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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001 夜风如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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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
一个不足两岁的圆脸小男孩看着纪离湮甜甜地笑着,那胖嘟嘟的脸上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可爱极了。
失踪三年的娘亲突然抱着一个这样可爱的孩子回到家中。家里所有的人都神情奇怪,唯有那圆脸小男孩什么也不懂的,第一眼就粘上了离湮。伸出圆圆滚滚的小手臂要她抱。
声音稚嫩,带着试探地喊着:“姐——姐,姐——姐。”
看着那样无辜的眼神,忍不住就接了过来。
小手迅速地抱住离湮的脖子,然后不肯松开。吃饭,睡觉,无论什么时候,都这样紧紧抱着。不肯松开。
“姐姐!姐姐!我会写你的名字了。”四岁的小手抓着张满是墨黑的纸跌进纪离湮的怀里。墨汁染上她的白色裙裳。墨汁湿湿映上去。
丫鬟的杯盏掉到地上。
拉着弟弟便拼命跑。
跑到书房,看着身上的墨迹,发着抖,手握毛笔,将那些墨汁蘸开,画成兰花。刚刚画完,外祖母便推门进来。
手心攥出汗,却挤着一脸笑容,眼睛眯成线去拉外祖母的手:“祖母您看,湮儿学画的兰花可好看。湮儿不喜欢这么素淡的衣服。”
外祖母冷冷地看了身后的弟弟一眼,蹲下来,用手帕细心擦拭着纪离湮脸上的汗珠,然后拉上她的手离开了,丢下弟弟一个人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
“姐!姐!”
十岁的弟弟,身躯单薄,在马上似乎要被风吹走。纪离湮急急地迎上去,看到他的脸上是泥土,手上还有摔伤。
“姐,我会骑马了。以后不论姐姐要去哪,我都可以去保护你。”他的眼中熠熠发光。
“姐,以后我要骑马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一望无垠的草原,千里冰封的雪山,蝴蝶飞舞的泉池,那些你跟我说过的地方,我都带你去。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无论去哪,我都能保护你。”
“姐姐,你等我回来,等我带你走出这扇宫门。我会带你去我们自己的家。我要去赢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府邸。”
弟弟去战场的时候,离湮一直在军队后面追。
彼时的她,因为娘亲早逝,所以舅父一登基称帝便被封了她为淑静郡主。可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纪连木,却因为生世不明,而一直不受舅父祖母所喜。
“湮儿,照顾好弟弟。让他活下来。让他好好地活着。”
娘亲的血咳在纪离湮的手心,那触目惊心的血,还有娘亲那祈求、期待的眼神,让她一直不能忘记。
其实,纪离湮比弟弟连木大不过满两岁,可是却被娘亲看做是弟弟的唯一依靠。
娘亲死后,她才慢慢想明白,那时候的娘亲,对弟弟从不维护,任由祖母看轻、舅父薄爱,甚至回府之后,不再抱他,并不是不爱,而是更深的爱。因为深爱,所以远离。
舅父夺天下,离不开将军爹爹的支持。娘离开三年,虽然显得更为憔悴,也很少笑。可是离湮看到娘抚琴的时候多了从前所没有的温柔。娘,也许更爱连木的生父。或者说,她从来就只爱那个离湮没见过的人。因为,至死,娘都不肯说出那个人是谁。
娘,是舅父最疼爱的妹妹,却不能重过天下。所以,只能亏欠连木。离湮是坤国最受宠的淑静郡主,而连木,什么也不是。没有郡王的封位,甚至从来都是被不屑一顾。
纪离湮一直以为自己在努力保护,在履行对娘亲的承诺。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以为自己一直在保护纪连木,以为自己一直都在为他牺牲。可是,到头来,原来还是弟弟在为自己付出。
那一天,离湮她拼命地追,想要看一眼那个瘦弱的孩子,想要看看他学骑马的伤好了没有,想看他深深的酒窝。
纪离湮不知道那个会大雪纷飞,有黄沙漫天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可以通向成果,通向爵位,通向封赏。
她只知道,那个一直拉着她的手,一直追着她跑,要摸着她的耳朵才能入睡的弟弟要离开了,从此离她要好远好远。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不管受了多大的欺负,只要看到她,就会努力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那个孩子给予她的依赖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她一直以来的力量。那个孩子,一直是她的信念。
黑夜里,风从树中吹过,愈发像是在呜咽的笛声。
纪离湮在睡梦中大汗淋漓。
纷乱的战场,遍地的兵刃,一个个倒下的兵士。
那个熟悉的人怎么也找不到。纪离湮踩过一具具尸首,从那些鲜血中走过,血一直染红她的绣鞋,她的衣襟在风中吹起。
她的目光没挡住。
衣襟落下的时候,纪离湮看到那个熟悉的笑容,正要奔过去,正要大喊,正要欣喜,却是一支箭,许多支箭,数不清的箭,从那个熟悉的胸膛射过,一霎那,血溅满她的白色裙裳。
离湮伸出的手抓不住倒下去的身躯。
她拼命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跑过去,却怎么也奔跑不完那段路;想伸出手去挡那倒下去的身体,却怎么也拦不住。
只有眼泪不停地掉。不停地不停地掉下来。
止不住。
半夜汗淋淋惊醒,枕头半边都是湿的。
纪离湮坐起来,打开抽屉,去慢慢数哪些信。而那个人的信一封封放在抽屉。一封封数,数这封是多少天来的,上封又是什么时候,这个中间又间隔了多少天。
如若多了天数还未收到新信,夜间便忍不住一个寒颤。不敢长久点烛不寝,白日间依然要梨涡浅笑,要眉眼轻弯,而夜间便挡不住一个个地做噩梦,一次次地惊醒。
半夜起来。在黑暗中。摸着那些信,抱在怀里。怎么也报不满整个怀抱,就像弟弟的身体。那么瘦弱,那么单薄。
连木,你要回来了吗?
你终于,要回来了。
纪离湮睁开眼睛,天已经微亮,窗外朦朦胧胧的,有身影。
打开门,蝶儿等候在门外:“郡主,今天是您的及笄之礼。请更衣。”身后是一排排捧着玉盘的宫女,还有,领路的公公。
纪离湮点点头,转过身。
伺候的人鱼贯而入,为她穿上一层层的华服,宫装被修饰完整。一头长发披下,蝶儿一梳一梳轻轻梳下。
“郡主,其实蝶儿是没有这个福分给郡主梳的。皇后派了梳头的姑姑过来。”
“不。蝶儿,就你。既然我的命运无法自己抉择,那么,就让小事任性吧。”离湮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容颜。她自己也能依稀看出,娘亲的痕迹。舅舅说过,她和娘亲长得一模一样。
纪离湮提起裙裾,在公公的带领下,走向那个大殿。叩拜,低头。
南宫皇后的手从她的乌发穿过,华丽的簪子从发丝穿过,绕起。
她再拜。
看着多日不见的舅父面色温和,正欲抬起手,让离湮起来。纪离湮赶紧再拜。
“舅父,家弟连木已经回朝,一直在城外,希望舅父能够召见他。”
“召见他?”皇帝的眉头已经微皱。
“是。”纪离湮咬咬嘴唇,拼力说道,“弟弟已经出征三年,不曾怠力,希望皇上能够给他封位。”
“封位?他也配要封位?”皇帝的脸色已经黯沉下来,眼看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上。”南宫珏儿的声音柔柔地响起。
“皇上,今天是离湮的及笄之礼,虽然说的话还是那么小孩子家不顾规矩,”南宫皇后刻意加重了“不顾规矩”的音,但是却依然是笑意盈盈地说道,“但湮儿的忧郁也是人之常情。”
“皇上,臣妾的弟弟汀言已经回来了。晚宴时候便可以商量婚期了。”
“湮儿也是考虑到自己出嫁之后,连木一个人,所以才为他讨封的吧,皇上你就应承了吧。”南宫珏儿望着皇帝娇声说道。
“及笄之后就出嫁?”皇帝质疑地看了纪离湮一眼。
纪离湮原就笃定,舅父不会这么快让她出嫁,先前说过的婚事还有回旋余地。
可是,她的回旋就是连木的不可回旋。
纪离湮低下头,指甲掐入手心,然后抬头,如她许多年都做过也一直在做的一样,梨涡浅笑:“是的。舅父。湮儿觉得皇后舅母说得很对,所以一切任凭舅父舅母安排。”
“舅母?”皇帝又是一声质疑。他知晓这个任性的外甥女就如同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期墨一样,一直不认同南宫珏儿这个皇后。转过头,正遇上南宫珏儿的盈盈笑靥,皇帝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允了。立旨吧。”
纪离湮积聚起的气力终于卸下,人在那一句话说出的一瞬间都觉得要瘫下。但她依然还是抬头,梨涡浅笑:“谢谢皇上。谢谢皇后。”
错综复杂的裙裾叠层,错综复杂的深宫院落,纪离湮走过桥,走过回廊,她看着路的尽头有些失神。
“郡主,是身子不舒服吗?那头就是太医院,您要什么药,奴才马上给您去取来。”身边的个年轻公公细声问道。
纪离湮看着那个遥远的,影绰的朱红窗门,摆摆手,转身离去。
年轻公公还是一直在身边奉承说着:“郡主不必担心,今天晚宴太医院会派太医过去候着,郡主要是有什么事,到时候奴才帮你去找当值太医就是。”
纪离湮的脚步不由得一滞:“会派谁去?”
林亦然。
已经多久没见他了。
自从亦然进入太医院后,纪离湮就一直没有见到他。只有几纸薄薄的药方偶尔送出来。带着谨慎,也带着关怀。
天已经冷了。就要近冬了。
风微微吹过,似乎有些冷了。
“郡主?”
“我要出宫一趟。”纪离湮埋下对亦然的所有思绪,想着要给连木去添些衣服。
“可是,郡主,皇后吩咐了,让奴才随时跟着您。”年轻公公神色犹豫。
纪离湮轻轻一笑,脸色有些苍白:“你跟着我去就是。我会回来参加晚宴的。会来等待圣旨的。”
“我弟弟的封位还要在晚宴上颁旨呢。”这一句像是在自我提醒,又像在自我安慰。总之,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纪离湮就任由这一身华服,一身贵气地走在街上,一如当初与亦然的相遇。
华服。却因为是晚上而没有被他所清楚服饰。
所以才有了之后的误会。
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丫鬟。
她同样没有自由,但是她却不是个丫鬟。她甚至不如丫鬟。
纪离湮已经无法知道连木到底长高了多少,长胖了没有,但她却依旧一心欢喜地抱着一匹匹的布匹回家。
她忘记了。连木就要封位了。
她忘记了。连木也许不再需要她亲自来为他裁剪衣服了。
她忘记了。他们三年未见,她不一定还记得他的尺寸。
看着身后越累越高的布匹,离湮突然停下来。
是啊,我家连木也许会封王,也许,终于要有专门的裁缝,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让人来为他量衣了。
可是,我却要离开了。
没办法履行对他的承诺,没办法一直守候着他,没办法等他带我去看一望无垠的草原,去看千里冰封的雪山,去看蝴蝶飞舞的泉池。
连木,无论姐姐去了哪里,姐姐都相信,你终有一天,会不再受任何束缚。会幸福。会好好活着。
“郡主,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年轻公公又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街道上的人都渐渐空了。店面已经关闭。街道中只有风在来回贯穿。
纪离湮站在路中间,不可以再逃避了。所有要为他做的,要为他买的,我都买了。接下来,该做的,就是用自己去换取弟弟好的生活,好的未来。
娘亲,女儿知道,你一直就希望弟弟过得好。因为他身上才有你爱的人的影子。而我,虽然与你长得如此眉眼相似,你却始终不喜。
“代写书信,山水画装饰。”一声清脆的吆喝突然响在已逐渐安静的街道。
纪离湮顺着声音看去,在路的尽头,有个小小的画摊,中间有个青衣的身影。
“姑娘,你要画像吗?”青衣男子远远地站着,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