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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七月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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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点阴,在公交车上我问林馨又不缺钱花为啥凑这个热闹。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出来做家教?我说我穷啊,家里因病致贫了,就等我这点收成了。
她瞪大眼睛端详了我足足一分钟,把我脑门汗珠子都看出来了,耸耸鼻子,“原来是真的啊,我说觉得你这段时间不正常……我就觉得有事儿。”
我心里一惊,以为被她看穿了对侑静的心思。赶忙说是开玩笑的,我们家人都健康的很,老辈传下来的高寿基因。就是还没想好是不是要考研,做家教散散心,闲着也是闲着。
林馨仰头哦了一声,好像有点失望,不再言语,扭过去看着车窗外面沉默了一阵子没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心里怀的什么鬼胎,好像倒希望我家出点什么事儿似的。
车行过两个街口,林馨看到了什么又兴奋起来,头也不回地拍拍我,说你赶紧看这边。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拥挤嘈杂的街道旁边,一条小胡同延伸进去,一对大爷大妈如同秦琼尉迟镇守在胡同口,板凳就是战马,蒲扇如同大刀,时不时对面前的地面指指点点如同指挥千军万马。
这种小胡同只是迷路的时候偶尔进去参观过,里面好像另外一个世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时间似乎也从十多年前就在胡同里停止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而且这里的住户都具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就是无论在如何狭仄的空间中,都能装进一家三四代十几年的生活。当年胡同里俩马对行都要错蹬而过,挪开石鼓,搬走上马石,如今汽车竟也停得下。
林馨说这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刚才那个胡同口进去三五米就是她家老房子,前面住人,后面卖货。现在工商城管早就不允许这样开窗做生意了,家里的店换到临街之后老房子就租给了街坊。她还是挺怀念小时候放学甩开书包就一边写作业一边看铺的日子,来买东西的街坊四邻占多一半,每天都热热闹闹的。搬家之后,铺面更大,店员更多,家里越宽敞反倒越发冷清。她都有点埋怨爹妈为啥没能抓紧时间生个弟弟妹妹,反正俩人都下岗了,谁也管不着。
“我都愁死了,他俩之前忙的时候顾不上我,现在反过来了,平时整天就是盯着我,也不能这样也不能那样。也不让出门,又无聊得要死。
“我上高中就一直催他们再要一个,就不用满心满眼光盯着我了。”
我说你这做家教就是出来找小弟呢?她点点头,差不多吧,钱家里都给够的,我先尝尝当老大的滋味。考研的事情也还没想好,考研班什么的再晚点报也行,没想好去了也白去。
到了她约好的那家,家长很热情,我本来只是顺路送她,结果被硬留下坐着灌了杯茶水,听父母在客人面前好好数落了自己孩子的种种不是。需要林馨照顾的小女生,正上高二,留着课本插图里□□一样的发型,戴副宽边的赛璐璐眼镜,中规中矩,不哭不笑,大好年华,毫无生气,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光。双手不断摆弄着衣角,看起来更需要心理辅导而不是家教。
坐了一会儿终于要脱身离开,林馨看看窗外天阴沉得更厉害了,非要把伞留给我。我实在有点嫌手里拿个东西麻烦,还是被她硬塞给我,说我这是来送她,被淋一下子会有点过意不去。我刚转身要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我说那要是一会儿还在下雨我还要来接你?林馨咧嘴扑哧一笑,屋里孩子爸爸赶紧招招手,说甭麻烦,下雨我们给送回去,保证干干的不带沾水儿的。
到我的主顾家里还要横跨半个城,公交车上还是没忍住,翻了一路侑静的朋友圈。她半个月只发了两条,一条是庆祝我们小品演出成功,另外一条就是最近,几张照片带一个笑脸emoji,情景像是她家附近。
房子比北京矮了很多,天空更高更蓝。我随手点了个赞,想问问她这两天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学校,又怕一边赶路万一她搭理我了一时看不到不能及时回复。也没什么要紧事情,想想还是回头再说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还是迟到。到了主顾家里,我一个劲点头作揖连说对不起,他家七大姑八大姨都住一起,满满一屋子人过来迎我,都连声说没事儿没事儿。
其他人都散了各自回屋,围着围裙的妈妈弯腰把我手里的伞和包接过来,说赶紧歇口气喝口水,你们重点大学的高才生学习都很忙吧,理解理解,能来就行,别说那么多。女主人留着短发,个子不高,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岁月痕迹,皮肤黝黑,尤其双手,粗糙皲裂如同小时家中的枣树皮。
这家是在老式的筒子楼里面几套房子直接连通成了很大的一套,大门直接放在楼道里,原本的楼道成了家中走廊。阴天的缘故,屋里更有些暗,摆设净是几十年前我记忆中小时候的物件,妈妈七绕八绕把我领到最里面的一间更昏暗的房间,算是会客厅。爸爸坐在沙发上,看到客人进来连忙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来给我让座。
背对门口靠墙椅子上坐着个小姑娘,留着短发学生头一身校服,看样子爷俩在这里专等我到访,妈妈拿了个红皮暖水壶给我和爸爸一人倒了一杯茶水。
爸爸看起来年纪不大,深褐色的皮肤,身体结实,说话爽朗,礼数周全。聊了聊我的情况,点点头,貌似还算满意,要我一定好好帮忙管教下孩子,不要手软,也不要给他留什么面子。
小女孩只是一直低头玩儿拉链,全程没说一句话,听到最后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外面黑色的头发抖落下来,露出里面红色黄色紫色,各种染过的发色好像融化的mm豆倒了一头。
父亲交待完,给我留了听可乐,掩门而出。透过门缝,能清楚听到对面厨房里妈妈正热火朝天地准备晚饭。我是第一次这么正襟危坐地给人讲课,来之前也拿高中课本抱了下佛教,可惜这部分记忆在高考过后已经大部分留在母校了,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开始就问问她现在成绩怎么样,弱项在哪里。小太妹倒是憋住了笑,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要掏出课本来,她伸手扯了扯我袖子,说老师你别太当真了。
我说这是啥意思?
她小声说道:“我爸其实就是找个人放学后看着我别让我乱跑。这学期您这都是第三位了,我成绩就这样了,谁来都一样,我就没打算高考上学什么的。您来了就呆一会儿咱们装装样子就好啦。”
她神态平静,言之凿凿,也不像是赌气说的话。这小家伙突然摊牌,我一时语塞。迟疑了片刻才问她:“你不高考干什么去呢?”
她仿佛一下子来了兴趣,“干什么都行啊?高考又能怎样?我表哥现在外地上大学”,说着用下巴指指门外,“喏,就是刚才你进来的时候站旁边我姑姑家的孩子,学校也不怎么样,毕业了还不是得找人弄回北京来。人都呆呆的,啥也不会干。”
对表哥的评价倒是蛮符合我刚进门时候的观感,是有个小伙子眼中无光,神情木讷。而且就算我这个重点大学的学生也不知道毕业后能干点啥,想要贴补家用也只能做做家教。
“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么?高考可没多久了,你现在高三了吧?”
“我们有个乐队啊……你可别跟我爸说,他以为我们早散了呢。我是打架子鼓的,我撤了他们就没得玩啦!
“毕业了我们就到处走走唱唱,现在就有场子请我们去,钱能给够路费和饭钱就行。等我大点了想上大学再回来考也不晚。现在多大岁数都能高考了,可以等我老点了再说,现在反正是没这个心思。”
看她神情坚定,对自己的说服力很有自信。可巧这跟我高中时的白日梦异曲同工,只不过我幻想中的谋生工具是写文为生,游走天涯,如果看我的高考成绩,要说比她这个打架子鼓的更不靠谱。既然都是同道中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实话实说和职业操守只能选一个。而且毕竟她是东家托付给我的照顾对象,我这份工作做得好与坏全凭她的反馈和表现。
这个小姑娘已经明确表明了意思,我也实在不知道怎么给她灌输一些我自己也不太确信的道理。我又有点心疼起学校里的一些老师来,下面一大半学生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抄作业,他们在台上还能若无其事地讲得下去,实在是精神可嘉。
这女孩有她的追求,有她的自由,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来说,这些小成就也足够炫耀,我没资格说三道四。第一堂课我们干脆就聊了半天郑钧黑豹崔健唐朝指南针以及中国火上露过脸的林林总总。最终我和她达成了协议,辅导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要保证用在提高成绩上,否则我没法和她父母交待。
她也得确保成绩不能再下降,要不然不但我工作不保,她的计划也可能因为外力干预终止。她为了让我放水暴露的一点小秘密,成了我和她谈判的筹码。
到了晚饭时间,父亲小心翼翼地敲开半掩的房门进来问问情况。我说您家姑娘很聪明,我尽力而为,具体效果怎么样还要看她自己,说着回头看看她,小姑娘还是低头不语,强忍着没笑出来。
爸爸一拍大腿,说有你这句话就成了。
你第一次来千万不能走,一定得留下吃餐饭。不知道你们这些高材生酒量怎样,咱得整点。
虽然于心有愧,不过爸爸的邀请太过热情,不由得人推辞。旧楼的走廊很快布置成了一大家子的饭厅,坐得紧紧巴巴的,爸爸是大哥,坐在上手,我就坐爸爸边上。人挨人人挤人,吃个饭好像坐上了高峰期的300路,每次夹菜都得小心别碰到姑姑的胸脯。
家里的爷们端着二锅头在桌上晃来晃去,一口一个高材生,两口一个小先生,不是女主人拦着,几乎喝多回不去。
第二天受到良心的折磨,还是给家长爸爸打了个电话,坦白了我和小姑娘之间的秘密协定。爸爸出乎意料地表示理解,他说自己女儿他了解,之前换了几个家教都是主动放弃的,不是被气跑就是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只要我能多打探点情况,多给爸爸通风报信就好了,成绩什么的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大不了就是把女儿留在家里多养几年而已。我不小心成了这家父女俩的双面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