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忘清山上的疯人 男主出山前 ...
-
北燕,位于中原北部腹背受敌之地,北有浩浩荡荡突厥,南有兵强马壮陈国。建国仅六年,百废待兴,根基尚不稳定。
在北燕境内有一忘清山,山上有一村落,无名,有不到百户人家居住于此,民风淳朴,过着贫穷的日子。
村里住着一个疯子,无名无姓,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带着个痴傻的妹妹已经在村里生活十余年。他常披头散发,衣不遮体,游走在村里。见谁家起了炊烟,他便会去讨一口饭,多数人会给他点残羹剩饭,当然也有人不会给,还要打他一顿。
他是疯子,自然什么事都做,比如偷看大姑娘沐浴,然而他并不是想看光身子的女人,他只是捣乱,吓得姑娘们惊声尖叫。后因为他,夏天姑娘们也不再去河边洗澡,即使在家中,也会用帘子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仿佛一个污秽之物,人人见到都要啐两口,去去晦气,村中那几个泼皮恶霸,最喜爱的事便是打他,算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村里的孩子们,则是把打他当做了一件极其勇敢的事,谁要是敢上前踹他一脚,那便会受到其他孩子们的崇拜。
又是反复乏味的一天。
疯子出来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女人衣服,露着半个屁股。恰巧遇上了王婆家未出嫁的女儿,他便掀起剩下的那半快遮羞布,露出整个屁股扭了扭,那女子羞红了脸便跑开了。
“疯子,做什么去?”村里几个泼皮走了过来。
疯子只傻笑,他似乎也只会笑,偶尔会哭,但不说话。
一个泼皮上去一把拽下了疯子的裤子,几人便哈哈大笑。疯子便光着下身走,路过的妇人们都会笑着瞧一瞧他那□□之物,他就这样走着,走了很远出了村子,他才提上裤子。
今天他要出远门,每半月村里的人都会去都城云中的集市买吃食和其他物品,他便每次都搭村里人的马车去云中。
村里人很嫌弃,但一般无人赶走他。
赶车的李老汉见他又来了,褶皱的脸上露出毫不隐藏的厌恶,疯子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的竟是洁白的牙齿。李老汉对着他吐了口口水,并未阻拦他爬上马车。
“他妈的,每次拉你去城里,还要经管着你把你拉回来,谁给我银子?笑有什么用?吐你一口,去去晦气吧!”李老汉嘴里叨咕着。随后挥动了手中的皮鞭。
四五辆马车,载着全村要去云中的人同共十余人。所谓马车也不过就是,一匹瘦弱的马,拉着有轱辘的木板而已。
既然有了一个疯子,这一路自然也有了乐趣。
疯子对面的马车上,坐着几个婆子,她们个个眉飞色舞,口中议论着什么。
“疯子,平日里你喜欢看姑娘们洗澡,怎的就不看我们的?”王婆笑着问道。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婆子笑作一团,赶车的李老汉笑眯眯得看了一眼王婆。
疯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那群婆子,散乱的头发与肮脏的脸庞,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态。
婆子们又嘀咕了一阵,王婆忽然伸手,掀起了疯子□□前的那块破烂遮羞布。
婆子们再此捧腹大笑。有人说王婆老不知耻,王婆便微微仰脸理直气壮说道:“我死了男人这么多年,看看家伙怎么地!”
疯子没有任何反应,只静静看着那群婆子。
在另一辆马车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衣着朴素,一身自家做出来的绣花衣裳,此时,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何必这般羞辱他!不知廉耻。”姑娘怒声说道。
王婆听见这话,声音顿时扯高,道:“怎么?羞辱了你的情郎了?寻常人家,早该把你嫁出去了,都多大了。”
姑娘羞红了脸。方才是愤怒,这次是害羞。
她叫穆瑾萱,她的父亲是这个无名小村里唯一读书人,但她知道,除了她爹,村里还有一个读书人。
马车慢悠悠的行了三十余里,终于到了云中,一行人前往集市,疯子则半路下车,穆瑾萱也跟着下了马车,旁人注定要议论纷纷,但她不在乎。
在云中郡,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地方,叫做天下英才馆,乃是当今二皇子杨庭霖所创立,这二皇子求贤若渴,便向皇帝上谏创立了此馆,几年之内招揽了无数人才,天下才子皆向往之。
在馆外常有一人,任何人皆可将自己的学术见解文章交于他,然后他会挑选其中上品文章再交给二皇子,二皇子会亲自过目,挑选可用之才。
疯子要去的便是这个天下人才馆。此馆建于北燕一年,到此已是五年,疯子每十五日会搭乘村里人的马车来一次,在这五年里,一直如此。
第一年他会被直接赶走,第二年门口那人会收下他的文章,但却会转眼撕掉,第三年,第四年,门口那人不再撕他的文章,会看,但却不合他胃口,却也没有上交二皇子。
直到这第五年,门口那人换了,新来的人彬彬有礼,待人一视同仁,见到脏兮兮的疯子来上交文章,他很惊讶,但也以礼相待,收下了文章。
而后疯子又来递交了两次文章,直到这一次。
门口那人见疯子来了,身旁还跟着个姑娘,行了个礼说道:“先生可又是来送文章?”
疯子没有回答,只将文章交与那人,便转身离去。穆瑾萱面露尴尬,冲着那人行了个礼,便去追疯子。
疯子快速的走着,穆瑾萱吃力的跟着。
“门前换了人,这下好了,你写得文章,有人看了。”穆瑾萱开心说道。
疯子没有说话。
两日后天下人才馆内,各路才子辩论其中,一副热闹景象。
二皇子杨庭霖坐于内室之中,仔细翻看着收到的文章,倒也有几篇让人耳目一新的,却未有太过惊艳的。
直到他偶然看到了一褶皱纸张,心生好奇,便打开来看。此文写道:
“公之所想,天不知,地不知,天下百姓亦不知,如今乱世纷争,北燕国之根基尚且不牢,北有突厥侵扰,南有陈国持刀刃于身后,若想国之长存,需平定突厥侵袭,稳边塞民心,然我北燕兵力尚不能如此,需得全民皆兵,方可退突厥,稳边塞,而陈国,君主软弱,政权腐败,久不问国事,我北燕不急于灭之,可略施小计,任其自生自灭,此乃纵横天下一大步,且先行一小步,胜于朝堂,夺得皇位,方可施展雄才伟略。”
看到这杨庭霖合上了那纸张,心中狂跳不止,纸上所说天下大事深得他喜爱,然而那胜于朝堂的一小步却让他有些惊恐。
北燕建国不久,皇帝尚且年壮,虽说太子之争已有,但这种事却是无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说,可见作文之人胆大包天。
“苏贤?过来一下。”杨庭霖喊道。
一俊朗白衣少年便小跑了过来,正是馆外接收文章之人。
苏贤行礼说道:“皇子何事?”
“这文章是何人所作?”杨庭霖拿着那张褶皱的纸问道。
苏贤只一搭眼便认了出来,来天下人才馆上交文章即使是穷苦读书人也会用上好纸张,而富贵之人则用蚕丝布料来写,多是为了讨好二皇子。
“是一疯人,披头散发,衣不遮体,已来交了三次文章。”苏贤答道。
杨庭霖闻言诧异,“可是别人差他来的?”
“这个,不知,但听馆里的人说几年来他已来了无数次。”
杨庭霖打开那张纸,不再去看那胜于朝堂一小步,只看底下写道“桃李芬芳满天下,忘清山上思暮云。”
杨庭霖疑惑,他不解,为何要在落款处感谢师恩。
“可有一忘清山?”杨庭霖问道。
“云中东南五十里有一处忘清山。”苏贤答道。
“好,你且带人去寻这作文之人,我若是没猜错,他名叫暮云。”杨庭霖说道。
“我这就去办。”
苏贤走后,杨庭霖谨慎的再次打开了那张纸。那胜于朝堂一小步下写道:若想登上皇位,殿下的敌人共有三人,太子,皇上,还有十三皇子,太子胸无大智,虽说身边有人才辅佐,却也无用,面对太子,除其谋士即可,三年内可废太子,至于皇上,除掉所有可继承大统之人,殿下便可登基……
杨庭霖再次合上了那张纸,纸上的话,若是被皇上看到,无疑是要杀头的,但他无法否认,纸上的话,句句直戳人心。
忘清山上,无名村落。
疯子静静坐于铜镜前,一旁坐一女子,年十四岁,是他的妹妹,同样的披头散发,此刻正摆弄着梳子。
“忘忘,若是有人来家中做客,切不可胡乱言语,记住了吗?”疯子忽然开口说道。
妹妹没有理会。
“你老老实实我便带你去云中,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你若是不听我的话,就把你扔在此地挨饿。”疯子继续说道。
妹妹停了下来,不再摆弄那梳子,呆呆的看着疯子。
“忘忘,可还记得我叫什么?”疯子问道。
“你是,李,李暮云。”妹妹犹犹豫豫说道。
“那你记得你自己吗?”李暮云问道。
“我叫李,忘忘。”说到这妹妹忽然露出了笑容。
李暮云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忘忘记性好些了。”
寒食节,无名小村里家家庆祝,攒了一年的鸡蛋和肉,这一天便可以拿出一点来吃。
这一天,穆瑾萱给疯子送来了鸡蛋和猪肉,又留下来打扫了脏乱得屋子。以往无数个讨不到饭的日子,都是她带着饭来解救疯子,疯子不曾感谢过她,但只与她一人说话。
她知道了疯子其实不疯,也不傻,知道疯子来自很远的地方,世人惯称那里为江南。
而这一天,突然来了三个生人,无名村落,村民久居于荒僻山顶,忽然来了三个衣着光鲜整洁的人,自然是吸引了全村人。
那三人从东到西,边走边喊,“暮云先生何在?”
身后跟了一众村民看热闹,却是无人应答。
一婆子说道:“几位官人,我们这里并无叫暮云的。”
“那可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疯癫之人?”苏贤问道。
此言一出,村民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老汉说道:“那倒是有,他在这活了十几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还带着个痴傻的妹妹。”
苏贤闻言甚是欣喜,问道:“老人家,可否告知那处是他家?”
“最东边那个篱笆院茅草屋便是。”老汉答道。
于是苏贤三人便来到了老汉所说的茅草屋门前,身后跟着一众村民。
“暮云先生可在家中?”苏贤行了礼,朝屋里问道。
只听屋内说道:“你是何人?”
“在下苏贤,前几日二皇子看了您的文章,甚是喜爱,所以差我来请先生下山一聚。”苏贤答道。
一旁村民听闻此言议论纷纷,亦有发出惊呼者。
“下山一聚就免了,我久居深山,见不得风尘,苏先生,你请回吧。”屋内有人说道。
苏贤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还是行了礼说道:“暮云先生,那我便告辞了,他日再来访。”说完苏贤便离去了。
直到傍晚,茅草屋里才走出人来。
而门口摆满了各种吃食,且都附有字条。
“李老汉一筐鸡蛋,张婆十个白面馒头……”李暮云负手苦笑。
“他闭门不见?”杨庭霖蹙眉问道。
“是,他说他久居深山,见不得风尘。”苏贤说道。
“那我亲自去请。”杨庭霖说道。
“皇子万万不可,您乃是千金之躯,怎可去那穷山恶水之地。”苏贤忙说道。
“穷山恶水也是我北燕土地怎就去不得,况且这个李暮云,见识不凡,我定要见见他。”杨庭霖坚决说道。
自上次苏贤来过之后,李暮云便不再出来闲逛,而他也无需去讨吃食,村民自发给他送到门前,有人想进入屋内,他皆拒之门外,而后那些人家便多是让自家年轻漂亮的女子去送饭,但也无济于事,李暮云从未开门。
唯独穆瑾萱去了,敲了敲门,门便开了,引得其他村民一阵怨恨嫉妒。
“我说的吗,真有远见啊,难怪天天往人家跑也不出嫁。”王婆尖声说道。
草屋内,李暮云静静坐着。穆瑾萱进来便和以往一样为他整理房间。
“我要走了。”李暮云忽然低沉说道。
穆瑾萱微微一怔,她大概猜到了,但却不想听到这事。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鼻子有些酸。
“这么久,多谢你的照顾。”李暮云说道。
“不用你谢。”穆瑾萱说道。
气氛陷入安静,屋子里有轻微的啜泣声。
“去云中吗?要去多久?”穆瑾萱问道。
“是,我不知要去多久,也许很快,也许永远。”李暮云答道。
“那何时回来看看?”
李暮云没有回答,而是说道:“若我荣华富贵,定会报答你。”
“我不图你的荣华富贵。”穆瑾萱略微愤怒说道。
李暮云知道这个简单的女子想要什么,但他什么也给不了,哪怕是一个许诺。因为他知道,下山后,他将会面对什么。
“那我可以下山找你吗?”穆瑾萱问道。
“不行,山下凶险。”
李暮云继续说道:“趁着青春,许配个好人家吧。”
说完这话,他身后已没了动静,片刻后传来关门声。
几日后二皇子杨庭霖上了山,全村百姓皆跪于路两侧。
杨庭霖只带了十余官兵还有苏贤等人,一路直奔李暮云家。
“暮云先生,在下乃是当今二皇子杨庭霖,来请先生下山一聚,先生可否赏脸?”杨庭霖行了个礼说道。
众人听闻皆惊,堂堂皇子竟要一山野疯人赏脸面。
屋内有人说道:“我且问你,你堂堂皇子,千金之躯,怎会屈尊来到此地请我这个疯癫之人?”
“此地却是偏僻,荒凉,但却是我北燕土地,我虽是皇子,却也是北燕之人,先生文章雄才伟略,我甚喜爱,所以才冒昧前来,请先生下山。”杨庭霖恭敬说道。
“好一个北燕之人!”茅屋忽然开了门,从里面大步走出一披头散发衣不遮体之人。
正是村民熟悉的那个疯子。也是一个极度陌生的人。
李暮云径直来到杨庭霖身前半跪说道:“李暮云愿随二皇子下山。”
杨庭霖急忙将他扶起,竟也不嫌弃李暮云肮脏的衣物。
“先生快快请起。”
北燕六年,疯人下山入世,助二皇子杨庭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