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幽梦》夏章

12、七月廿 遇见林馨

　　就在我们演出的前几天，我娘来电话说家里出事儿了。听她的声音略带哭腔，我以为家里遭灾了，脑海里想象老两口正被战士从冒烟的废墟里背出来的情景。不过听我娘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我爹被查出癌症来了。发现得还算早，可能马上要做手术，后面就是放化疗和听天由命。

　　虽说从小也是跌跌撞撞，父母不能予取予求，但有一说一，他们两口子一直尽力给我一个安定团结的大环境。家里无论发生大小事情都没怎么影响我吃喝拉撒，两口子干仗也知道背着我。从小做过最危险繁重的工作就是上高中以后负责每周给家里换煤气罐，我更难以想象梁哥在高三休学在家给病人送饭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

　　然而这次倒下的就是我爹——我心说是我妈得癌症还能好点，起码还有我爹顶着。

　　我娘没提手术费的事而，接完电话我就查了一下，发现无论如何都是天文数字，马上琢磨着得开始自己挣学费了。开始搜罗校园里各种兼职，这里电线杆子上家教中介的小广告最多，打了几个电话约好几天后的时间。第二天考完最后一门就买了车票先回家。

　　到家发现我爹生龙活虎地在家里跟电脑下象棋，看到我还很奇怪，问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本来情绪还挺稳定，听他这么问我差点哭出来扑到他身上。看他红光满面的实在是不像有什么问题，怕是回光返照，或者大夫和家里人还瞒着他，我故作镇定地放下书包跟他聊了两句，结果发现的确跟我妈的故事有很大出入。小心地问他是不是最近去医院了？

　　我爹一怔，说是不是你娘跟你说的？我说是。

　　又问是不是说我得什么大病了让你回来？我说说是瘤子，没让我回来我自己跑回来的。

　　我爹正问你妈知道你回来么？

　　我娘刚好进门，手里拎了两大兜子超市里买回来的东西，鱼还在芹菜下面直蹦达。看到我站在客厅里嘴巴一下子咧到耳根，丝毫不像家有绝症病人应有的表情，说你到挺早啊，我还说你到家吃晚饭，午饭我俩凑合下得了。

　　我这是又中招了。

　　自大二开始我娘每到学校放长假总要弄点响动出来，要不然是要换辆车得我帮着试车要不然4S店的伙计会坑她，要不然外婆后院菜园子没人浇了她一个人弄不了，诸如此类。这次我明确说考完不回家了要在学校要不然考研要不然找点事情做，我娘就发了个大招。

　　我爹的确去过医院了，单位年度体检，的确也查出东西来了，后腰皮下一个指甲盖大的囊肿。大夫说恶性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微乎其微，做切片确诊的必要都没有，想割可以割了。一般让平时看着不要长就好了，明年体检再观察也没啥问题。

　　我娘并没有说谎，只是把大夫的话取了百分之一最吓人的部分跟我说了。

　　既然没事儿，而且那几天还有演出和侑静在心里惦记着，在家就只呆了两天。我爹最近两年有点忙，对我的大小事情貌似也不太关心。不过可能因为这次回家和他有关，待我有点不同，单独拿出一天来带着我去城外的河里钓鱼。他指着不远处一处河滩说那是他小时经常来玩的地方，他一个朋友就是上初中的时候淹死在这里。上初二以前到了夏天每天必来游泳，每次都是他第一个跳下去。那天他的伙伴非要抢先，结果一个猛子扎下去头撞在前一晚刚倒进去的一车砖头上。他说当时水面上只看见一片血，人是半天后捞起来的，脑子上一个窟窿，出水的时候脑浆子混着河水一起往外流。然后他就再也没到这里来游过泳。

　　这也是我上初中之后我和我爹第一次单独相处这么久。

　　我娘虽然无数次利用了我的感情，我也还是生不起她的气来。唠叨归唠叨，大多数情况下她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对我也是无限信任，不写作业跟人打架被老师停课回家，甚至高考报志愿都随我自己来。这次在家我跟她提到了侑静的事情，她也没有再提醒我别犯作风错误，只是笑眯眯看着我说你其实可以跟人家姑娘聊聊，谈成谈不成，买卖不成仁义在……

　　家庭危机虽然暂时解除，回到学校又觉得烦躁，眼前总是侑静的影子。明知道她人又不在这里已经回家，心里满是她可到处看不到，再这样下去我怕变成黛玉了，出去透透气兴许能好一些。

　　除了家教，其它行当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公司实习也并不好找，应届毕业生还有不拿钱先上班的，更不要说在校生。再比起发传单做群演来说，做家教更轻松靠谱一些，还能有人聊聊天。丁大娘是家教专业户，在中介那里俨然算上头牌，也不知给东家下了什么蛊，竟然会有家长到宿舍里给他送礼感谢。本来想找他介绍，不过丁大妈自从拿到我给的往年的卷子，考试过关后就有点冷淡，我说我要做家教他说我不是这块料。

　　聚会的时候林馨听我说想去做家教一下子跳起来，说巧了她正要去探个虚实。

　　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想想倒是个不错的伴儿。她高高大大白白净净，有史以来只穿休闲装运动鞋。生来自带北方姑娘的爽快利落，不像同班别的女生那么无趣。

　　有段时间学校东门小街上经常晃荡几个小偷，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专挑女生下手，大白天就拿个夹子从路过的小姑娘口袋里包里面顺东西。女孩们发现了也就是紧走几步躲远点，很少有胆子留下纠缠的。林馨和同伴经过的时候小偷偷到她旁边女孩身上，一双粗手正在拿小镊子专心往外夹钱包，林馨看到大剌剌过去就拽人家手里的夹子。说大叔您什么意思？发小广告嘛这是？

　　被个白净大姑娘这样问，贼也有点懵，旁边一个赶紧笑说是阿是啊，不要就算了。林馨挽着同伴大摇大摆的走了。撇撇嘴，说不知道这几个人到底在干吗。看我站在旁边，手里拿个烤鱿鱼，注意力一秒转移，问我好吃不给她尝一口。我说你牛，我没吃呢都给你，我再买一个。她也不客气，拿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再没看我一眼扭头走了。卖鱿鱼的大妈都瞅在眼里，乐成了筛子。

　　林馨父母很早双职工下岗，多亏下岗在北京，不至于困顿，工厂分的房子早集资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房子后面临街，父母就在临街的房间开了个小窗卖点杂货，林馨上初中的时候换到了旁边小门面，我们刚上大学那阵又升级成了大马路旁热闹的超市。开张的时候几个同学还去帮忙上货。林馨很随她爹，不光长相，说话神态一眼就是一家子。

　　尤其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两双大眼睛一下子眯成四条缝，喜庆得很。林家人都很热情，几个学生就是凑个热闹，也没真帮上什么忙，林妈妈给装，林爸爸负责递，每人给塞了一大塑料袋饮料和薯条。到现在刘谨还隔三差五说起来，问林馨啥时候再开店一定叫我们帮忙。

　　林馨也继承了一点家里的商业基因，从大二开始就是学院的外联部长，主要工作就是给学校的各项活动拉赞助。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就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对方的眼睛，听得很专心，对方说什么好听的不好听的她就这样看着人家。等说到要钱的时候，别人也就不好意思不听她噼里啪啦说完了。

　　在老李写的剧本里林馨是十年后的商场女强人——虽说学生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成绩也还不错，保研可能有点悬乎，好好准备下考一考，多找导师聊聊，进本校应该不成问题。不知她怎么想的，这时节了不好好准备考试，非要跟我一起去做家教。

　　家教中介那里登记很简单，提交身份证学生证，填的表格里除了姓名电话还有身高体重性别，交上去很快给我们分配了两个家庭的联系方式。我俩的地址相隔很远，我看林馨没心没肺人畜无害的样子，有点担心，说第一次我跟你一起去吧，把你送到了我再去我那边。林馨又是眨眨大眼睛，说这有什么危险？还不就是小孩子带一对爹娘？

　　我说我不怕别人，怕你过去惹祸。她咯咯笑着，很开心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