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二哥 ...
-
邢半烟刚进府，就有婢女上前来接引，她摆摆手示意婢女退下。
黄妈妈在交代人把大小姐的东西送回院子，邢半烟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青萝拉回自己身边，把袖子里偷偷藏起来的手帕塞到青萝手里，悄声叮嘱：“把这个拿去洗干净。”
青萝一副掌握了什么秘密的表情，也神秘兮兮地用气音附到邢半烟耳边说：“这是什么啊？”
暗含芳香的热气在耳蜗里转了一圈，邢半烟身体一抖，险些惊叫出来，于是用手打了青萝一下，“别闹。”
“哪儿有闹。”青萝一撇嘴，抖了抖手里漆黑的帕子，很嫌弃地拧着眉：“大小姐你这哪儿来的帕子啊，这么脏。”
“你不要问这么多。”邢半烟并不想跟别人解释她这个莫名其妙的行为，只能用手指头戳了戳青萝的额间，“小姑娘不要这么多话。”
青萝惨兮兮地用手心护着头，“好嘛，我不问。”
几句话的功夫黄妈妈已经交代完了事，邢半烟怕黄妈妈看到青萝又没规矩地跟大小姐说小话，赶紧摆摆手驱青萝走。
青萝也对黄妈妈又惧又怕，看她过来赶紧一溜烟地躲到花廊上，朝邢半烟挤眉弄眼之后把头一缩，颠颠地往邢半烟的院子跑。
“这丫头。”黄妈妈对青萝很无奈，却不好对大小姐置喙什么，只能摆摆手对邢半烟说：“大小姐快去饭厅吧，该开饭了。”
此时夕日已经彻底隐去了，晚归巢的昏鸦在夜幕中飞过看不出一点痕迹，只有刺耳的嘎叫声留在耳边。
将军府在黑夜里更比白日更加热闹，喧腾的人声从门缝中窜出来，又隐匿在市井的万家灯火里。来往的婢女小厮匆匆把府里四处的灯笼点亮。昏黄的火光印着红绸布，在黑夜里连成一道连绵的亮线。
邢半烟走在小道上，有夜晚清凉的风从身边掠过，前方提着灯脚步匆匆的下人遇到她，停了动作低着头缓缓行礼后又踩着浸满花香的小道走远。
邢永思是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平日里就呆在国子监不常回家，因此即使是之前的邢大小姐，也不是很经常见到他这个二哥哥。
邢半烟捋着脑袋里关于邢永思的记忆，发现他一个二哥真不是个简单的人。
与其说邢永思是个文官，倒不如说他是个文人，是个不怎么传统的文人。
他喜饮酒，喜看志怪小说，喜与红颜月下花前，耳鬓厮磨，喜与才子骑马拾翠，把臂言欢。不喜啰嗦迂腐的文章，不喜拳脚相交，不喜与人辩才。
他是个文官却更像一个纨绔子弟，只要没有公务就窝在茶楼听书听曲，偶尔闲时还偷偷给坊间写几个人鬼情未了的话本，拿得来的几吊钱去沽一壶劣质的黄酒，活得比邢半烟这个大小姐还快活。
按理说国子监司业这个位置还轮不上一个如此年轻的“毛头小子”坐着，但当今圣上也是个性子特别的，就讨厌满嘴“之乎者也”，不懂变通的酸儒，反而对邢永思这个武将家里走出来的特立独行的才子青睐有加，因此即使案头参邢永思的奏本积了一摞又一摞，他依旧充耳不闻，还要按着邢永思的头把他的位置往上拉。
邢半烟觉得他这个二哥活就活了个“通透”二字，不求名不求利单求快活。
她有点迫不及待想见见。
邢半烟走到离饭厅十米的地方就听到了他二哥邢永思极具代表性的笑声。
“哈哈哈，今日这酒又是我邢二的。”
“哎呀，我...我好不容易回府一趟，大将军的酒怎么能不拿出来？”邢半烟听见邢永思还在大笑，饮醉了酒似的连舌头都打着结，“我...我家烟烟呢，怎...怎么还没回来？”
“这不回来了吗。”邢半烟畅然地迈步进去，顺口应了一句。
邢永思看见她来立刻站起来扯出了自己座位旁的木椅，拍了拍对她说：“这不是邢大小姐吗？”他还没醉，只是脸上有些微醺，眼睛清明得不得了，还有心思冲着邢半烟打趣：“我小妹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知道要见兄长特意打扮的？”
“你可没这个脸面。”邢半烟知趣儿地坐在了邢永思身边的位置，转过头对她爹娘宛然一笑：“让爹娘等急了，今日回来晚了。”
“哪有等急。”邢夫人嗔怪地看她，告状般的指指邢永思：“还不是你二哥催着要开饭，说不等烟烟那个丫头，让她饿肚子吧。”
“就是，烟烟，你看你二哥，一点都不关心你。”将军笑呵呵地摸着自己的茂密的胡须，毫无心理负担地拉偏架。
邢半烟嫌弃地看了邢永思一眼。
邢永思接了婢女捧上来的青瓷杯，亲自给自己的妹妹倒了杯茶，低着头避开邢半烟的眼神，语气还颇为委屈： “我怎么就不关心了？爹娘你们这就是在抹黑我这个兄长的脸面。”
将军圆目微瞪接他的话：“行了行了，也没见你在外头要什么脸面，在这里卖什么乖。”
“爹你真是...”邢二哥简直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捧着酒杯来回摩挲着唇畔，不饮酒，反而把头斜过来跟身边坐着的邢半烟小声说：“刚才爹娘说你今天特别乖，怎么，不跟人打来打去了？”
“什么打来打去。”邢半烟知道自己哥哥没个正行，就也没什么约束，直接甩了个假装不屑的眼神过去，“我们那是互相请教，江湖人的事儿，你不懂。”
“嗯嗯，你懂你懂。”邢二哥叼着杯子一昂头把酒水送入口中，抹了一把嘴角毫不客气地嘲邢半烟，“你一个大姑娘家天天打打杀杀，你说你还嫁不嫁人了？”
“我的烟烟怎么就不嫁人了。”邢夫人耳朵很尖，邢永思这话一出口她就不乐意了，直接一拍桌子：“我们烟烟这么好，哪家公子不是争着求的。”
“那还真不是。”邢永思可不给自己亲妹脸面，实话实说。
“小子，这你就想错了。”邢大将军适时地插嘴进来，他摸了摸自己夫人的手宽慰她，然后轻蔑地朝邢永思瞥去一眼，说：“你娘给烟烟相了个好孩子，哪点都比你强。”
邢永思手里的酒杯一滞，面上愣住：“嗯？”
然后他就酒也不喝了，把杯子掷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响：“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告知我一声的吗？”
他没半点约束地撸着袖子就要站起来，“哪家小子要娶我们烟烟，过我这关了吗？”
“这用得着你插手？”邢夫人对自己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半分宠爱，直接把他一手按回椅子里：“你自己那点家务事还扯不清呢，就别管烟烟的终身大事了。”
“我...”提到家务事邢永思还真嗫喏了一下，气势都弱了下去。
按理说邢二哥这种人，娶亲这种事永远都不会急，毕竟他的红颜知己哪一条巷子里都能领出来两个，娶了亲也不会歇下来心思，反而谁嫁邢二哥要多考虑考虑是不是忍受得了他这种性子。
但邢永思就是很矛盾的，弱冠那年就十里红妆抬了个媳妇进家。
她的二嫂是个商家女，邢家对儿女事插手不多，也并不是很在意门第，只要儿女喜欢的人品行不差他们都不会过多阻拦。
当初邢永思得皇帝赏识，刚在官场上有了点要出头的架势，但他偏偏不从此投身宦海，为皇帝披肝沥胆死而后已，反而第二天就牵了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回来，说要立马成家。
虽说邢二哥性子颇为放荡不羁，但看人的眼光却极为毒辣，他带回来的姑娘相貌品行个个不差，家里也是清白义气的商户，邢夫人看了挑不出错，就随他喜欢了。
但婚后邢永思也没真为爱妻歇了风流的心思，勾栏酒馆他照样去得勤快，只是要躲着自己老虎脾气的媳妇。邢半烟的二嫂虽然是个商户的女儿，但手段不少人也精明，总能把他二哥收拾得服服帖帖，埋怨都不敢多说两句。
邢半烟咬着木筷继续听邢夫人在一旁连续插刀：“你许久不回府一次，媛儿那个孩子前些日子还跟我解释说是你最近公务繁忙，专心在国子监做事情，今日看你也不像日理万机的样子啊，合着就是不想来见你的爹娘和妹妹？”
“这是哪里话！”邢永思面上假装惶恐，“我日夜思念二老和烟烟，整日茶饭不思昼夜难寝，怎么会假托这种理由不回家呢。”
说罢将军就耷着眼皮哼了一声：“你这张嘴倒是比你大哥强多了，惯会哄人。”
“唉，可不是吗，我也这么觉得。”邢永思逗趣似的一应，在座的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邢半烟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与父母兄弟同桌吃饭的场景。
她上辈子的爹是个小县官，品阶不高但也足以让家人衣食无忧。她行二，上头有个武学出色的兄长，下面有个才情出众的小妹，每次家宴，都是大哥小妹并坐在父亲身侧，她坐在离主座最远的地方，格格不入得像个外人。
正常大小的圆桌，她的位置总是会被来来往往的仆从的挡住灯光，从而只能在阴影里看见她面色深沉的父亲和屡屡投来莫名眼神的兄妹，他们像在观摩一个被栓锁良久的怪物，觉得她可怜，又怕解了绳索她会扑过来反咬一口。
在这样的目光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府里的二小姐，而是个被人饲养着的宠物，活着可以，死了也罢，反正也不会有人过多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的邢半烟再也没有去过所谓的“家宴”，她觉得府里的所有人，可能比起听话，更喜欢她识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二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