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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二) 故人还是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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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了地方,俞泽熙下了车,看着周边的景,一时有点找不到北。
季何住的地方属于典型的城中村,就像画了一半妆的中年妇女,乍一看年轻漂亮,但在还没有顾及到的边远地方,惨败的不成样。
这地方的样子与俞泽熙记得不同,新的地方面无全非,旧的地方残破不堪,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同了。
他踏着上个世纪的石板,整个旧巷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说这些房是他曾爷爷那辈的他都信,巷子很窄勉强能通过两自行车,房子破窗破墙,鬼气森森,直接拿出来可以做现成鬼屋。
小时候尚且觉得这里破,现在一来简直是惨不忍睹,真没想到在b市这个大城市还能有如此破旧的地方。
照着地址走,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大概稍微有点能力的人都搬走了,即使是房价贵得吃人的b市。
他确定了一家,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少年人的声音。
俞泽熙沉默了一会儿,报上名,“俞泽熙。”
“俞泽熙是你来了啊?”破旧的门“吱吱呀呀”地开了,露出少年惊喜的脸。
他长得很耐看,跟俞泽熙张扬的帅气不同,他五官柔柔和和,让人看了很舒服。
“嗯。”久别重逢,俞泽熙这时候应该应该搬出一个笑容,可是他没有,他手插着口袋站在寒风中,看着他的故友,没有任何表情。
“快进来坐,我们家很破旧,只要不嫌弃就好了。”季何的微笑热情极了,属于一笑就合不拢的那种,看着俞泽熙的眼睛亮亮的。
俞泽熙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眼睛打量着屋里,房子里扑鼻而来的也有一股难闻的腐败味,里头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像一个狭小的棺材,把人闷在里面,窗户就小小的那么一点。这应该是季何曾爷爷那辈的人自己建的,那个年代的人,有房住就已经不错,在各方面都不讲究。
俞泽熙一点头,跟着季何进了房子,一股凉气袭来,屋里比外面还冷,一点暖气都没有,更像棺材了。一进来就看见直对门的大桌子上,摆着个中年男子的遗像,有点眼熟。
如果有会看风水的人来,一定会觉得这个房子阴气极重,专门的闹鬼房。
“你一直都住在这里?”俞泽熙问。
“是的,”季何说,“小熙你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一起。”
季何已经叫上了俞泽熙的小名,小时候他经常这样叫他,这么一叫,感觉距离感拉进了不少。
俞泽熙说:“没吃。”
“刚好,刚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季何笑起来。
俞泽熙用下巴点了一下遗像问道:“你爸爸?”
“嗯,我爸爸死了以后,就是我妈妈照顾我了。”季何家里冷,他穿着一件灰黢黢的羽绒服,为了做饭还套上一件破围裙,整个人就是行走的寒酸二字。
“节哀,”俞泽熙说,口气与往常一样,淡极了,“怎么死的?”
“酗酒。”季何在厨柜里翻翻找找,抓出了一盘瓜子。
“哦。”
俞泽熙记得,小时候季何即便是夏天也穿着长袖,俞泽熙小时候顽劣,有一次不知道因为什么破事欺负季何,一脚把他踹到地下,俞泽熙在他挣扎的过程中,看见了他紫青色的背,像打翻了染料,好一大片。
俞泽熙当时没觉得有多异常,季何当时在班里的地位,是谁都可以踹一脚的那种。
后来在一次机缘巧合中,他看到季何喝醉酒的爸爸,拿着皮带抽得季何满街跑,那是往死里抽的,非常凶残,当时俞泽熙光看着就头皮发麻,冷气直冲天灵盖。
不会把季何给打死了吧?看得他时时有这样的错觉。
季何当年活成那样,俞泽熙一直以为他是单亲家庭,只有个酗酒的父亲,不知道他还有个妈。
就算有个妈,估计对季何也是不闻不问,更别提照顾。他和季何关系好的时候,曾把季何抱回家来养,没有任何来找过季何,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季何可能真的是不会投胎。
俞泽熙想事情入了神,直到季何把瓜子端过来,笑着对他说:“小熙,吃。”
“谢谢。”俞泽熙惜字如金地说,他的目光在季何身上转了转,“过得怎么样”这种话是说不出来了。
“你在这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做饭,我们家,嗯,”他的脸红了一下,“没有电视,不过我会快一点做的。”
“嗯。”
季何走了以后,俞泽熙玩了一会儿手机,给他那倒霉弟弟发了条短信,叫他中午饭一个人吃。
他随手抓起来一把瓜子嗑起来,发现那些瓜子全都馊了,馊得很厉害,季何平时应该很少吃这些,不然不会这么坏得这么严重都没发现。
过了一会儿,季何端着几样菜就过来了,很普通的菜式,俞泽熙的肚子应着季何的动作叫了一声。
季何笑了,眼睛里存满笑意,弯弯的弧度很柔和,“久等了。”
俞泽熙尝了一筷子,“不错。”
这是实话。
季何坐下来,虽然不太明显,但俞泽熙能看出来,他憋着一个笑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
“没有,你的手艺很不错。”还是这样的孩子早熟,他跟俞汶林连厨房都没进去过。
“这些年,”季何停下筷子,细细地看着他,目光经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俞泽熙也正视着他说,“倒是你瘦多了。”
“这段时间可能在长个子,抽条了,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对我可好了,之前都长肉了。”
俞泽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季何,你行李收拾好了没?”
“行李?”季何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你妈出车祸了,托我们家暂时收养你。”
“哦,这样呀。”季何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俞泽熙问:“没人告诉你吗?”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季何暗中叹了口气。
他们俩一下子很沉默,直到饭后,俞泽熙催促着季何拿行李跟他走。
季何行李都收拾好了,他在房中捣鼓了一阵,拿出了三四大包东西,活像个逃荒者。
俞泽熙之前真是小瞧了这小破屋,没想到能放下这么多东西。
他本来面瘫的脸更加面瘫了,“你这拿得都是什么东西?”
季何很笼统地说:“很普通的东西。”
俞泽熙打开其中一个包,眼皮突突跳了几下,那一个包,锅碗瓢盆无一不有,种类齐全。
“你要去哪?从北极走到南极的万里旅途?”
俞泽熙随手把包丢在地上,拉开第二个包的拉链,拉链明显一副年久生锈的样子,一拉吱吱呀呀地响,里面是一堆衣服,破旧到难以恭维。
俞泽熙随手拨拉了一下衣服,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不要了。”
说着他随手把包一丢,又翻起了下一个。
季何愣了愣,迟缓地发表了他那并不重要的意见,“可以扔掉的。”
第三个包相对较小,是各种日常用品,牙膏牙刷之类的,俞泽熙看了了一眼很快替他做出决定,“这个也不要。”
“我听你的。”季何没有反抗。
俞泽熙目光从包上移开,看了一眼他。时间对他的雕琢很少,好像这几年来只是长高了些,长成熟了些,本质上还是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孩,最不会拒绝别人。
故人还是原来的故人,只是他不是原来的他了。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怀念感,却丝毫没有显露在脸上,仍是面无表情,“走吧。”
俞泽熙带着季何到了家,房子是复式别墅,季何不熟悉行情,但别墅的价值不菲是一目了然的,地段很好,小区也很高级。
俞泽熙打开了门,屋里的装修很精致,宽而柔软的沙发上坐着个少年,抱着个手机,耳里塞着耳机,腿大喇喇地翘到桌子上,听见他们进来,少年往门口瞥了眼,看见他们,扬了扬眉。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脸,无论是面容还是神情都和俞泽熙一模一样。季何有点诧异地站在门口,如同小孩第一次看大变活人。
不等俞泽熙介绍,少年摘掉一只耳机,弯了弯眼睛,看向季何,“哟,朋友啊?”
“他是那场车祸中女司机的儿子。”俞泽熙说。
少年闻之神色有一瞬间的吃惊,虽然很快就被他敛了去,但手里的手机一抖掉在了地上,耳机随之拽出来,掉到地上。他面色如常地捡起来,甚至一点头,扯了个微笑,“欢迎。”
“这是我弟,俞汶林。”俞泽熙介绍道。
“你好。”季何拘束地站在门口打招呼。
“你好。”俞汶林说。
“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季何说。
俞江林受之有愧,自然不敢接受,他笑笑说:“都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
季何腼腆地笑了。
“吃饭了吗?”俞泽熙目光移到俞汶林的手机上。
“还没呢,我觉得我要做把自己饿死在家里的第一人了。”俞汶林看了看表,确实不早,三点了,“哥你在外面吃都不叫上我。”
俞汶林用幽怨地眼神看着他。
“干什么都要叫上你,我到时候谈个恋爱,拉手打啵,是不是还得把你请到身边,当个吉祥物来坐镇啊?”俞泽熙说。
俞汶林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可以有。”
“得了吧,老弟,门口有饭店,你手机里也有外卖电话。”
“从这里,走到门口饭店要五分钟,五分钟哎!累死老子了。”俞汶林低头玩着手机说,“手机这不是一直忙着吗?”
“玩死你。”俞泽熙虽然这么说,但仍拿出手机准备给俞泽林叫份外卖,“想吃什么?”
“什么最好吃给我来份什么。”俞汶林说。
“哦,了解。”俞泽熙拨出电话,“要一碗米饭,一包咸菜,谢谢。”
俞汶林:“……”
“给我少玩点手机,俞汶林。”他哥哥手一插裤子口袋里,冷冷地说。
季何在一旁,声音小小地说:“而且这么晚吃午饭,对身体也是不好的。”
“过来,”俞泽熙一手覆在他背上,轻轻推着他,“带你去房间。”
俞泽熙他们家很大,房间多,而且宽敞,季何的房间在二楼,紧挨着俞汶林的房间。
安顿好季何后,俞泽熙下了一楼,他问俞汶林:“你怎么回事?”
“那天我跟朋友了一点酒,”俞汶林说,“闹着开车,那个司机不许我开,但我强行把她赶下去了,那时候我感觉我没醉,特清醒,后来的事,谁知道呢?”
“下次不要无证驾驶,也不要酒驾。”俞泽熙教育着他说。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像俞汶林和他,做了坏事还有改过的机会,像季何那样毫无背景的人,根本没人护着。人不分三六九等,只是社会分工不同;人不分三六九等,只是所有财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