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之深处》倾雨逍

3、遗忘 “我想回

　　第二天，俞泽熙带着季何到附近最大的购物中心去挑选衣服。

　　购物中心名牌众多，衣服一般为中高端。里面装饰的也颇为华丽，以暖色调为主。

　　季何站在试衣镜旁，试穿着一件米黄色大衣，暖茸的灯光打在季何身上给他的浑身渡了一层柔，此时的他看上去像暖烘烘的小动物。

　　俞泽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季何，也许是觉得不错，修长的眼睛眯了眯。

　　销售小姐夸赞说：“小弟弟，你眼光真不错，这件衣服是落羽刚到货的新款，销量是最好的，你穿上去真的好看。”

　　季何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局促地笑了，他轻轻摸了下米黄色大衣柔滑的布料，摇了一下头，“算了。”

　　销售小姐不肯放弃，说：“小弟弟，真的不要吗？你看这件多好看啊，这衣服多衬你的气质。”

　　季何的脸有些红，最后他坑坑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

　　他低下头，用肯定的语气又说了一边：“我真的不喜欢。”

　　一连试好几件都是这样。

　　俞泽熙不耐烦了，抓住季何把他拖拽出去，丢到外面，低声质问他：“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季何乖巧讨好地笑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些，柔和些，而不让俞泽熙生气，“小熙，那家衣服太贵了，随便一件都上五位数，那样的衣服给我穿太浪费了，我知道有几家店衣服可便宜了……”

　　“季何，什么意思？”俞泽熙打断他，那双冷淡的深黑色眼睛被不耐烦侵占，“你穿成这样走出去，是要昭告天下我们家住豪宅坐豪车，但给暂时寄住的你穿地摊货？还是让全华夏的人知道俞氏集团只会敛财不重人性？你不要逼我帮你选，我保准让你抱着这些衣服，不敢踏出家门一步。”

　　面对俞泽熙散发出来的逼人气息，季何低下头，避开俞泽熙的目光，他诚恳地说：“对不起。”

　　“如果想更快地融入一个集体，舍弃原来的习惯是很好的选择。”俞泽熙说着，拽着季何的手臂把他拉入了另一家店。

　　销售小姐热情地推荐衣服，季何身子一直都很紧绷，他很局促不安地换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连脸上的笑容都很勉强。俞泽熙一直看着他，土兮兮的季何在这片名贵衣服里面，太格格不入了。

　　最后问到季何想要哪件衣服的时候。他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他，“小熙觉得哪一个好？”

　　“自己选。”

　　“我土土的，不知道哪一个好，小熙你眼光好，你来帮我选一件吧？”

　　俞泽熙大概是觉得就算让季何选，他也只会选择价格最便宜的，他从店铺里休息用的沙发上站起来，耐着性子，叫季何换了一件件衣服。

　　季何在他漂亮的深黑色眼睛又看到了那种散发着冷酷的不耐烦，就连他一贯低沉的音调，也把周围的温度降下来几分。他选衣服出奇的快，不带丝毫犹豫，看上一眼就能做出决定，选出的衣服样式好，穿着也好看。

　　时间到了中午，季何手里提得包群过于庞大，以至于引来的回头率非常高。

　　俞泽熙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快，季何提着包，只能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俞泽熙！”他的几个同班同学看见他，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你们好。”俞泽熙说，声音懒懒的。
　　那是几个男同学，家里都比较有钱，能承担得起这个大新购物中心的高消费，他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往那一站，没寒暄上几句，就有人注意到明显比俞泽熙矮上一头的季何。

　　其中有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男生暧昧地笑道：“哟，俞少换口味了啊？”
　　其他人都哄笑起来。

　　俞泽熙回头看了季何一眼，因为购物中心热，季何的额头沁出汗珠，他身上还穿着从破房子里带出的灰丑羽绒衣，手里提得衣服多得过于夸张，真是寒酸得一言难尽。

　　季何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脸上还挂着茫然。

　　俞泽熙觉得丢人，“换你个鬼，他是我远房亲戚。而且，老子直的一匹。”

　　话里有些气急败坏的味道，红羽绒服男生赶紧补救，“原来是远房亲戚啊，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俞泽熙“嗯”了一声。

　　他们又随便聊了几句，就各自走了。

　　俞泽熙带着季何来到购物中心的三楼，这一层买着各种小吃，也有不少饭馆，整个层都飘散着食物的香气，一来到三层就饿了。

　　俞泽熙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中餐厅，装修的古风古色，一看这门面就知道里面的价格不菲，翻开菜单，里面的菜的叫法也是高雅极了，一翻译，其实还是很常见的菜式。

　　他参考了一下季何的意见，点了几盘菜，就连装菜的盘子也甚是好看，但也只是盘子大，里面的菜却没多少。

　　季何吃着这天价菜，又回想着一天所花得钱，替俞泽熙感到一阵肉疼。

　　吃到中途，俞泽熙起身去上厕所。

　　他们这个餐厅里是没有自带厕所的，用得都是那层的公用厕所。

　　就在俞泽熙上完厕所低头洗手的时候，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哟，俞哥。”

　　俞泽熙听到这声音有些诧异，转头时不自觉地带了些难得的微笑。人是熟悉的人，一头扣了一盆黄色颜料的干枯头发，又高又壮的体格，像一堵墙似的往那一站，正是他许久不见的好友程天麓。

　　“程天麓，你从国外回来了。”俞泽熙低沉的声音不似往日平淡。

　　“嗯，回来了，以后就跟你上同所高中了。”程天麓笑着上前，跟俞泽熙的拳头碰在一起。

　　程天麓是俞泽熙穿同条裤子长大的好友，算是世交，也是俞泽熙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心事的好友。

　　程天麓个子要高，他大喇喇地揽住俞泽熙的肩说：“兄弟，聚聚喝几杯？把你弟叫上。”

　　“你回来，必然是有欢迎会的啊。”俞泽熙说：“不醉不归。”

　　十一点钟，俞泽熙和俞汶林一身酒气的回家。

　　俞家偌大的一间别墅，却只住着兄弟俩，他们的父亲最近把目光投向国外市场，很少回来。

　　所以兄弟俩就算夜不归宿也没人管。

　　俞泽熙还好些，俞汶林每次都是逢喝必醉，醉得连走路都是飘的，还是俞泽熙一路把他架回来的。

　　俞泽熙也不甚清醒，他一进门被一只鞋子拌到，跟俞汶林一起双双摔到了地上，俞汶林摔到地上的时候，人仍然是没声的。

　　俞泽熙被摔的有些蒙，趔趔趄趄地站起来，跟那个把他拌倒的拖鞋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那个拖鞋是新的，家里来过什么人了吗？

　　反射弧超长的俞汶林这时才有点反应，他仍躺在地上，把重眼皮掀开一条缝，醉眼看见俞泽熙，叫了一声：“哥。”
　　俞泽熙没理他。

　　俞汶林说：“你……你在看什么呢？”

　　俞泽熙：“……好像忘了什么事，刚来的那个叫什么呢？”

　　俞泽熙想了一会儿，惊愕地发现，他把季何给忘在购物中心了，酒醒了大半。他想给季何打个电话，又发现根本不知道他电话号码。

　　“艹！”俞泽熙低低骂了一声。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俞汶林说：“乖乖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俞汶林也没问什么事，他艰难地爬起来说：“哦。”

　　大半夜的，街上出租车很少。俞泽熙直接打电话叫了一辆。

　　“去哪里？”司机问他。

　　这个问题让俞泽熙沉默了一会儿，“去购物中心。”

　　如果季何没乱跑的话，说不定就会在那里找到他了。

　　雪不知道下了多长时间，世界裹了一层白，橙黄的路灯下，映出大雪纷纷扬扬，天被染成令人揪心的腥红色，俞泽熙看了一眼，目光就从窗外移开了。

　　从中午一点到现在十一点多，已经十个小时了，如果季何乱跑的话，窜到b市的哪个角落都有可能。天又下着雪，不知道季何现在怎么样，如果幸运，人找得到，估计这会儿也变成了一个大型人型冰棍，被冻了个透心凉。

　　俞泽熙的家住在b市中心，季何的家住在b市郊区中的郊区。他在这里人不生地不熟，再加上他一副傻傻软软好欺负的模样……

　　俞泽熙眉头拧紧，下次一定要给季何配个手机。

　　今晚上实在找不到，估计他也只能凑个四十八小时，报个警寻人了。

　　越靠近目的地，俞泽熙就越不安，十一点钟，大部分的人都已经休息了，但这是b市夜生活的开始。

　　路上能看到喝得衣冠楚楚的白领喝得群魔乱舞，霓虹灯五光十色，映亮了半边天，夜市上也有人，摆着夜摊。
　　是个不夜城，不懂得安眠二字怎么写。
　　季何的土气是一目了然的，画风与本地人不符，就怕有人把傻乎乎的季何骗走了。

　　俞泽熙被受煎熬地到了目的地，购物中心已经闭门了，大型霓虹灯还在亮着。

　　俞泽熙围绕着购物中心，一路小跑着找人。

　　他远远看到了路边的长椅上躺着个人，旁边路灯的光打下来，在黑夜里异常显著。

　　会不会是他？

　　俞泽熙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俞泽熙悬在嗓子里的心回去了。

　　季何躺在那长椅上，盖了件羽绒服，已经被雪铺了一层白毯，其他的衣服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闭着眼，眼睛哭肿了，脸上还有泪痕，脸颊红红的，嘴巴微微张开。

　　人没丢真是个奇迹。

　　俞泽熙上前拍了拍他，季何没有反应，一摸额头，滚烫滚烫的。

　　俞泽熙使了一点劲，把季何摇起来。

　　季何一睁眼，眼里就滚落几滴眼泪，他一边用手抹掉眼泪，一边说着电影里常见的老旧台词：“我以为我再见不到你了。”

　　好像是电影里主角生离死别或者是被抛弃又重新被捡回来时说的。放在这里倒也应景。

　　俞泽熙看季何仍躺在长椅上，说：“起来。”

　　季何着沉重的身体起来，整个人蔫蔫的，抱着衣服呆愣愣地坐在长椅上，连身上的雪都不拍。

　　俞泽熙说：“去医院。”

　　“我想回家。”季何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听上去委委屈屈的，眼睛也红了，眼泪却再没掉下来。

　　俞泽熙问：“你要回哪个家？”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季何只是重复着，他躬着腰，把脸埋在衣服上，路灯照着他瘦瘦的背影，在小幅度地颤抖着。

　　“好，我带你回家。”俞泽熙弯下身说，声音尽量放柔和些，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好把他温热的手放在季何背上，像撸猫那样上下抚摸着。

　　俞泽熙已经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还需过一阵才来。

　　季何渐渐平静下来了。他直起身子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繁华的城市。俞泽熙还在那一上一下地撸着。

　　今天就没几个正常人，俞泽熙是半个醉鬼，季何已经烧傻了，俞家还躺着一个喝高的。

　　瞧见季何心情平复了一点，俞泽熙提议道：“去医院吧？”

　　“小熙，我们回家好不好？”季何用他惯有的温和声音说。

　　俞泽熙说：“家里没药。”

　　季何说：“那不如去24小时都营业的药店去买一点？”

　　俞泽熙摇摇头：“不能乱用药。”

　　季何有些犹豫，“都这么晚了……”

　　俞泽熙说：“不晚，看病要紧。”末了，俞泽熙又在脑海中搜刮出一句安慰人的话：“我陪着你。”

　　俞泽熙损人的话信手拈来，不用打草稿，而且绝不重复，相比之下他的哄人技能，还停留在小学生一级。

　　“太麻烦了，这么晚！而且我的病不要紧的，一个晚上而已，早上也严重不到哪去的。”

　　季何还没有说完，俞泽熙的手就覆了上去，额头太烫了，估计这会儿季何也是强打着精神。俞泽熙说：“看病需早，拖到明天会更麻烦。”

　　季何说：“可是……”

　　俞泽熙打断他，“没有可是。”

　　季何抗议无效，俞泽熙有一票否决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