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林深深

21、第二十一章

　　皓天的论文初稿成型。晴源在邮件里要求他发给她看。皓天就发给了她。
　　当天晚上他就收到邮件。晴源用修订格式在上面进行了批注。皓天在文章的实践检验部分引用了改革开发以来贪污罪,受贿罪和挪用公款罪等犯罪发案率,起刑点变化趋势,透明国际的统计结果等数据。晴源在旁边画了个问号,说这样的数据陈列证明力不足,建议他采用SPSS做一下各项罪名和相应的犯罪客体的实证分析。
　　皓天一直觉得这部分论证薄弱。听她这么一说,茅塞顿开。
　　他回邮件说谢谢。晴源没有直接回应,附件是英国学者斯蒂芬.莫尔1997年出版的<权力与腐败>（Power and Corruption）的电子书,以及美国新泽西拉马波学院的学者宫婷的文章:<90年代中国腐败的形式和特征>。
　　斯蒂芬.莫尔认为腐败源于权力的垄断和不受监督,腐败只对少数自私自利之徒有好处。宫婷则具体地概括了股票市场、房地产市场、宏观经济管理、国际贸易中的腐败，考察了干部企业家的腐败等，认为中国的腐败现象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而发展。
　　皓天的判断和他们的不谋而合。但他认为市场经济和腐败现象只是伴随而菲因果关系。
　　这仅仅是一种直觉。他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据。SPSS的分析功能已不够用了,这时,他大一大二选修的统计学不负使命,经历了两个不眠之夜后,问题迎刃而解。
　　凭借这些工具,他成果挖掘了中国立法者和司法者治理贪污和贿赂的不同心态。贪污和盗窃仅有形式的不同,并无实质的差异,而贿赂则涉及到公共权力的分割与出卖,触犯了统治阶层的大忌。难怪受贿罪里即使退赃也难以得到原谅。
　　更为重要的是,他认为中国的腐败发生的原因是多渠道的,且与中国传统文化有些密切联系,是旧藩篱被打破而新秩序未建成时必然的结果。从某种角度而来,中国的反腐败策略必须全方位制定,社会治理的方方面面必须配套行动起来,没有任何国家的现成制度或经验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中国问题。他不知道怎么提出方案,便没有提太多。

　　交稿前给黎教授审时黎教授提出了这个问题。
　　“只批评不提解决方案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学术态度。”
　　“我的意图不是批评,而是尽我所力发现真相。对策的制定是一个庞大的事情,我确实无能为力。老师,我没有提出很多对策不是因为不想对我的结论负责任。现在学术界通行的格式是凡提问题必有对策,可是我们不是决策者,何况,这样提出的对策又有多大的价值呢?”
　　皓天最终说服了黎教授。黎教授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或许这恰恰是一种负责任的学术态度呢?他记得皓天曾经和台湾中正大学的小林教授讨论过“欲使其能,必先信其不能”的学术思维方式。黎教授也同意皓天所认为的中国文化中裹携着对人的能动性夸张的自信,这在现代化时期往往弊甚于利。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人们所建立的社会制约机制若要真正高效地发挥作用,必须先放下人定胜天的高姿态。态度傲慢的弊端不仅彰显在人与人的关系里,也适用于人与社会,人与自然。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皓天。黎教授已经年逾花甲,本该退休颐养天年,但皓天态度谦逊,眼神坚定,思维缜密,言谈举止透着中国哲学的味道,深深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他差不多一眼相中了他。听说他在新晋保研名单上,他不但愿意因此破例,还主动找到皓天,甚至和民法专业的刘教授展开了一场争夺战.
　　黎教授平生推崇《老子》,料定皓天的行事做人颇有老庄之风,他很欣慰。那时,他并不知道皓天对老子的思想岂知是熟识,他在少年时代已熟读上古先贤哲学。

　　接下来的工作变得简单。皓天对论文堵塞的一些毛孔进行了疏通,全篇一气呵成,说不出的畅快。
　　晴源到底是晴源,聪明伶俐得信手拈来一把灵感。
　　谢谢你。皓天在MSN上对晴源说。
　　两三年过去了,她的MSN名字一成不变:梵高的秘密。
　　不客气。梵高的秘密窗口闪动着说,如果真的感激不尽,下个星期陪我参加吕妍的婚礼吧。
　　没等皓天说话,窗口又闪动起来:不可以拒绝。你的论文已经交上去了,吕妍又点名邀请了你。

　　皓天记得晴源说过吕妍家境很好,再加之她已经拿到苏利文的正式offer,顺顺当当进入了高级白领阶层,收入也不是问题。对大多数学法律的来说,律师之路是一条坦途。她的婚礼必定是无限风光。
　　因此当皓天发现吕妍只邀请了为数不多的闺中好友时非常吃惊。他原本以为她的婚礼会在花园酒店,轰轰烈烈,大宴宾客。
　　总共只有女伴四五人，人人都带了男朋友。他顺理成章算晴源的男伴。
　　尽管意外,但是无论是为了晴源,还是吕妍,他都非来不可。

　　地点在北京郊区山谷里的一个度假村。青山环绕,浅浅的湖水氤氲漂泊,屋前屋后是斜照寂寂的山坡。酒店旁是一片苍翠的草地,草地上是一派零星的小木屋。大家分配了房间,今晚就住在这里。
　　这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草地上已经有了蒲公英。不过只是一片金色的小花朵,还没有结成小□□。

　　他们会盛开吗?三年前皓天曾经问过晴源。听说这样金色的小花并变成绒绒球的蒲公英,他半信半疑。
　　会,当然会。晴源笃定地说,它们热爱春天,热爱这个世界。
　　那段时间晴源会每天绕远远的路,只为能够看到那些精致的春日精灵。直到有一天,那朵最灿烂的小花,羞涩地戴上了白绒绒的小帽子。
　　飞吧,飞吧,去天涯海角找寻你们的家。她呼地一吹,虔诚地说。

　　那是大二的春天,大自然美丽得无拘无束。
　　皓天喜欢放风筝,晴源常抱着转盘和架子陪他去公园。他放的风筝越飞越高,直上云霄。晴源喜欢追逐风筝一直跑。
　　别跑太快,小心摔倒。他疾步追上去。晴源哪肯听。
　　他只好加快脚步追上去,从身后紧紧环抱住她,她便顺势跌倒在他宽阔的怀抱中。
　　多想做你手中的一只风筝。她抓着他的手,无限感叹地说,美丽又轻盈,在太阳底下高飞,无论何时都不会离开方向,因为有你的线牵引着我。
　　她的声音温柔而空灵,发梢散发着淡淡的芳香。晴源和风筝一样,乖巧的时候是那般娴静,如小鸟依人。
　　那天他第一次吻了她。温润的唇覆盖上她的,倾注他少年翻滚的热情和汹涌的爱恋。

　　阳光柔软,春风和煦,白云当空。
　　当晴源和众闺蜜坐在草地上谈笑风生,皓天站在大风车下,静悄悄地回想起这许多往事。

　　草地上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笑成团。男孩子们不敢冷落,纷纷凑了过去。原来是吕妍翻出了她二十岁生日时晴源写给她的诗:<手捧兰花的女孩>:
　　那一季，你来
　　手持兰花 在路口徘徊
　　披一袭曼佗罗的馥郁
　　粉紫色的身影在月光里绽放

　　爱人 麻雀
　　阁楼和村庄
　　每朵花都栖息着一个天使
　　苹果树坠满的是你的名字

　　你的歌声是风 你的表情是四季
　　你的眼泪落下
　　是庄园里最滂沱的一场雨

　　你从那里走过
　　走过那个暮色爬满的山坡
　　燃起一场野火般热烈的爱
　　和一场寂寞如花的烟火

　　你在芳草泼洒的林岗独立
　　听新荷拔节的声音
　　听麦田沉吟
　　听风寂寂
　　听我——
　　在你的肩头
　　卸下无可更改的情绪
　　和
　　堆积了
　　生生世世的秘密

　　可这只是梦呵
　　你和我
　　我和你
　　隔阻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其实我只有一片孤单
　　生生地连接着另外一片
　　夜夜化成墨色的蝴蝶
　　在天南海北的星空哭泣或忘却

　　然而 即使如此
　　也无法诠释我深藏的寂寞
　　我的泪是一颗深埋的琥珀
　　时刻追悼那无可挽回的荒漠

　　每一个愿望都是一首悼亡的诗
　　每一声叹息都是一串生病的思念
　　你走了，
　　于是我注定孑然
　　守着一棵苍老的木棉
　　卑微得像神几上的一粒尘
　　即使我可以迎风而飞
　　如纸鹤般的轻盈
　　心也会无可救药地觉醒

　　再没有锦翠繁华
　　我只有一树一树缤纷的落花 扬扬洒洒
　　化作暗角里的一堆残雪
　　埋葬那一个没有公主的童话

　　今夜
　　是谁又唤起了你清脆的名字
　　溪涧里飘零着你往来的历史
　　阁楼中深藏着你尘封的心事
　　提醒着你是我最悲绝的伤逝

　　于是我放掉了一只纸船
　　承载着春暖花开的祝福
　　让它慢慢从心海里驶出
　　在最淡泊的季节里摆渡

　　沉默了千年的那株兰
　　幽然地盛开在澄澈的水底
　　以一份端庄的明艳
　　昭示另一个蓬勃的盛年
　　那一季你来时
　　我在路口张望 手持兰花
　　披一袭曼佗罗的馥香
　　裙也飞扬
　　笑也飞扬

　　好长的一首诗,以至于它不是一首真正意义上的”小诗” 。这样称呼它,是因为它一如它的创造者,骄傲中裹着卑微,乐观里携着忧伤。
　　这是一首完整意义的写给朋友的诗。当初晴源写它的时候和皓天正是你侬我侬。她坐在他身边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完成后任他威逼利诱也不肯拿出来给他看看。她坚持声称它只属于吕妍和她两个人。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晴源和皓天身上。他俩一瞬间成了这首“小诗”的主角。一如今天这场聚会,皓天知道吕妍这样安排为着什么。
　　你从那里走过,走过那个暮色爬满的山坡,燃起一场野火般热烈的爱,和一场寂寞如花的烟火……然而即使如此也无法诠释我深藏的寂寞,我的泪是一颗深埋的琥珀,时刻追悼那无可挽回的荒漠……
　　他们的心中都在唱一首歌。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一首歌。

　　那天晚上,皓天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一大早来到湖边。四周青山如黛,湖畔亭台蜿蜒,水面上飘荡着去年冬天枯死的苇草。草地湿漉漉的,沾衣欲湿。
　　草地边缘是昨天大家坐着聊天游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地的糖纸。那糖果是吕妍的老公从欧洲带回来的,糖纸款式别致。这些年来皓天已经习惯性地对糖纸敏感,他弯腰拾起,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掏出纸巾擦干上面的水珠,放在外套里层的口袋里。
　　远远的晴源站在草亭畔,临水看鱼。天光未明,他知道纵使有鱼,她也未必能真看见。
　　她抬头看到了皓天。皓天便向她走去。
　　早晨的空气寒微微的。晴源穿了白色高领毛衫,外套是湖蓝色风衣,刘海侧梳,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脸显得更加清瘦。
　　湖风吹来,两人都打了个寒噤。皓天二话没说,脱下围巾把她从下巴到脖子包了个严严实实。
　　晴源伸手握着围巾,目不转睛盯着他说:“我……不冷。”
　　皓天沉默片刻说: “还是戴着吧。”
　　晴源咬着嘴唇,紧紧地握着围巾,仰望着他:“不是说要想想吗?可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皓天哑然,说:”也没有特别好,只是,你不应该穿这么少.”
　　“你还是爱我对不对?”晴源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很关心我,害怕我受到伤害,没有缘由,是这样吧?皓天,你不要骗你自己.”
　　皓天看着她说:”是的.害怕你受到伤害,没有缘由地想保护你,但是,我不确定还是不是爱你,不确定我们还可不可以回到最初的位置.”
　　晴源握着的手渐渐松开.
　　两人凭栏而望。视野并不足够辽阔,眼底唯有一泓墨绿的水,浓浓的,化不开的颜色。
　　皓天想对她说点什么,但是话未出口。
　　晴源说话了: “你看这个湖,台阶非常精致,像你们学校的游泳池。”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晴源在辩论赛后的一个星期提着小包到P大找皓天,要她接受她赛后提出的挑战。比赛内容是水底闭气,输家此后须无条件服从另一个人。皓天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参加了市里组织的海滩夏令营,在那里他曾经跟着海岸救生队学过水底闭气,并且获得了所在小组的冠军。对付晴源这样一个清瘦的弱质女子在他看来不在话下。
　　只是他没想到,他竟然输了。
　　当他在水底胸口郁闷冲上水面的时候,不远处,晴源仍旧潜在水底。透过水的折射,他看到她神态安详,完全没有憋气时的痛苦形状。大约二十秒后她方才施施然从水底起立,乌黑的头发反射着泳池内的灯光,清亮的池水沾满了她洁净的脸庞。她伸手一捋,灿然一笑: “怎么样,认输了?”
　　皓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道不尽的柔情千种。他的眼里含笑,走到她身边说: “是的。我认输。”

　　这时,晴源已经绕过回廊,走到湖畔的石梯,拾级而下。白色牛仔裤灰色球鞋,步履轻快。皓天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她伸出小拇指,在水面轻轻荡漾尝试水温。
　　她不远处竟然停着一只翠鸟。翠鸟见到她并不惊慌,依旧跷着脚站在芦苇上悠闲地梳理羽毛。
　　晴源也发现了它。她没有像平常那么兴奋,皓天看到她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水面荡漾的手指也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翠鸟翩翩起飞,飞到不远处的亭脚上,又一转身飞翔了遥远的天空。
　　晴源甩甩手指上的水珠站了起来。台阶上湿漉漉长满了青荇。晴源转身上台阶时脚下一滑掉到了湖里,整个人扎在水底没了声音.

　　皓天见状直奔过去投入了湖中,压根儿忘记了晴源是校队游泳健将这回事。
　　湖水冰凉刺骨,却并不深。游了三四米他便发现脚很容易就踩到了地面。湖水一米多深,刚刚没到胸口。晴源站在他对面,整个湿漉漉的。惊讶,感叹,焦急,一起涌现在他的眼底。
　　她伸手拉住他的,恳切地说: “皓天,看看你自己.需要我再来帮你确定吗?我们再来比一比闭气,再比一次试试。”
　　皓天惊魂未定,大声喊道:”不要再帮我确定了.”被她拉着的那只手向着自己的方向一用力,她便倒在了他的怀中。他伸出手环抱着她,贴近她湿漉漉的头发,轻声说: “你珍惜自己就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