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漂流记》陈留王

73、一步之遥

　　一觉醒来，明亮的阳光照在王也行的脸上身上，戈壁滩上温差很大，夜里寒冷刺骨，白天又酷热难当。

　　王也行在睡梦中用袖子遮住脸，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看看天空，又看看四周。只有那个年轻男子坐在不远处，盘着腿打坐，练习吐纳功夫。

　　王也行捡了个石头朝男人丢过去，算是打招呼了，她说：“牧民去哪里了？”她昨天夜里明明和一群女人睡在帐篷里面，要不是旁边的篝火灰烬，她会以为那些牧民和酒肉都是幻觉。

　　男人说：“这里的水源干涸了，他们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王也行检查四周，地上还有一个牛皮水袋，几块馕。王也行赶紧揣到怀里，心想，这些也只够维持四五天的，若是这个男人一直往戈壁深处走，就是沙漠了，那里是没有人烟的，一旦进去，大概率会死在那里。

　　男人看她脸色阴晴不定，微笑道：“你知道吗？我在书上见过一种叫蜜獾的动物，长得跟小狗似的，很可爱。但是性格凶猛好斗，连狮子老虎都敢挑战。要是路人不小心踩了它一脚，它能整天整夜地追，直到咬伤路人才罢休。”

　　他指着王也行说：“你简直就是一只蜜獾。”

　　男人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朝荒无人烟的戈壁滩深处走，王也行忙起身跟在后面，又捡了一根干树枝，一来可以做手杖，二来驱赶地上的毒虫长蛇。

　　五天之后，地面渐渐变得沙土化，连零星的小草也找不见了。一脚踩上去，就是一个凹坑。因为没有遮盖物，阳光也变得更加炽热。一阵风刮过来，一团草随着风尘飘向远方。

　　在这样孤独辽阔的世界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行走，就好像天地初开时候的样子。

　　或许是太孤独了，男人主动开口说：“姑娘，你跟着我好几天了，你爹娘会不会以为你失踪了，满世界找你。”

　　王也行说：“不会。”嘴里干巴巴的，舌头上都是血腥味。王也行把水壶打开一个小口，把嘴唇濡湿，又重新盖上。她说：“我爹娘已经不在了。”

　　男人哦了一声，又说：“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洞里，据我所知，那是一个民间兴起的教派，前几年一直很低调，是最近才广收教徒，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我因为这个教派行事不正，才偷偷潜入进去。”

　　王也行闭着嘴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别的我什么也不会说。”

　　男人嘻嘻一笑，说道：“我知道你要保存体力，你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水袋里的水也只剩几滴。”

　　男人忽然停住脚步，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说道：“姑娘，我有个主意，咱们两个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早做了断。你我今日在这里较量一番，若你能打赢我，我就回答你的问题，要是打不赢，你可得听我的安排了。”

　　王也行说：“好，比拳脚还是比刀剑。”

　　男人一摊手：“无所谓。”

　　王也行把身上的行李扔到一边，掣出长剑，疾步朝男人冲过去。男人却负手而立，一点招架的姿势都没有。王也行心里虽然疑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就在距离男人的心口还有一步之遥时，她忽然脚下一沉，整个人跌入了沙坑之中，直没到腰部。

　　她哪里见过这个，宝剑也丢了，只觉身体宛如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狠命挣扎一番，那沙坑仿佛有生命似的，竟将她吞没得更多。

　　男人哈哈一笑，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说：“这是流沙，你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王也行在书里读到过流沙，那是沙漠里才有的一种自然现象，意思是液体一样的沙子，重物陷进去之后会渐渐下沉，直到没顶。

　　王也行想象着自己全身陷入流沙之中，窒息而死的场面，不禁骇得脸色发白。

　　男人说：“你这会儿知道害怕了？年轻人，无知无畏，早就想教训你了。”

　　王也行结结巴巴地说：“你耍诈。”

　　男人说：“说那个没用，你现在输了。你自己想想，为了一时之气，把自己的命都丢了，值得吗？”

　　王也行此时没有时间去想值不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一寸一寸地往下面沉，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死亡的恐惧感笼罩了她的全身。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江湖的刀剑之下，那才是她满意的死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溺毙在沙漠之中，也许过千万年都没有人发现她的尸骨。

　　男人见她不回答，用手指戳着她的脑袋，说：“回答我，值得吗？”

　　王也行艰难地喘着气，因为流沙已经淹没到了她的胸腹部，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巨手攥住的一只蝼蚁。

　　“我很抱歉。”王也行轻声说：“我太任性了，你没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点点头，说道：“对啦，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肆意横行，须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然后把两只手伸给她：“来吧。”

　　王也行瞬间抓住他的手，狠命挣扎，却觉得向下的吸力更深。

　　男人趔趄了一下，骂道：“没脑子，这样硬拽是不行的。你借着我手臂上的力气，两条腿使劲往后面踢，慢慢地整个身体就浮起来了。”

　　王也行照着他说的话去做，果然觉得身体越来越轻，不多时，竟真的浮在了流沙之上，她急忙就势一滚，脱离了流沙的控制。

　　男人解释说：“其实流沙的面积一般很小，只要两只手抓住旁边的硬地，然后向后面踢，很容易就能逃出来。”一番话刚说完，忽然迎面被人撞到。

　　男人刚要反击，才察觉手脚都被抱住，就好像身上缠了个八爪鱼似的。男人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自己手脚都被制住，但对方也没有多余的手攻击了。

　　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甩不掉她，苦笑着说：“我刚才救了你诶，你恩将仇报。”

　　王也行近距离地看着他，从他清澈的瞳仁里看到了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自己，王也行说：“是你先耍诈的。”说着忽然往后一仰头，朝他的额头狠狠撞过去。

　　男人哎呦一声，倒在地上，王也行也随即松开了他，说道：“现在咱们扯平了。”

　　其实刚才她撞的那一下也不算疼，男人揉揉额头，说道：“那你还纠缠我吗？”

　　王也行摇摇头，正色道：“我说话算话，我不再问你了。”虽然这样说，心里还是很失落的，很多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自己老是纠缠也没意思。

　　男人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个人也蛮有意思的呢。”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水袋递给她，叫她喝几口，算是和解的意思。

　　王也行有些犹豫，说道：“我要是把你的水喝了，你怎么办呢？”在沙漠里，水就意味着命。

　　男人说：“你还挺讲义气的，没关系，你喝吧。我有办法。”

　　王也行不疑有他，接过水袋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才十分克制地拧上塞子，清凉的水顺着干燥的舌头流进喉咙，落进火热的肠胃里，瞬间周身感觉到一丝凉意。

　　王也行躺倒在沙子上，伸展了手脚，慢慢说道：“其实我是个很不错的人，我一般不会这样任性的。”

　　男人笑着盘腿坐下，年轻女孩的脸被晒成黑黄色，因为干裂，起了许多干皮。他说：“也是我太淘气了，只管把你往这边引。我们俩可以成为朋友吧。”

　　王也行闭着眼睛说：“可以啊。”

　　男人挺高兴的样子：“真的吗？那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王也行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不像是作伪。这个人有时候非常霸道，有时候又天真的像个少年，王也行说：“哦，你今年多大了，五岁？”

　　男人解释说：“我从十岁就上山学艺，十几年没有下过山，也没跟外人接触过，这次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

　　王也行嗯了一声，既然已经决定不再打听湖蓝的事情，她也不会再询问他的身世过往了。

　　两人歇了半晌，重新上路。一开始王也行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以为他很熟悉这片地形。后来见他走路越来越迟疑，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王也行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说道：“你不知道怎么走出沙漠吗？”

　　男人说：“我当然不知道了，我不是说了，我十岁就上山学艺了嘛。”

　　王也行有些头晕目眩，质问道：“那你还把我往沙漠里引？”

　　男人看看天上越来越多的繁星，安慰道：“不要着急，我在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