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会打架》连蔷

3、嫂子

　　他爹真不愧武人一个，什么话都敢开门见山地说。

　　可能也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邢昌德说完也有点尴尬，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又掀了掀书，在自己亲女儿面前手足无措。

　　他妄图补救：“那个，我们烟烟也不急。”

　　“我和你娘都不舍的你嫁出去，但早些相看着总是必要的。”

　　他目光柔和有力，眉间虽有淡淡的愁绪但看自己小女儿的目光依旧是宠溺关爱。

　　“你就做你自己喜欢的，不愿意嫁人也可以，我们偌大一个将军府不至于连你一个姑娘都养不起。”

　　风慢慢吹起他手里的书页，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

　　邢半烟听得几乎要落泪了。

　　以前的邢大小姐可能一心打架想不到这一点，可邢半烟却能从她爹的态度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对父母的焦虑。

　　想想也知道，邢半烟在京城贵女圈里名声并不好，可能那些高高在上的管家小姐甚至都不屑称邢半烟这个将军嫡女为“贵女”。

　　她是贵女吗？她不是，她只是将军的女儿。

　　琴棋书画样样不精，算数女红个个不通，整天就知道在外面跟人比划拳脚，没有哪家的夫人愿意迎这样一个儿媳妇回家。

　　邢半烟今年已经十七了，再不许配人家也快成为老姑娘了，邢大小姐心大，可将军和夫人不能陪着她心大，肯定是没少为她的婚事发愁。

　　想她上辈子也是有父母的，不过因为自小有病，父母兄弟都与她不亲近，汤药每日供着，关心却少有。

　　那近二十年光阴，她是在熬时间，别人是在等她死。

　　这种过于明显的对比让邢半烟半晌说不出话，既开心又难过。

　　她何德何能能有再次拥有父亲母亲疼爱的机会，即使这种关爱是给原先的邢大小姐的。

　　她轻轻抽了抽鼻子，把哽咽声压回嗓子尖，对邢父说：“既然娘都替我相看了，我信娘的眼光。”

　　“我没什么心仪的公子，爹娘选的肯定是不会差的。”她温婉地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在京里的名声不好，娘替我相人也肯定得受不少气，还请爹娘多宽宥我之前那些不懂事。”

　　“这些年真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不过以后不会了。”邢半烟面色平静又柔和，笑容也是落落大方恰到好处。

　　邢父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女儿露出这种笑，想想之前可都是高扬着眉，永远嚣张骄傲，连笑都是带着不屑。哪会像刚才那样，羞涩又规矩，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说什么呢，你怎么会给爹娘添麻烦呢。”虽然晃了一下神，但邢父还是及时接上话：“你不要听他们嚼舌头，他们就是闲的，整天就知道议论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横着眉有点生气，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过触及邢半烟的眼神，态度又软和下来，哄小孩子似的说：

　　“烟烟你不必为此忧心，哪天要是被你爹我逮到谁在背后谈论我女儿，爹肯定好好教训他一顿。”

　　他的语气蛮横又霸道，但关怀之心不减半分。

　　邢半烟听得心里暖暖的：“那我就谢谢爹爹了。”

　　“跟你亲爹还用道谢。”邢父虽这么说，可依旧高兴地胡子都抖了抖，“我今晚就让你娘准备准备给你好好瞧瞧这京里的公子们，一定得给我儿挑个最好的夫婿。”

　　他声音洪亮深厚，门口的小仆都听得翘起了耳朵。

　　这哪是急在一时的事，邢半烟有点好笑。不过她知道他爹看到自己女儿态度的转变很是欣慰，自然也不会开口打扰他爹这份兴致。

　　“那爹爹我先走了，娘今天请了伯爵府的姜夫人，还在等着我去喝茶。”

　　“好好好，你去。”邢父应允，又说：“听说姜家姑娘也来了，那孩子好，你离家这段时间经常来探望你娘，总惦记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回来后也没去拜访她，记得跟人家道个歉，不要坏了交情。”

　　“我知道的。”邢半烟点点头，然后微微一福身：“爹爹继续看书吧，我去了。”

　　“大小姐慢走。”小仆继续行礼。

　　“你们去倒杯茶来给将军。”她关了门轻声吩咐：“将军自己懒得折腾你们，你们可得自己机灵点。”

　　“诶，小人晓得。”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地点头。

　　邢半烟满意了，拍拍手离开。

　　既然她已经占了邢大小姐的身，那就让她替邢大小姐好好孝顺父母吧。

　　邢夫人设宴或品茶都喜欢在花厅，那里是邢夫人刚嫁入将军府就一点一点打理起来的，是将军府里最漂亮的地方。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是梅花将落，玉兰海棠竞相绽放的时候，花厅肯定有最繁盛的景色。

　　青萝正蹲在书房不远处的连廊上逗蚂蚁，看到邢半烟出来兴致高昂地喊：“大小姐！”

　　邢半烟快步走过来。

　　“你这么快就跟黄妈妈解释清楚了？”邢半烟看她满头汗滴，有些惊讶：“你跟她吵起来了？怎么这么多汗。”

　　“啊？”青萝疑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急忙用衣袖擦了擦脸，冲邢半烟傻乎乎地笑：“没有没有，我跟黄妈妈好好说来着，她没有罚我，就是让我看了会儿灶台，这才熏出来的汗。”

　　邢半烟放心了。

　　“诶，不说这个。”青萝眉飞色舞的，看起来特别兴奋：“我刚才看到姜夫人带着姜小姐来了，夫人现在肯定在招待她们。”

　　“大小姐，趁这个时间，我们去练武场耍枪吧。”

　　邢半烟：......

　　邢半烟恍然大悟。

　　她可算知道邢大小姐怎么都没被自己父母掰回正途了，合着最大的障碍是这个小姑娘啊。

　　想想也是，有这样一个整天斗志昂扬的人天天撺掇着你练刀耍剑，邢大小姐那样一个只知道打架的人怎么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惊世骇俗的呢。

　　邢半烟无语。

　　她决定不能这么惯着青萝。

　　“不行，我们不能去。”她立刻严词拒绝，“娘让我去花厅陪客人喝茶，我得赶快过去。”

　　“哎呀，那里很无聊的。”青萝不愿意，揪着邢半烟的衣袖小幅度的甩甩。

　　不过邢半烟不吃她这一招，再说她爹都说了要去见见姜小姐，不可能半途又跑去练武场。

　　“你要是想去就找个侍卫陪你去，求我是没用的。”

　　“好吧，那我也不去了。”青萝撅噘嘴，有点不高兴。“大小姐今天是累了吗，怎么都没有兴致呢？”

　　青萝这时候倒是敏锐起来了。

　　“不是兴致的问题。”邢半烟摸摸她的头，语气温和：“青萝，我不可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啊。”

　　她没说太多，怕青萝看出端倪，她只能慢慢地，潜移默化地让青萝慢慢接受邢半烟这个新的大小姐。

　　“那我跟大小姐去花厅吧，那里海棠开了，我去摘两支给您那个大花瓶插上。”青萝瞬间又想起了花厅里的花，立刻就把不开心抛之脑后。

　　“那两个大花瓶光放着也太可惜了，插上花一定好看。”

　　邢半烟就喜欢她这个样子，当即一笑：“行，你跟着来吧。”

　　花厅是个小园子，布置颇为精巧。绿枝掩映着雕着画的长廊，蜂蝶飞舞，众芳吐蕊。仆从和侍婢在门外站成了一侧，伯爵夫人带来的人在跟他们小声谈着什么。内有隐隐的说话声传过来，夹杂着偶尔的笑声，听起来相谈甚欢。

　　邢夫人跟伯爵夫人是年轻时候的手帕交，两人关系亲密，婚后掌家了便时常邀对方去玩，这么多年了一直保持着很好的来往。邢半烟还小的时候去过不少次，大了有个性了就很少再见到那位伯爵夫人了。

　　数十年过去了，这位伯爵夫人脸上却没有留下时间走过的印记，柔柔一双如水的眸子望过来，依稀可见年轻时明艳动人的影子。她见邢半烟来了，笑意立刻就蔓上嘴角，朝她缓缓地招手：“烟烟快过来。”

　　邢半烟端庄地向她行了一礼。

　　“真是好多年没见烟烟了，跟以前变了不少。”伯爵夫人抚着她的手，跟一旁的邢夫人笑说。

　　“是变了不少，成大姑娘了。”邢夫人应道，又看了邢半烟一眼，对女儿的到来有些诧异。

　　她手扬了扬：“烟烟快跟小若问好，她从刚才就念叨你呢，可把你盼来了。”

　　邢半烟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个身着淡蓝襦裙的姑娘静静坐着。

　　姜若完美继承了姜夫人的所有优点，端身坐在那里就是一道绝美的风景。她皓白的一张小脸上，眉如远黛面似桃花。尤其一双眼，顾盼流转间都是夺目温柔的光彩。艳红的花钿点在额间更添几分颜色。

　　她在发髻上插了两支钗，碧玉的，青翠得仿若下一刻就要滴下水来。

　　邢半烟想起来这两支钗都是大小姐送的，许多年了竟然还保持着如此好的成色。

　　看来姜若真的很珍惜邢大小姐这个好朋友。

　　邢半烟看着她，眼睛里的笑容快溢出眼眶。姜若看到她明显也很激动，脸上都飘起了淡红的云霞。

　　两位长辈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姑娘的心思，邢夫人更是打趣：“你瞧她俩，几年没见可是把对方想坏了。”

　　“哎呀，你们也别碍着我们说话，自己去玩吧。”邢夫人说，又叮嘱邢半烟：“带若若去小花园逛逛，可别自怠慢了人家。”

　　邢半烟一眼就喜欢这姑娘，自然听从自己母亲的安排。

　　姜若从座位上走出来，衣摆逶迤曳地，她走到邢半烟身边，伸手直接握住了邢半烟。

　　温温软软的触感十分鲜明，像握了块暖玉。

　　“走吧。”姜若抬起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们单独去逛逛。”

　　将军府虽然不似别家府邸雕梁画栋，小桥流水，但它足够大，一个人逛上一个时辰也不一定能溜达完整个地方。

　　两人也没想真的去看景，聊天谈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事。

　　青萝没跟过来，在花厅摘她心心念念的海棠花。姜若也没带侍女，一条石子小路就两个人慢慢地走。

　　姜若显然是有话要跟邢半烟聊，特意找偏僻的地方去。

　　“烟烟，你知道邢姨要给你相夫婿吗？”

　　邢半烟没想到她上来就是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件事。”

　　姜若的声音神神秘秘，抬着头附到邢半烟耳边，用气音说：

　　“那你知道邢姨看中了谁吗？”

　　邢半烟乖巧摇头：“我不知道。”

　　姜若的脸陡然涨红。

　　下一刻邢半烟就听到她激动到刺耳的声音，如一柄利剑直冲耳膜刺去。

　　“是我哥！”

　　“烟烟，你要当我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