如何不能新婚之夜告知我?偏偏要我去猜,若是我永远猜不到呢?”
“新婚之夜,我不是已告知你了吗?”
“哪里有?”
“那枚辛夷花簪,不是吗?”
傅懿言记起,不由得撇撇嘴道:“我以为是巧合,怎么会想到你就是侠客?”
“是我错了,夫人。”他环住她,柔声道:“夫人心怀宽阔,想必不会生气的。”
“不,”傅懿言从他身上坐起,站他对面瞧着,“你瞒了这么久,伤了我的心,这气委实要生的。”
赵瑾瑜也站起身,上衣微露,胸口半敞,让傅懿言尴尬地转了转头,继续道:“不过,看你今晚有伤在身,明日再气也不晚。”
他听罢轻声笑了笑,一把搂过她,柔声道:“多谢夫人宽宥。”
说着,他牵着她的手,直往里间奔,傅懿言瞧着不对,便道:“去哪儿?”
“睡觉。”
“你还没洗漱。”
赵瑾瑜愣了下,转过身来,笑道:“好,夫人先睡。我去去就来。”
于是,在傅懿言等他等到再次睡着后,赵瑾瑜才穿着新的睡袍上了床,许是怕惊醒她,动作十分轻,偌大的床,两人紧靠在一起,他看着她的脸,贴过去亲了一下,笑着搂上了她的腰,也睡去。
翌日一早,赵瑾瑜醒来时,听见外间有响动,撑着身子起来一看,傅懿言已不在床上,他下床披了外衫走去外面,见她正认真地摆着早饭,头上戴着那枚辛夷花簪。
傅懿言摆好后一抬头,见他正站在对面笑着看,脸色一红,小声道:“何时起的?”
“刚起。”
“怎么不喊我?”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替她拢了发丝,轻声道:“多看你一会儿。”
傅懿言脸更红了,微微低头道:“油嘴滑舌。”
“夫人哪里话,我饭还没吃,怎么就油嘴了?”
她抬眼看了看他,没搭腔,抬手摸了摸他肩头那,轻声问:“还疼吗?”
“不疼。”
“我早上让冯妈妈煮了些鸡汤,你等下多吃一些。”
赵瑾瑜轻声笑道:“好,多谢夫人。”
她抿着嘴偷笑了下,推着他去洗漱,又拿出一件外袍来给他穿上,待忙活完,坐下吃饭时,鸡汤刚刚好,不烫不凉。
傅懿言盛了一碗给他,又夹了块鸡蛋薄饼放在碟子里,盯着他喝完才满意地自己去吃,赵瑾瑜笑道:“你昨夜睡得晚,早上又起这么早,等下我们再回去休息一下,反正今日无事,不必去前院见父母。”
傅懿言没点头,她想着早上自己起来时,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就十分尴尬,那份紧张不比新婚之夜少,若是等下再去休息,岂不是还要和他共睡一张床?她心里有些无措。
“我约了嘉行明日去吃茶,她最近忙翻了天,好容易歇一歇,正好翠轩阁明日出新鲜的梅子干,嘉行极喜欢吃,等下我再去准备一些醒目养神的茶,明日带过去给她喝,便不回去睡了...”
她有些心虚地说着,赵瑾瑜也不多问,只笑着点头道:“好,下午夫人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傅懿言讪讪地笑了笑,又给他盛了碗汤,催道:“你多喝些,养养身体。”
早饭用罢,傅懿言让他回床上继续躺着,自己在床头备了热茶和果子,见他气色还好,便道:“若是你睡醒了觉得无趣,便去书桌看看书。待到午饭时,我再来喊你。”
赵瑾瑜极乖地躺在被子里,他用那双人畜无害的水汪汪大眼看着傅懿言,轻声道:“阿言,你若真的想生气,便气吧。我昨夜细细想了,确实是我没做好,让你担心如此之久,还一直隐瞒不愿告诉你,你气吧。”
傅懿言被他一番话逗乐了,微笑道:“我气不气难不成还要你来命令?”
“不,我不会命令你,阿言。我只是想着,或许你气一气,心里会畅快些。”
“你怎知我眼下心里不畅快?”
他眨眨眼,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着她的脸,柔声道:“你一向过分懂事,五年前既是如此,这五年里亦是,如今嫁给我还是,可我并不想你如此懂事,你可以闹一闹脾气,发发火,即便你要打我,骂我,我都可以的。”
傅懿言望着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真的与你置气?昨夜不过是个玩笑话,你可别当真。”
他忽地坐起身来,搂住她。
“阿言,我本想前几年便欲娶你,可父亲说你与柏家公子哥早有婚约,不好去提。后来,我私下找柏时昱聊了,他本意对这桩婚事并不甚在意,你也知道他的身体,他对许多事都如此态度。”
“后来,前年的腊八节,他有一日去了将军府,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回来便找我,要我去与父亲说,可上门提亲。我不懂他,他当时激动的无语伦次,只说找到了命中之人,后来柏老爷去了将军府,我听父亲说,改将二姑娘嫁给时昱。这时,我才知晓他的用意。”
傅懿言被他搂着,感受他身上的气息与温度,轻声道:“我从嘉行那也听过一些,当时这门婚事改过后,我一度十分担心她与柏家公子哥的相处,后来,没想到十分融洽,和睦美满。可能,这就是缘分。”
赵瑾瑜松开她,扶着双肩,深情地看着她,道:“那我们之间,也是缘分。”
“或许。”她微微点头,轻声回。
他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柔声笑道:“你昨晚哭得模样,委实像五年前,第一次救我时的样子。”
“你如何学的一身武功?”傅懿言收收心思,看着他问道。
赵瑾瑜握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的心,“十三年前,我与父母亲外出游玩,回来的途中遇上不要命的盗匪,那时父亲为了保我,左手被贼人挑断了手筋,虽然后来寻遍名医救治,如今还是不能拿重物,甚至作画都不行,而当时跟着我们的几个得力小厮,也被那伙人当场斩杀。”
“我恨。”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眼里隐隐含着杀气,似乎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场景,哭天喊地的求救声,血流成河的尸体,弃车狂奔保命的他和双亲,每一个画面都刺激着他。
“回来后,我把自己锁在屋内,我翻遍了医书,没有找到极有效治疗父亲手的方法,我感到很挫败,那么多人为了我们而流血牺牲,甚至就那样暴尸荒野,无人问津,对他们而言,即便是给了家里人再多的钱财赔偿,也补不回一条鲜活的人命。”
傅懿言回握住他,左手顺着他的背轻轻地拍。
“我暗地里四处寻找会武功的江湖人,终于在小诀门找到一位,他说他是华阳宫的弟子,我瞧着不太像,倒像是押镖的镖头。这十几年来,他每日晚上教我习武,直到七年前,他不再出现,却在客栈留了一个叫二子的人,时不时给我送信来。”
傅懿言轻声道:“那信,与昨日送来的是同一人吗?”
赵瑾瑜点头道:“师傅在外游历,见过太多坏人,实在斩杀不完,便丢了一些我能应付的人名地址过来,我若想去,收到信便去杀了。”
似乎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杀人这个词,傅懿言有些后背发麻,她看着他,面如冠玉,眸若灿星,压根不能把他与杀人的侠客联系起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轻声问道:“阿言,是否吓着你了?”
她轻轻摇头,半晌道:“若是哪日,你去了,实在应付不来,该怎么办?父亲与母亲又该去哪里寻你?”
他把头贴过来,抵在她的额间,柔声道:“我昨夜回来时,已与师傅写了信,此后不再杀人。”
“好。”
傅懿言低头看着他的手,怪不得之前见他的手背尽是老伤痕,还以为他研究医术而造成的,却不曾想是练武杀人导致的。
这双手,拿起银针是救命,拿起剑来确实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