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成为阿飘的第二天 ...
-
事实上，下车没多久过后，苏音头脑停止发热，她开始懊悔不已。
她不该跟着纪黎兴，不该再去打扰他的。
毕竟已经这么久了，纪黎兴早已今非昔比，他高大、成熟，能力出众，他有了新的开始。自己对于他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她现在找上他，于他而言除了带来麻烦和惊吓，难道还会有什么价值？
那么自己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解释当年的一切吗？可是解释了又能如何，他根本不会在意吧。自己当年做的事，本就无可挽回，再多的难受也该受着。
还是说，自己想要他的原谅，想要他的同情、恻隐之心，甚至……是喜欢？
不，不可能的！苏音，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疯了吗？！
苏音猛地回过神来，满心都是后怕，如果她还是人，此刻肯定一身都是冷汗。她抿了抿唇，压下自己脸上的不自然，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纪黎兴带到了一间豪华的套房里。
苏音瞄了眼正背对着自己解领带的纪黎兴，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走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边，坐进了沙发里。
纪黎兴再转身的时候，差些没看见苏音。她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窝在沙发里，皮肤苍白，看起来瘦弱而无害，就像只兔子，软软绵绵的。他细细地打量，发现她瘦了一圈，原本的婴儿肥都消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越发显得可怜。
但他更在意的不是这些。
苏音小时候，多闹腾一小孩。三分钟不说话能给你憋死，脸皮子薄还带着点争强好胜，动不动就和猫一样炸起毛来。
现在？他看着小孩安安分分的，与其说安分，不如说是一种软弱和妥协，逆来顺受，放弃抵抗。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他不在的那一刻，直到他彻底离开后。
苏音，为什么死了？
“死”这个字眼过分沉重，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那一刻，纪黎兴感受到自己的心受到了沉沉的一击，先是尖锐的疼痛，然后迅速从一点蔓延开来，整个心脏都被包裹在这种钝痛之中。
“怎么不说话？”纪黎兴淡淡地开口。
苏音抖了一下，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完全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给人嫌烦。
“那行，我问你。”纪黎兴拎过来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怎么死的？”
苏音顿了一下，说：“普通的车祸。”
纪黎兴从一旁的茶几上摸来自己的烟和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一支烟，袅袅白烟缓缓升起，他的面容在这丝丝缕缕的烟后面显得模糊不清，苏音判断不出他的心情，也不知道他的想法，只好继续沉默。
纪黎兴的手轻轻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苏音一开始出现，肯定是抱有某种目的，并且一定和十六岁的那些事情有关。但她现在这种逃避的态度，明显是不打算再继续实现这个目的，甚至想装傻。
……呵，装，还能在他面前装出个花儿来？纪黎兴轻轻地笑了一下，想着她为什么临阵脱逃。
但他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漠了，也许意识到了但又故意忽略。
苏音最终还是憋不住话，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回来了？”
纪黎兴倒也回答了：“参加朋友的婚礼，他女朋友老家在这。”
苏音“哦”了一句，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纪黎兴笑着看她：“你很希望我走”
这个笑容一点都不友善，甚至在苏音看来，可以说是威胁与凶狠相辅相成。
纪黎兴见她不说话，把那阴森森的笑意敛了，声音轻飘飘的：“别想着跑。在我弄清楚以前的事之前，你最好别跑。”
苏音心想，我要跑你又能做什么呢？我可是鬼啊。
她不想拒绝纪黎兴，也确实不想离开纪黎兴。但她继续留着也不是个事儿……
算了，反正六年了，她也不信在自己装傻的情况下，纪黎兴还能查出些什么来。
只是苏音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是什么呢……
忽而传来门窗滑动的声音，是纪黎兴进了浴室。隔开浴室与客厅的是一层磨砂玻璃，隐约能够看见男人模糊的身形……苏音脸一红，翻了个身把脸买进沙发的靠背上。
非礼勿视。
不知道什么时候，纪黎兴洗完了澡，带着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出来，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纪黎兴看了眼怂哒哒地缩着的小姑娘，收回视线，手里的毛巾擦了擦被打湿的头发，说：“有两张床。”
然后他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特意没关紧，留了条缝。
苏音还是趴在沙发上，很久，直到卧室里的灯灭了。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看见有光从那条门缝透过去，于是把灯关了。
她将开关摁下去的一瞬间，黑暗罩住她，她顿时抖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摸到落地窗旁边，背靠着窗户，在从窗外照进来的几点灯光之下发起了呆。
她睡不着。好像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在一个人的黑暗里睡不着了。
可是灵魂也需要睡觉吗？
苏音胡思乱想着。大晚上的不睡觉，就是会想些奇奇怪怪的。
然后她想起了和纪黎兴真正关系好起来的那一天。
那还是小学二年级啊，纪黎兴刚转来的那一年。虽然天天一起上下学，但是这家伙简直就是个闷葫芦，除了“嗯”“啊”“哦”，就没点别的回应，也不晓得笑。
幸好小小的苏音是个话痨，心眼子也大，在纪黎兴可以说是敷衍的态度里也完全没有不适！
一起上下学的第二个星期，回家路上，苏音拿着一张纸给纪黎兴看，上面是她尽力写好的“纪黎兴”三个字，虽然还是有些歪歪斜斜，但她真的尽力了。
“你看啊，我会写你的名字啦！”苏音弯着眉眼，“那你呢？”
纪黎兴顿住了，稚嫩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以前有人给他的书上写一些很讨厌的称谓，就和他们嘴里说的一样……
他的名字还是自己翻字典学会的，生养他的人没有想过教他写字这件事。
看见有人这么努力地学写自己的名字，他想，为什么呢，做这件事有什么必要吗？
但他总归不想辜负别人的好意。于是他僵硬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苏音眨眨眼，惊叹道：“你笑起来多好看啊，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纪黎兴沉默了。因为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苏音发现纪黎兴不见了。班上没人，校门口也没人。
怎么回事，说好的要一起回家呢？她气得跺脚，心里委屈又愤懑。好啊，居然不等自己，爸爸说不守承诺的家伙迟早要倒霉。
她气呼呼地背着书包往家走，忽然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抬起头，看见前面还有几颗糖。
苏音更气了，小脸鼓鼓的：“还把我的糖给丢了！”
纪黎兴这时候靠着水泥墙，面前站着一个小胖子，看起来十分富贵。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孩，看起来是高年级的。
“给钱。”那小胖墩傲慢地说，“不给钱，就得挨揍！”
纪黎兴低着头，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没钱，也打不过。
灰暗的小巷里，瘦弱的男孩像是一根干枯了的芦苇，一折就断。
“打人啦！救命啊！”巷口忽然传来女孩尖锐的叫喊。现在是放学的时段，来接学生的家长很多，她这么一喊，迟早会有家长过来。
胖墩和他的狗腿子顿时慌了，毕竟还是几个小屁孩，赶紧想着跑了。
离开前，不知是谁，恶狠狠且带着嘲弄的语气道：“没爹没妈没人要，垃圾。”
苏音瞧着他们往小巷深处跑了，赶紧跑过来牵起纪黎兴的手，她摸了摸他的头，又拍了拍他的衣服，问道：“没事吧？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纪黎兴沉默着，然后说：“你以后别再跟我走了吧。”
苏音：“你不等着我，我这还没跟你生气呢。你现在还不肯跟我一起上学回家，你是不是欺负人？”
纪黎兴：“……”
纪黎兴被她拉着往外走，走出巷子的一瞬间，昏暗一下子变得明亮。然后他听见她说：“谁说你没人要？我要你！爷爷奶奶也要你！谁不要了，不要多浪费。”
纪黎兴的心一下子跳的很快。女孩子的手温温热热的，那柔和的温度一下子送到了他心里面。
“也是我先不要他的。”
苏音靠在玻璃上睡过去之前，脑袋里迷迷糊糊地闪过一行字——
原来就算是灵魂也可以睡着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成为阿飘的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