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圣殿真神 莱森奇亚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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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地，叶尔珈德完全不再有闲暇去照看魔女时阴时晴的小情绪了，因为从中央传来了一个不知真假而耸人听闻的消息。
当前把持教廷的莱森奇亚家族，似乎与供奉于圣殿中数万年从未显身的“真神”存在着某种联系：当家族成员之一进入圣殿禁地面对神灵塑像祷告、祈求他降世拯救子民时，在场所有人都看见——那张石质雕凿的冷肃面容，浮起一丝微笑。
那些隐晦的只言片语中，甚至还有“圣殿真神在人世留下了血脉，而莱森奇亚正是这伟大血脉的继承者”之意。
叶尔珈德倒不认为对方说的是纯粹的假话。
广布烈卡缇娅大陆的信仰或者说神明，是一种模糊“存在”本身的存在，除了至高无上的法则，没有人能对它给出准确定义；尽管黎明圣殿供奉的、立于本时代信仰体系顶端的神明属于伪神，出自教廷虚构而并非正统，但奥黛也说“信仰一旦存在，便会得到法则回应”、“神灵无论真伪，都具有神力，区别只在程度大小”，所以圣殿之神是否于臆造中获取真实，是否拥有类人形的化身而传下了血脉，都无从探知。
他奇怪的是莱森奇亚家族为何将底牌早早亮出，宣之于众，如果那真的算底牌的话。
转念一想，叶尔珈德又立刻明白了。
天命者借以集结北地民众、动摇圣殿威权的武器，是他们对教廷正统的不信：于父辈耳濡目染下长大，又亲眼目击了数度神迹降临，在他们心中，天命者已被证实真正存在；但时至今日，边地民众却仍未有一次承蒙“真神”恩赐。
与触手可及的天命者相比，后者才更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谎言……不只边地居民，生活于中央地区的人们也因同样的理由渐起质疑之心。
然而，“隐世不出的莱森奇亚家族是圣殿真神之末裔，神留在人间的最后代言者”的轰动新闻一出，原本人心涣散的中央似乎再度有了团结抗敌的趋向：
人类是一种服从并依赖惯性的生物。中央王国推行严苛教化，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虔诚信奉多年的偶像本就不可能轻易舍弃。而莱森奇亚家族放出的消息更从官方角度重申且证实了黎明圣殿神灵的真实性，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向摇摆不定的信徒们广为宣告，无异于最有力的强心剂。
神力是法则的回应、信仰的具现。倘若烈卡缇娅大陆真的再无一人信奉黎明圣殿，那么，殿中神灵就此成为石造的死物，自称天命神授的圣殿本身也不必存续，将迎来彻底的坍塌。
已登临教廷之首的莱森奇亚家族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于是便有了他们身负真神血脉之说公开——当然，这只是私下流传的说法，官方宣告采用了措辞谨慎的“彼此间存在某种关联”，至于那关联到底是什么，不好意思不解释。来自中央的无数离奇流言传入耳中，叶尔珈德觉得它们大概率不都是假的，但肯定也不全是真的。
总之，迟疑过后，对圣殿真神尚抱有一丝希望的人们重又燃起供奉的火烛。中央戒严，教廷高层大刀阔斧整顿军队，对北地革命战线的镇压一触即发。
在此期间，天命者一方并未轻举妄动。
此时的革命战线依然是天命者一人统领的阵营，直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在剧目高潮时退场，叶尔珈德都不打算走下神坛；或者说，即便死，他也将作为一个充满神性的、完美的英雄式人物而死去，因此尽管将魔女逐渐排斥于权力核心之外、扶植起有潜力的追随者，但那些由他亲手提拔的得力下属们，也仍未取得与他平起同坐的地位。
原因无他，天命者足够全知全能而已。
神隐于幕后而将权力牢牢掌握于手中这种事，叶尔珈德已做得很是熟练了。一切都要归功于魔女眷属的非人体质以及旺盛的精力和使魔们的帮忙，才让他每天看似避世苦修实则昼夜不休处理公务，偶尔现身于人前时也依然高大伟岸、脊背挺直，锐意如剑出鞘，永远不长黑眼圈，永远不倦怠。
作为阵营最高决策机构的指挥部名存实亡，在圣子大人渐渐不太出来管事后，更像是服务于天命者本人的智囊团——离他当初预想的模样一步步接近。
叶尔珈德从未召开过所谓“指挥部决策会议”同下属们坐在一起一道商议，只会令他们单独前来，一对一觐见。这次也不例外。
魔女曾言，这是“身负正统而非神”的天命者与“身非正统而为神”的黎明圣殿所奉之神——两个虚无偶像间的对抗，他时刻谨记。所以就算同样面临武装镇压，他们对号称神之末裔的莱森奇亚家族治下教廷的行动方针，与福庇十三世在位时期相比，也必定大为不同。
“人类的历史只能由人类真正推动”，“无论哪个时代，都不存在仅凭一己之力扭转全大陆命运的英雄”。
魔女的告诫犹存耳边。一路高歌猛进直取教廷核心的戏码不仅没有足够的戏剧张力，更可能逾越法则对他们的容忍，令奥黛承受后果。叶尔珈德完全不打算这样做，反倒计划趁此光明正大的机会，故意示弱，好奠定革命战线与旧教廷双方对峙僵持的局面，为天命者退场后革命军一方扩大活动而稳固基石。
心中虽已有了决定，叶尔珈德却还是想听听下属们的看法，至少表现得愿意听；尽管实际一人独断，但有时候，他依旧会以自身行动刻意向旁人强调：精神领袖与威权者的区别。
——游戏进行至今，叶尔珈德觉得比起越来越敷衍的魔女大人，他才是那个兢兢业业揣摩人设认真钻研剧本的最负责的演员好嘛。
说到魔女，大概因为奥黛老在他耳边念叨艾古斯都的名字从而加深了印象，扪心自问，叶尔珈德本没有过分在意他的，却时不时会不由自主关注起他的看法……结果便是数度观望并交谈后，叶尔珈德肯定，他确实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对教廷的敌意同样昭然若揭，值得自己培养。
和以往一样，艾古斯都觐见天命者的顺序被放在了最后一位，因为基本上，他是能和天命者聊得最久的人。
排在前面的人里，有些对莱森奇亚家族自称真神血脉的说法嗤之以鼻，向叶尔珈德进言主动出击，以不朽之神座打他们个落花流水，最好连圣殿里的神像也通通敲成碎块。
也有人琢磨出了天命者所代表的那位“北地失落遗迹中的未名神灵”（虽然这种说法传得最快最广，但其实叶尔珈德本人从未正面承认过，不知道大家怎么脑补出来又将之认定为事实的）与圣殿所奉中央“真神”的对立，认为此次战争在相同或相近量级上的两位神灵间进行，是神力与神力的对抗，因而或许并不如前度——由平民出身的前教宗福庇十三世把持、以配备人造魔法要塞的骑士团作为最强战力的教廷一样好摆平。
甚至还有人对圣殿真神的力量予以了不低评价，并直言：“您当然非常强大，但对面却也是位货真价实的神明，尽管他久未显身……”将挫己方志气的话咽回去，对方又委婉说道，“战况可能会陷入胶着，革命战线将与旧教廷长期对峙，不再是朝我们一面倒的状况了，克洛缇亚斯因大人。”
以上种种发言，分别来自完全出生并长成于北地，在中央和北地都生活过不短时间，以及户籍曾归属中央、接受过正统教育而背离教廷投奔革命军的三类人，直接反映了不同地区间人类信仰的碰撞。
面对下属们给出的迥异意见，叶尔珈德都只表示自己知道了，并未流露明确态度。
等轮到艾古斯都入内觐见，他在心里已提前有了一番预设：艾古斯都是中央贵族之后，被放逐于边地而被迫成为赏金人。他痛恨旧教廷，再加上魔女数次提醒自己他同样“不信天命者”，所以，叶尔珈德猜测他大概会是中立的第二种。
但事实上，他作出了与最后那种人类似的发言。
对教廷抱有的真切怒火并未降低他对圣殿之神的警戒，“您需要小心，他绝非如福庇十三世一样孱弱，轻易就可击败的对手，”艾古斯都吐露了惊人消息，“那位神灵……就我所知，是真实存在的。”
关于什么状态才能被真正定义为“存在”，出于法则基准的定义与限于人类视野的又有何不同，叶尔珈德不想与一个凡人计较这太过复杂以至不会有结果的问题。
所以落入艾古斯都眼中，高踞神座的青年身形仍隐于那仿佛微光又仿佛雾气的黑色翳影后，未有任何改变，似乎对他方才所说无动于衷。
“你是怎么知道的？”即便天命者开口质问，那声音也可以说冷静至极，甚至到了冷漠的地步。
“当初希尔德家族被剥夺圣职贵族身份放逐至边地，”短暂沉默后，艾古斯都明白自己已不再有遮掩的必要，回答，“就和先祖得知这个秘密有关。”
“莱森奇亚是他选定的侍奉者。所以，多少年来，他只在莱森奇亚家族成员进入圣殿祷告之时回应了对方的愿望。”艾古斯都又重复了一遍，“我对真神并无敬意，说这些只为告诉您——他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力量真实存在，绝非谎言。”
天命者不置可否，又问：“你相信圣殿之神真正存在，却仍加入革命军，希望推翻教廷？”
“是的，大人。”面对天命者，艾古斯都毫无疑问要比当初受圣子初次接见时恭敬许多，他俯首行礼，镇定自若地陈述着，“相信什么是一回事，做什么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并不认为这世上存在永远不可摧毁的事物，包括……”
包括神。
不仅不信神，反而会将灭神落实于行动。比起追随一位高不可攀的虚无偶像，他或许更愿意蛰伏于他身边，而后亲手将之打破。
凡人能有这样的觉悟，倒是很少见呢。怪不得奥黛当初一直警醒说他心无敬意，待在自己身边恐怕将酿成危害——毕竟天命者势力崛起所倚仗的也是信仰之力，与旧教廷立身之本并无不同。
叶尔珈德当然理解奥黛担忧所在，但这不影响他愈发欣赏对方。
他会是继天命者之后引领民众对抗教廷的最好人选之一。
这个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忠诚二字，值得信奉的唯有自己。嗯，确实如此，叶尔珈德想起对方当年教他在边地流亡讨生活的技巧时，就是这么讲的。
收起思绪，叶尔珈德直视下方，语气平淡：“你很坦诚。”
这绝不是一句蕴含表扬意味的话，对方却只当不知，大方行礼，回道：“圣子大人也曾说，她欣赏我的勇气与坦诚。”
叶尔珈德有点想笑，完全可以脑补出奥黛当时不阴不阳的怪声气。
艾古斯都此人看似平庸而行事发言不循常规，甚至在天命者与圣子面前也毫不掩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大概真如奥黛所言，他积极表现，所求甚多。
不仅如此，对方的大胆行为与发言还足以说明：他十分了解天命者，了解天命者的想法，了解天命者的计划，了解天命者的意图……比整个革命战线所有追随者都。
因为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正以领袖的视角与立场思考问题。
果然，下一秒艾古斯都即开口，隐晦说道：“天命者与圣殿真神的对抗，不能赢得全面，也不能退得彻底。克洛缇亚斯因大人，如何把握两方对峙的分寸，如何令大家更仰赖您而非从此失望……您要小心。”
他似乎完全明白，他打算做什么。叶尔珈德甚至在想，对于自己早已注定的退场、剧目前进的方向，对方又能预料几分？
天命者默不作声。而艾古斯都说完这仿佛出自肺腑的由衷的一番话后，又抬起头来，注视上方。
和以往一样，他依然看不清天命者的面容，只隐约知晓对方是位身形高大的青年，黑发，赤瞳，身陷虚妄，却也有着无比清晰、无可匹敌的英勇与锐意。
按理说在边地闯荡这么多年，以黑发赤瞳为特征的年轻人，他遇到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说不清为什么，艾古斯都总觉得，他与这位被称为克洛缇亚斯因的天命者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良好理解，与奇异熟稔。
他们以前……见过面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圣殿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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