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昨日重现》LadyZUO

2、张静 “过去是没

　　[我回老家了，现在在高速公路上]

　　张静坐在轿车后座的右边，把手机藏在翘起的大腿外侧，悄悄地给好朋友发消息。她感觉自己有些晕车了，忍着难受又等了一会，朋友没有回复。红色货车载着三层脏兮兮的猪经过窗户，张静条件反射地想去调侃妹妹，因为她生肖属猪。

　　“张花，你看，你被抓了。”张静指着那辆货车，看见妹妹窝在座位上，努力地用身子挡住手上的打横的手机。她在玩那个白痴抄袭游戏。张静有些不爽，她看了眼身旁睡着的母亲，希望她能醒来，制止妹妹打游戏。

　　这样做会被妹妹讨厌，但两姊妹天天这样互相伤害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是吵醒老妈真的好吗？说不定她看见自己玩手机，也会出手制止吧。张静转念一想，觉得自己长大了，老妈也很难管了，不过也不排除她对自己不抱希望了。自从妹妹出世以来，父母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张静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唯一让她高兴的是，父母有时会不管她。

　　父亲大力地拍大腿，眼睛瞥了瞥内视镜，大声地叫了几句喂。母亲被吵醒了，眯着眼看向父亲，“你发烧啊！”“陪我说说话呗，我困了。”

　　老妈的心情不太好，张静有预感他们会吵起来。这时朋友发消息了，她赶紧打开手机。

　　[这么快吗？我还想着寒假一起去泡jio]

　　张静忍俊不禁，她的闺蜜对泡脚有着一种迷之渴望，但从没去店里泡过。

　　[你有钱吗]

　　这就是阻扰她的最大因素——没钱。

　　[你是魔鬼吗？！]

　　张静咬着嘴唇憋笑，她已经能想象出闺蜜的表情了。

　　“把手机放下！你想看瞎吗！”母亲的话在耳边炸开。张静的余光看到老妈看着自己，她知道自己被警告了，但还是抱有侥幸的心理，尝试去反抗母亲的权威，“干什么，我只是和朋友说句话而已！”

　　妹妹手一翻，迅速地把手机关机，并且藏在衣服里了。她最后看了姐姐一眼，闭上眼睛开始装睡。张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在心里咒骂起对方。母亲丝毫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叛逆的长女身上。

　　“又是那些狐朋狗友！听张花说你交男朋友了，是不是在和那个男生说话！”

　　“神经病啊！”她脱口而出，立刻觉得骂人的话不应该对长辈说，特别是自己的母亲，但习惯不好改。张静犹豫了一秒，试图用更大的声音转移注意力，“鬼交男朋友了？有男生愿意和我说话就不错了！这个是女的，我闺蜜，李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李欢。”母亲重复道，“你天天和人家玩，也不学学别人的好！你看你天天在干什么？”

　　如果可以用文字表示自己的心情，张静想发一连串的问号。

　　父亲插话问张静，“你那个同学，李欢，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肯定去读书啊……”

　　“你以为别人像你女儿一样啊？读书不读书，工作了还不好好工作。”母亲怼了一下父亲，下一秒就转移了目标，瞧不起的眼神让张静难受。“天天就知道玩，我听到你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聊天了，每次三更半夜睡。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又没那么晚！十一二点就睡了！”这句是谎话，但她还是说出不容置疑的气势了。

　　“你当初学习能有聊天一半努力，你现在还是这样？早就飞黄腾达了！”

　　“诶！是不是这样又怎么了嘛！我出来工作是你们都同意的，干什么？现在才来反对吗！”张静说，“还飞黄腾达，你活在梦里吧！”

　　手机屏幕亮了，是李欢发来的消息。张静打开手机，字还没看清就被母亲抢走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把它丢外面！”母亲指着张静。后者难以置信的瞪着她，“卧槽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父亲说：“你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

　　得，这下全家都开始针对她了。张静对父亲说：“是她先搞我的！有种她不拿我手机啊！”

　　“她是你母亲，她想怎么管你都对！”

　　张静看到张花悄悄睁开眼睛，愤怒和不满无端升起，明明是她玩得最过分，为什么不管她！“她也玩了！”张静指着妹妹，“我看到她在打游戏了！”

　　“张花说一次就不玩了，你呢？我说几次了？戴个眼镜还不够吗！”

　　母亲紧握的手机又亮了，张静妥协了，她感觉自己有些卑微地说：“还给我，我不看了行了吧？”

　　张静在母亲那的信用显然是透支了，她的神情仿佛刀枪不入的法官，“放在我这里。”

　　“那就让我和她发个消息！”

　　父亲插话道，“我就不是很懂，你天天这样有意思吗？”

　　“什么意思？”张静看向父亲，一时间没理解到他的话。

　　“你聊天有什么意思？”父亲说，“这些朋友有什么用？你自己好好想想。”

　　张静呆愣地看着他，随即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嘶哑尖叫，“你的意思是我不能交朋友咯？你是觉得我没资格交朋友吗！”从小没什么朋友的张静格外珍惜友谊，甚至在家人、朋友和爱人里，朋友永远排在第一位。

　　她觉得自己受伤了，被名为语言的锋利刀子捅了要害，现在鲜血淋漓。

　　“那你说她们有什么用？”父亲说完，话头就被母亲劫去。她说：“对啊，你有向她们好好学习吗？身边各个人都比你优秀，就你最没上进心。李欢她妈妈还和我告状，说你带她女儿去网吧打游戏。”

　　“什么？”她不顾一切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她讨厌被冤枉。“是她先带坏我的！是她带我去网吧的！”

　　母亲哼了一声，鄙视的嘴脸所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你们也不相信我咯！”张静的嗓子吼哑了，没人相信她，这一现实让她深感绝望。“合着连你们都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她的鼻子酸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呵，行啊……合着我就是可有可无吧？是这个意思吧！”

　　没人说话，这份安静像是默认了她的质问。

　　“行啊，那我死了好了。”张静目光扫过车内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仿佛哑巴了，冰冷得像一尊雕像。她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和雕像一样了，她抓住把手，打开车门的同时迈出脚。

　　风很大，地板很硬，天很蓝。

　　这是张静最后想的事情，接着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

　　红色的货车经过车窗，一大群猪被关在笼子里。张静感觉自己没反应过来，前不久的争吵还历历在目。什么嘛，原来是梦吗？

　　她扭头看向妹妹，“张花，你看，你被抓了。”

　　诶……等等，这怎么有点似曾相识？张静伸手想掐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还在做梦，但发现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不好的预感如同深渊一般，无时无刻的注视着自己。

　　父亲拍着大腿大喊，母亲被吵醒了。张静的手机响了，闺蜜发来了消息。

　　不，不要去看！张静想尖叫着制止，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拼命地挥动四肢，却无法撼动一分一毫，仿佛自己被关进了棺材里。

　　她看着自己悄悄给闺蜜发消息。求求你了，如果这是梦的话就让它停下吧。张静不断的在心中哀求，母亲的怒吼如期而至，自己的嘴巴说出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争吵还在继续，如同前不久的梦一样——她已经无法分辨哪个才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了——马上她又要再死一次。冲动的打开门跳下去，身体重重的摔在马路上，然后被后面开来的车子碾碎。

　　她回想起自己临死前看到的东西。那种快速却又缓慢的坠落感，眼前所看到的东西随着坠落迅速放大，油柏路上的一颗沙子看得一清二楚。惯性力让她在地上滚了几圈，柔软的皮肤上“嵌入”了沙子，沾上了脏兮兮的尘土，带着机油味的灰尘吸入肺中。

　　然后睁眼看到了什么？黑色的车轮向她的脑袋冲来。

　　张静害怕了，她不想再死一次了。可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就像小时候看伯伯的佛教书上讲那样，自杀的人会得到惩罚，而她的惩罚就是反复去世。反复去世，这是网上调侃的流行话语之一，可她现在完全笑不出来。

　　她怕痛，死亡过程中的疼痛，这是她无法承受的。

　　“行啊，那我死了好了。”她看着自己推开门，身子跌出车外。尽管双手条件反射的去撑着地板，但脑袋还是磕在了地上。疼痛让张静苦不言堪，绝对流血了，她这么想道。

　　她滚了好几圈，脑袋天旋地转的，再加上疼痛，根本无法让她去思考，只能默默承受。黑暗中，她听到了车鸣声，地面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张静睁开眼睛，看见黑色的车轮。

　　意识恢复了，她发现天气晴朗，红色的货车一如既往的经过窗户，笼子里的猪懒洋洋的。

　　不，停下……拜托了！

　　张静想起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他和自己一样感受永无止境的痛苦。

　　父亲说：“你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

　　都怪她，如果她不抢自己的手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张静已经放弃挣扎了，她重温在过去里，默默憎恨自己的父母。

　　重生，坠落，死亡。

　　她在地上滚了有六圈。

　　重生，坠落，死亡。

　　闺蜜在她和母亲争吵时，在说游戏版本的更新。

　　重生，坠落，死亡……

　　这是第几次死亡了？张静不记得了。

　　她突然希望死后什么都没有，她宁可真正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愿意再承受这无尽的苦难。
　　如果能重来该多好？她不会再那么死倔脾气了，不会再那么冲动了，以后再也不会在车上玩手机了。

　　如果有神的话，求求他们垂怜原谅自己吧……

　　张静跌出车外，她发现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被暂停在空中，全身上下只有眼球可以动。她往车内看，瞧见母亲惊恐的试图伸手抓住她，父亲慌乱的试图刹车，妹妹眉头皱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泪水没有一点预兆地涌出眼眶，视线内一片模糊。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泪水决堤毫不夸张。

　　其实父母还是关心她的，只不过做法和方式太过激了。

　　张静后悔了。

　　她迫切的渴求一切能重来。

　　……你现在后悔了……一个夹杂着窃窃私语的男性声音出现在张静脑海里……不是很懂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在无法挽回时再来后悔……

　　她喜极而泣，现在欣喜的泪水和之前悲伤的泪水融在了一起。

　　原来真的有神，她的乞求被听到了。

　　……哈哈哈哈……声音低低地笑着，像极了反派BOSS……我不是神，但对你来说就是了……感谢吧，你的愿望强烈到我无法忽视，不然你还会继续困在这里……直到……永远……

　　张静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她的嗓子沙哑到有些生疼，“所以我是得救了吗？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会改过自新的。”

　　对方仿佛陷入了沉思，张静的本满怀希望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绝望拖回深渊。

　　……机会是有……但是你要自己抓紧……

　　“我绝对会好好把握的，求求你……我不想再在这里继续死下去了，求求你……”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真切的哀求，心甘情愿的求。

　　……你想重新来过，但你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声音冷酷无情地指出事实……过去是没办法改变的……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求求你，真的，拜托，我——”

　　刺耳的声音在张静脑海里炸开，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闭嘴！你的身体被碾成渣了，是无法挽回的……声音听起来生气了，张静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

　　……你要是能收集完你的身体零件，我就帮你……

　　绝对要收集完。

　　“我发誓！”她啜泣地说。

　　张静立下的誓言有很多，唯独这次她没去想做不到的理由和后果，因为她别无选择。

　　……那我期待……声音消失了，就像扭曲的空间像波澜的水面，最后趋于平静一样。

　　她看着天空，发现今天的天气真很晴朗。

　　黑暗从地平线上升起，仿佛在宇宙外有一双手，把地球笼罩在掌心。最后一缕光芒也消失了，她浸泡在死寂的黑里。

　　张静闭上眼睛，嘴巴尝到了咸涩的泪水。她心里想着漂亮的蓝天，想着母亲做的饭，想着父亲故意制造的沉重脚步，想着妹妹喜欢留给她的巧克力。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重新回来，重新看到这片天空。我会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我会帮老妈打扫卫生，会教妹妹写作业，会帮老爸买烟。我一定要回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