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零和博弈》湘聆

25、第二十五章 污渍 我救不了他

　　“醒来了？”

　　从晨光熹微的早晨醒来，第一个听见的就是荀问的声音。

　　荀问稳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紧接着新鲜的空气和徐徐的晨风就一拥而入，好像一场盛大的洗礼，涤尽了室内的沉闷空气。

　　他拉开窗帘，迫不及待的光线打在了陆敢先半耷拉着的眼皮上，他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的眼皮跳了跳，隔着被子踹了荀问一脚，然后又缩进更深也更加加柔软的被窝里去了。

　　荀问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毫不犹豫地直接掀开被子，“起来！昨天明明是你求着我要我这个时间点来叫你的。”

　　陆敢先穿着睡衣，头毛凌乱得像鸟窝一样，在剧烈的挣扎中，睡裤棉质的布料悄悄地滑至胯骨处，露出蜿蜒的线条，他勉力坐起身来，郁闷地就着荀问的手跳下了床。

　　荀问看得喉咙耸动，眼睛发热，但是还是很好的遮掩住了。

　　世事无常。

　　早在两个月前，谁会知道荀问和自己会变成这种相处模式的呢？明明之前还风度翩翩地在外面敲三下门，得到了应答就会转身就走的，一旦捅破了安全距离就一不做二不休地把风度全部丢掉了吗？

　　陆敢先把口中的洗漱水吐出来，纳闷地想。

　　“阿雪被我派出去了，”荀问站在餐桌边上，盯着光脑的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现在马上就要吃早饭了，你先等着，待会我叫你洗手了再来。”

　　陆敢先莫名其妙地被赶走，后退了几步，又上楼回了房间。

　　陆敢先回了房间，在房间自带的书架上抽出了星空教会的赞美诗诗集，这也是他要求荀问早点叫他起的缘由——下午和克里斯汀约好一起去看望吴福，给吴福念他最喜欢的赞美诗，克里斯汀一个人担负了查找吴福地址和买巧克力的任务，虽然查地址其实是克里斯汀找的丁文和帮忙，而丁文和借用的是荀问的渠道，四舍五入也就是找荀问帮的忙；巧克力也是陆敢先出的钱，而陆敢先本身没有钱，四舍五入也就是荀问出的钱。

　　陆敢先虽然有着丁文和都忍不住夸奖的语言天赋和文学天赋，但是在论起水平水平都还是远远不如在星空教会多年的信徒的。

　　而且吴福最喜欢的那首赞美诗，陆敢先也是第一次学，自然是要好好练习的。

　　陆敢先一手撑着下巴，望着广袤而澄澈的天空露出个微笑来。

　　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练习能多多少少地让小病患有个好心情啊。

　　他翻开诗集，这本诗集是丁文和送给他的，陆敢先也是第一次看，第一眼就看到了在编者名字的那一栏里标注着丁文和的名字。

　　下面跟着的是一大串作者名字，这本书中的赞美诗都是由各种各样的信徒撰写的，丁文和当然是作者之一，只不过更多的是将水平高超的赞美诗整合在一起编纂成一个小册子罢了。

　　吴福最喜欢的赞美诗，名叫《污渍》。

　　陆敢先深深地觉得这个小孩的审美很奇怪，仅仅是看到这首赞美诗的名字，他就本能地不喜欢这首赞美诗。

　　“人类受不了

　　高贵的灵魂有污渍

　　受不了

　　传奇的爱情有瑕疵

　　而星空可以将尘埃

　　沉降为虚无

　　人类的心灵求索永无止境

　　因为心灵的尽头没有光明

　　星空的自我规整周衍详密

　　因为星星的尽头就是神灵”

　　......

　　陆敢先心头一跳，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又很茫然地松开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陆敢先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某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在逐渐虚成一个幽深可怖的黑洞，将陆敢先的心吸了进去，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滴——警戒！”

　　“厨房功能关闭——”
　　陆敢先立刻回过神来，警戒的提示声让他惊醒，他也没听清楚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就急急忙忙地冲了下去。

　　荀问还在下面！

　　可当陆敢先到了楼下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让他沉默了。

　　荀问的脸色很难看，而在他的脚边上，铁质的厨房操作台下边一块深深地凹了进去，本来一直都亮着的操作显示屏闪闪烁烁。

　　荀问气不过，怒气冲冲地拍着操作台道：“什么东西？”

　　这一拍倒好，显示屏上硕果仅存的那一点光啪地一声熄灭了。

　　经过荀问带着火气的描述，陆敢先才明白了原委。

　　厨房这一块一直都是阿雪来操作的，哪怕是在独立区的中心城区，能够实现人工智能操纵和自动化做饭的厨房都是少有的，多半还是需要人工做饭。荀问之前也没有，事实上在陆敢先到来之前，他一直都是在独立区的行政大楼吃饭的，虽然以荀问拉仇恨的强大能力，被投毒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但是荀问向来积威甚重，时时注意，也没有出过什么差池。

　　而阿雪来了之后，就凭借他的高级智能操控了操作台，因为还有其他要事在身，竟然给厨房的操作台来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改造。

　　而阿雪......似乎在操作台改造的时候，把荀问列为了不欢迎对象。

　　陆敢先心说阿雪看样子我最多只能保住你的小命了。

　　他无奈地上前，对着操作台研究了一番，很快启动了自动下厨的功能，不一会儿，陆敢先就把荀问赶去了餐桌，自己端着两个简易三明治出了厨房，其潇洒的身姿堪称贤惠。

　　荀问暗赞了一声自己看人的眼光。

　　可以说是很厚颜无耻了。

　　“丁文和跟我说了，下午你要去那个叫吴福的小子家里。”

　　“我查了地址，在外围区，说实话我有点不放心。”荀问优雅地拿起手巾擦拭自己的手指，“我还有其他事，只能负责接送，你自己一个人小心。”

　　陆敢先的眼睛弯成新月，“在一个小朋友家里有什么好怕的？”

　　“怕的不是小朋友，怕的是趁我不在会有人在外围区对你动手，虽然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的安全是放在首位的。”

　　陆敢先脸上发热，干咳一声。

　　“星空教会的人啊，总是把星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荀问很不高兴地道，“你不是昨天才说我是最珍贵最美好的......”

　　陆敢先忙不迭地去捂荀问的嘴巴，“荀问！”

　　“害臊什么？”荀问端着架子，眼睛里面还是掩饰不住得意，“是星空美好还是我美好啊？”

　　陆敢先腾地一下浑身都被煮熟了，晚上气氛好的时候说情话和白天被拿到餐桌上调侃完全就是两回事，而陆敢先显然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
　　汗水黏腻地紧贴着皮肤，然后又被迅速地蒸发，变成白色的水汽围绕在身体四周。

　　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几乎持续了几天几夜，中途夏河不知道接起了多少悲恸的通讯，一字一句地报告着每一次小型对峙的结局，以及伤亡。

　　夏河指挥着大局，也要做出表率，一直驾驶着[明昭焕]冲在第一线的战场上，集中爆发的火力已经耗空了他的精神，即使是曾经享誉帝国的不败将军，也尝到了疲惫的滋味。

　　他已经很难对那一串串惨烈的数字升起什么剧烈的感情波动了，如果他再去细想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许就没有办法支撑下去了。

　　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是无数年轻的生命，还是注定的败局？

　　夏河发出一声怒吼，抽空了最后一丝精神力，最后一发量子炮的声音在宇宙中轰然炸响，救下了一旁即将被击中的一台己方机甲。

　　夏河瞪着血红的眼睛在炮弹引起的火焰和烟雾中四下寻找，他接通了那个被他救下的那台机甲的通讯：“和我一起找帝国第一研究所，快！”

　　通讯口传来声嘶力竭的应答声。

　　夏河丝毫不敢大意，他强忍住大脑撕裂开来的痛苦，机甲外侧的探查器在机甲周围不停地旋转，无死角地巡视着周围的境况。

　　高耸的火焰墙显示在夏河跟前的屏幕上，在他的意识海里抽象成了刺目的白光，仿佛要灼伤他脆弱的视网膜。
　　“那里！夏河上将！”激动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兵。

　　夏河接到了一串让他眼花缭乱的坐标，[明昭焕]立即转换成了自动驾驶模式，“夏河上将，现在附近没有敌军了，我来负责监视周围的境况吧。”

　　夏河哆嗦了一下，他眼中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在眼白中蔓延开来，他轻轻地靠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明昭焕]给他注射了一针葡萄糖。

　　但是这其实没什么用，无论是夏河还是他的人工智能，都很清楚。

　　研究所的招牌远远地露出一角，夏河似有感应一般地望向那个角落，他发狠地喃喃道，“阿雪......”

　　“我一定会救出你的......”

　　“一定......”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明昭焕]在毫秒之间开启了防御模式，抵挡住了迸射的火焰和机甲碎片。

　　夏河强行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出来，忽然意识到：这发炮弹不是对准自己的。

　　那个自己刚刚救下的小兵已经连同他的机甲一起永久地葬身此地，血肉和机械混在一起，甚至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明昭焕]的声音急切：“夏河上将快点撤退！有二十台机甲正在向我们靠近，他们不知道装了什么隐身系统，我没有探测到他们！”

　　夏河喘息着，依旧死死地盯着研究所露出的那一小角，“不......”

　　[明昭焕]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会这样？杜良朝军队的续航能力不可能这么久！”

　　“自由革命军的技术都没有到达这个地步！”

　　夏河抹了一把脸，“机甲能量液......”

　　“不对，”他低声道，“阿雪的系统开启了，独立区那边也出事了！”

　　[明昭焕]的声音更加尖锐：“夏河上将，再不走来不及了！”

　　夏河木然地盯着那个角落。

　　火焰愈燃愈旺，群魔乱舞的火舌终于窜到了一定的高度，吞没了那个小角。
　　“我救不了他们......”

　　夏河的目光中满是困兽般的绝望，“我怎么都救不了他们......”

　　“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的！我们一起去找荀问，他还有办法！”

　　夏河透过机甲舱内的显示屏幕，看到肆意破坏着的火焰和滚滚浓烟，仿佛看到了恶魔吞噬完人类的血肉后露出的满足的微笑。

　　“全体撤退！”夏河的喉咙已经哑了，他发不出像开拔之时那样雄狮般的怒吼声了。

　　夏河极力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带着低沉的呜咽声传到了仍然在浴血奋战的战士们的耳朵中，“退往帝国边境比尔星。”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