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之星》LongLiveTheKiwi

6、第 6 章

　　父亲为了摆脱自己家族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他在新港除了芮塔的帮助，没有其他人照顾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世，至于吉列先生是怎么发现的，他也不知道。不过他也不想揣测，这些人总是有自己的信息来源的。

　　马汉明倒是记住了他，请他去朗汉吃了顿饭。

　　“更多是试探。”父亲这么说，“不过那时候我太固执了，始终没说什么。他也就放弃挖掘信息了，只是让我有事联系他。”

　　他的下一个角色还是芮塔替他争取到的。说回来，也是别的导演看见他在《十年一梦》里的演出，才联系了芮塔，请他去试镜。

　　这又是一部电视剧，叫《不知东逝水》，讲述的是海归男主陆青山回到祖国，准备投资公司，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女主一系列啼笑皆非的故事。

　　一听这个角色，也不奇怪导演为什么会找到他了。

　　朱笠先生很不满，他不喜欢芮塔插手自己的工作，尽管他自己做得稀烂。朱笠原本计划他去拍另一部更长的电视剧，这样他能多抽点佣金，自从芮塔来了，他这样的机会少了很多。

　　“我不可能拒绝徐导的戏吧，尤其还是你妈妈介绍的，更不可能了。”父亲解释道。

　　徐影客，传说中的魔头导演。他的毕生梦想是成为电影导演，但他每次出征银幕都以灰溜溜的失败告终。可等到拍电视剧的时候，他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迈达斯，指导的剧集少有失手的，不然也没法重置投资人的信心了。

　　准确地说，徐导倒是能拉着编剧一拍脑袋编出一个不错的剧本，但执行到胶卷上就是两码事了。电视剧的拍摄相对固定一些，电影场景、镜头的布置则更复杂一些。对他这种时常有新点子的人来说，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把大家统筹好就是最大的难题。想法太多，执行太混乱，最后成品就两个小时，可想而知，表现出来是怎么样的一团糟。

　　那时徐导指导的第二部电影又失败了，筹备拍这部《不知东逝水》的时候心情很糟糕，时常发脾气，弄得片场的人面面相觑。

　　第一天开拍就遇见这样的状况。

　　罗杰和朱笠到了片场，发现大家一声不敢出。

　　“这也太安静了吧。”罗杰悄悄问朱笠，看见徐导坐在监视器后，脸色铁青。

　　“上面的灯再往这边挪一点。”徐导手指压着嘴唇，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声的。罗杰说，就像看着一个说腹语的恶魔在指挥大家一样。

　　“看什么！动啊！”徐导指着一位看到了罗杰的灯光助理，直接吼了一嗓子。人家年轻人大约只是看到明星愣了一愣，就被导演吼了一声，吓得赶紧抱着一缆电线走人了。

　　罗杰在那之前就化好了装，换了衣服，参加了开机仪式。他剧本一般都背得不错，所以他到片场的时候都挺有信心的。导演们一般也很客气，谁也不会想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可惜徐影客不是这样的人。

　　徐导的长发和胡子可谓标志。斑白的两鬓，配上花白的络腮胡，徐导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套了件黑色的T恤。他穿乐福鞋，比罗杰的选择还要休闲。他吼完人后，拿起剧本，低头仔细研读。

　　“徐导。”罗杰走到他旁边，他让朱笠去找咖啡和甜甜圈了。他本来不喜欢吃甜的，但他说辛勤拍摄一天，吃甜圈圈就感觉幸福极了。

　　“你不知道，有的时候在雨里泡上一天，到拖车里被毯子一裹，喝点热咖啡，吃上甜甜圈，立马觉得不累了。”父亲平时不爱吃甜的，甜食是他调节工作心情的必备品。

　　“啊，罗杰，你来啦。”见到他，徐导没那么心情不佳了，但是罗杰也没能把他从剧本上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一位制作助理路过，却吸引了徐导的注意力。第一场戏是在机场，要拍男主角从国外回来的戏。没谁真的打算去机场拍，他们找了当地剧院的玻璃门，安排了一些群演拉着行李箱走来走去，再虚化一下背景、添个字幕，在屏幕上就有说服力了。

　　剧院外面的椅子上不知道是哪位工作人员过分随意，把自己的外套放在了椅背上。徐导站了起来，径直走过去，质问制作助理：“这外套谁的？怎么没拿走？”

　　制作助理被导演问住了，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他把外套抽走，向徐导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吓得飞快地跑掉了。

　　这个助理大概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开始说对不起，罗杰想，可能只是感觉说对不起能拯救他的小命吧。

　　“叫李琪过来吧。”徐导拿起对讲机，冲对面说。

　　新港市剧院的忠实观众对李琪可能更为了解。她的演艺生涯起始于各种试镜，但她对话剧更感兴趣。她是演了不少舞台剧才开始自己的电视剧生涯的。徐导很赞赏她的演技，才找她来演这部电视剧的。

　　父亲却对李琪的选择有不同看法：“你妈妈——大家立马就会把她放到电视屏幕上。有些人，就得多花点努力才可以。”

　　他的意思是李琪不够漂亮。确实，李琪也就算得上是个漂亮的普通人，和芮塔这样的女孩子比实属天壤之别。何况她自带一股强硬态度，在业界实在不算受欢迎。

　　只是这次拍摄，投资人给徐导限制了预算，徐导也只能找我父亲，还有李琪这样的演员了。一个是关系户——有点名气的花瓶，一个是有实力没市场的演员，总体来说都很便宜。

　　“徐导，什么事？”李琪走了过来，看到我父亲的时候，也是一脸无动于衷，甚至眼神里有一丝不屑。

　　“说实话，那天的情景还真是——有意思。”父亲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先过一遍戏吧，先念一下剧本。”其实他们早就在一起坐着读过了。只是当时大家是坐在桌子两边，没有这么实在地演习过。

　　果然，李琪的台词比他好很多。她念完，骄傲地看了一眼罗杰。他耸了耸肩，反正演的是耍帅的角色，台词真的没太大关系。

　　“嗯。待会就开始正式拍摄了，准备好啊。”徐导拍了拍罗杰的肩，走回了监视器后面的椅子上。

　　很快，大家就各就各位，拍摄就要开始了。

　　第一遍仅仅是个走位练习。

　　徐导在监视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演员们在镜头面前的表现。他时不时叫停，让副导演给大家确认好到底应该走到哪里。

　　之后的拍摄就没那么顺利了。导演一遍遍地让他们重复，也不说哪里不对。这么多人成群结队地演了好几遍，两个人的特写镜头也得重新拍。

　　最后，李琪原本对罗杰不算有什么好感，但被开场这么简单的戏一起刁难了这么久，他们两个人渐渐有种“革命战友”的无奈感了。

　　“怎么了？”罗杰悄悄地问了问李琪，李琪摆了摆手。

　　“刚才那个助理呢？那个拿衣服的。”导演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传话。不一会儿，那个可怜巴巴的年轻人就走到了导演前面，眼睛里装满了担忧。

　　“你把那件外套再放到椅背上，我们再拍一条。”他在剧本上划了几笔，低头说道。

　　男女主面面相觑：原来演了这么多条，都跟他们没有关系啊！

　　之前的画面里太干净了，反而少了些生活气息。为了导演要求，大家还专门喝了一堆饮料，揉了一堆纸团，塞进垃圾桶里、撒在垃圾桶周围……。片场的U型枕也不少，罗杰建议男主带上一个，因为他是坐跨国飞机回来的。

　　徐导点了点头，让他添上了。

　　拍戏就是这样的，是在荒唐的背景里装作严肃。有一个能自然而然走进荒唐场景里要求严肃的人，就会带动整个工作氛围，使之发生质的变化。只是有时徐导有点——过分严肃，需要别人治一治。

　　比如李琪。

　　典型例子也有。随着剧情进展，他们拍起了男主陪女主回到她的家乡的一场戏。两个人在夏日滨江路上聊天谈心，最后以吻定情。第一天是大家熟悉的“我们拍了，但是徐导觉得用不了”的试水拍摄；第二天，徐导想要男女主多一些肢体接触，结果他又说不清楚到底要什么感觉的；第三天，他能说清楚了，但夏日的大雨来了，大家只好先拍别的了。

　　“这是第一百七十八条了吧。”罗杰苦笑着，跟李琪开玩笑。

　　等他们回到这场戏的时候，城市大停电了。一切制作都延迟了，所有人都能听见徐导在自己的拖车里怒吼打电话。

　　“发电机！发电机！你给我搞几台那么困难吗？”大家站在外面，酷热难当。没了空调，所有人都在这样的炎热里蒸着，脸上全都是亮亮的汗水。

　　“罗杰！李琪！”徐导一脸怒气从拖车里走了出来，“砰”地一声摔了门，雷霆一般前行。李琪看了看罗杰，快步跟上了徐导，罗杰不太想在导演生气的时候跟着他，但没办法，他也跟上了。

　　“你们这场戏里默契太差了！我让你们多加一点肢体接触，不是让你们表现得跟饥渴的公狗母狗一样，眼神都要把彼此吃了！”徐导到了戏服的保管处，走在衣架之间，一件一件翻动着接下来会用到的衣服。服装组的朝罗杰扔来惊恐的眼神，就差说“救救我”了。

　　“李琪！每次说台词，你都说得那么铿锵有力干什么！你还在台上吗？还有一千个观众坐在底下看你演吗？你会不会演戏？会不会？会不会！”徐导开始批评起李琪。

　　父亲回忆起来，笑了笑说：“他很少批评我。因为他就觉得我是这戏里的花瓶，耍帅就可以了。他对李琪期望比较高，所以吼得更多。”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Burberry的风衣？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个小城市里，哪儿来的钱穿Burberry？”徐导从衣架里抽出一件风衣，直接摔给服装组的人。

　　罗杰已经不想跟着火气上的徐导了，可李琪朝他使了个眼色，她自己跟了上去：“对啊，导演，是你自己筹划得不好。衣服你没看，天气你也不查，怎么会顺利？你的电影也是这么被毙的啊。”

　　“我听完这些话，眼睛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她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谁都知道那部电影是徐导心里的痛，没人敢提。结果她就跟在导演身后，装作漫不经心地一提，火上浇油都说轻了。”父亲在描述当时的场景，“徐导转过来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眉毛都气抖了，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要爆炸的炸药桶一样。”

　　“徐导，你自己能力不行，就别怪别人了。”李琪继续给蔓延的大火浇石油，完全不害怕徐导，一脸认真。

　　“我？我？我能力不行？好！你导！你导！我他妈不干了！”徐导越来越气，一把推倒了摞满衣服的衣架，直接走出了片场。

　　布料们软趴趴地落在地上，大家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李琪轻轻一笑，走过去，陪服装组的人一起收拾起了那些衣服。她一边收拾，一边把每件都抽出来，和服装组的人讨论。

　　“这件也不行，导演到时候回来也会把这件抽走的，换成蓝色的碎花裙子吧，比较符合人物的审美。”她就像徐导一样，只是更像一个安静了许多的徐导。

　　“你刚刚是搞什么？”罗杰一头雾水，“你这么惹他，会有麻烦的。”

　　“没事啦。”她轻松地冲罗杰笑了笑，完全不担心的样子。

　　热得满头大汗的制片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有人拦住他，讲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吸了一口气，肩膀倒是放松下来了，径直朝李琪走来。

　　“我还以为她倒霉了。”罗杰说，“还在想要怎么替她解释一下。”

　　“徐导可能是出去凉快凉快了，我待会去找他吧。”罗杰干巴巴地试图吸引制片的注意力，不希望李琪陷入什么麻烦，却完全忘了他根本没有把导演找回来的义务。

　　“你又招他了？”制片叹了口气，冲对讲机里讲了一句：“通知大家下午放假吧，明天再来，今天拍摄暂停。”

　　这要是徐导知道了，又得爆炸了，罗杰心里暗暗抱怨。

　　“是啊，但这样起码徐导不会去喝酒了，对吧？”李琪冲制片说。

　　徐导和很多艺术家一样，热衷于各种迷幻物，酒精是其中之一。罗杰听说过徐导的许多轶事，至于徐导为什么拍摄到现在还没有醉醺醺地出现过一次，他也很好奇。

　　“他好不容易不喝了，要把这电视剧好好拍完。算了，这下也好，让他发发火。”制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本来就是，他要是老想着戏的事，一不顺心就会去喝酒。那就不知道拍摄得停几天了，还不如我激他一下，他明天就清醒了。”李琪一边跟服装组讨论问题，一边回复制片。

　　“希望如你所说吧。”制片叹了口气。

　　“上次就是这样的，放心吧。”李琪拍了拍制片的肩膀，轻松无比。

　　事实证明李琪是对的。下一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徐导跟平常一样早早地到了片场。和昨天那种盛气凌人不同的是，他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直沉默地看着分镜和剧本。他甚至在躲避李琪的存在，眼神都不会和她相对的。他们两个要说话的话，徐导就把剧本举在他们的视线之间，似乎在掩藏自己的尴尬一样。

　　他对服装组的人也客气了很多，说了好几个“请”字，让对方浑身不舒服，生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那天的拍摄很顺利。徐导昨晚没去喝酒，反而抽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把多余的想法删掉，没有去实验，难得高效了一次。

　　至于男女主一吻定情的画面，他也设计好了。他准备拍摄夕阳下，两个人倚着滨江路的红砖旁，背光亲吻，全部融在夕阳的橙色中。肌肤在夕阳的光辉下，微微透光，给女主的脸颊带来非凡的粉色。配合那天的晚风，那件蓝色的碎花裙子也轻轻飞扬起来，女主惊呼，打断了亲吻，害羞地躲开了男主的柔情的眼神。

　　“是很美。”父亲说起那个镜头的时候，也不禁带上了一丝自豪。

　　不用说，这部电视剧拍摄得很美。哪怕剧情很简单，有徐影客的金字招牌，大家都笃信这部电视剧的成功。成功的言情剧，大家总是为了男主的帅气所倾倒。可罗杰说，耍帅并不难，难的是有女主能演出招女观众喜爱的一面，而非显得傻、愣、弱。李琪是位优秀的演员，她做得很不错，父亲把《不知东逝水》的成功，全部归结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