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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男生宿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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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的水供应不足,只有从女生宿舍接,接到男生二楼,所有楼层都停水了。
炎热的夏天,没有水洗澡可不行。
男生宿舍喊声一片,吵吵闹闹,摔盆砸杯,冲着阳台干吼。
最后校长决定亲自带队使用抽水管到一里外的清水河为学生谋取水源,让学生有热水洗澡,校长有啤酒肚,平时指挥惯了,难得有用到手脚活动的时候。
抱起一条管子准备给老师们打样,累得气喘连一口气也提不上来,眼镜耷拉着挂在鼻梁上,一身白衬衫湿透了。
高一年级的教导主任看见了,只得扶着校长回到土坡上,两个人活干一半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指挥老师们干。
其余老师挨翻上阵,终于给水源接到了男生宿舍里。
教导主任是个中年男人,中间的头发秃光了,只有两边的长发随风招摆,迎着远看,头顶一块明明亮亮像个光滑的灯泡,用许怀瑾的话来说,这人应该是精明过头,导致内分泌失调,进而加剧头发脱离速度,从而秃顶。
望向他的第一眼,许怀瑾就被他眼镜下面那一双透着绿光的小眼睛给震慑住了,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不能让这人抓到把柄。
“要我说呀,让这些小崽子们下河去洗得了,哪有那么多事?”
“致华啊,你这个思想可得改一改,我们当老师的,不就是为学生服务的吗?不能你一个偷懒,就让学生们下冷水河去洗澡,着凉了咱们也是要负责任的啊!”
“得得得!”教导主任挥挥手,“我看哪,我就没有说过你的时候!”
窗外繁星并茂,月牙挂上枝头,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上铺兄弟的呼声又此起彼伏,许怀瑾严重地睡不着。
“同学,睡不着吧?一起去洗个澡?”对面床铺的同学发出邀请。
许怀瑾浑身黏糊糊的,十分难受,只得起身端了盆,往厕所走去。
厕所没有水,空荡荡的房间偶尔从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滚下两滴水出来,安静地只有踩着废水的声音。
许怀瑾想这小康生活还真不是说有就有,以往贫穷吃饭要挑水那是条件不允许,人民还没搞好建设,城市化规模还没完全展开,可现在已经都新世纪了,旧的生活习惯早已经翻篇,怎么还没有自来水用?
没有条件就得创造条件。
许怀瑾和其他三个没睡的舍友端着盆,肩上披着白毛巾,踩着鞋拖,斗志昂扬地越过宿舍大妈看管的三八线,摸黑向一里外的鸭绿江去。
他们蹑手蹑脚穿过小树林,到达了小河边,后方的宿舍楼黑漆漆的,附近看不见人影走动。
“不会被教导主任看见吧?”
“张峰你就瞎操心!教导主任这个点早该睡了。”
四个人脱掉上衣,穿着裤衩向河里跳,许怀瑾别提有多惬意了,正玩得不亦乐乎,那边树林里穿过来两只光线,穿着背心的男人拿着电棍提着手电筒就找了过来。
“是谁在河里洗澡?”教导主任离老远扯着嗓门大喊。
“教导主任。”张峰慌了神。
许怀瑾心想不妙,被抓住了明日一定少不了一顿批评,急忙招呼几个兄弟窜上河,抱起衣服开始猛跑。
后面教导主任看见几个学生跑了,顿时喊叫一声:“别跑!”
颠着一肚的肉腩一路骂咧着追了上来,后面两个老师见势头不对,亦步步紧跟。
许怀瑾可不想被抓住拖去办公室挨骂,他只能甩出力气加油跑,急迫中忽然听见后面一声:“哎呦!”
许怀瑾正要回头看,两个老师又捡起手电筒开始穷追,他只得灰溜溜跑进宿舍,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急忙钻入被单里,身体蜷在一起呼哈大睡。
不一会儿,一个老师推开门,将手电筒向里照了照,见里面没动静,转而将门关上对外头的老师低声细语说:“都睡了。”随后两个老师走远了。
危险解除之后,宿舍的兄弟陆续冒出了头,对面上铺的张峰贼头贼脑低声发言:“同志们,你们说,咱们班的女生谁最漂亮?”
和他对脚的同学探出头,靠在挡杆上思考了一阵,“我觉得啊,咱们班的那个刘盼盼长得挺漂亮的,学习好,人又温柔,绝对是贤妻良母型。”
下铺的同学发出一声冷笑,“于秋,你是看上人家了吧?”
“呐,柳絮飞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咱们这八竿子没有一撇的事呢?哪能说喜欢就喜欢,况且人家还不知道我叫啥名呢!真是!”
“谁信啊?你不就是见人家漂亮喜欢人家吗?还不肯承认?今天人家递给了你一瓶水,你就坐在那傻乐半天,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给人家女生看得都不好意思抬头望你,我都懒得说你!
嗨!嗨!兄弟几个都别睡了,给出出招。”柳絮飞来了精神,在不惊动别人的同时最大力度翻了下身,以保持一个完整的探讨姿势。
“我有主意!”张峰趴起身盯着杨过的床铺望了半天,见他没被说话声吵醒,然后开口:
“这自古以来追女孩不外乎三招,鲜花,情书,和不断的骚扰。老师也教导过我们,成功的路上只有不断地坚持才能获得最后丰收的果实,当一个帅气的男生彻底地拉下脸去追求心爱的女生,纵然一开始会被拒绝,但最后女生必定会败在男生持之以恒的不要脸之下。”
“去去去!张峰,老师只教你怎么学习,也没教过你怎么去追女孩啊?哪能一直不要脸呢?”
“柳絮飞同志,这你就不懂了!要想放倒一个漂亮姑娘,首先你除了帅气之外,还得把自己当成她的奴隶,百般听从,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日久生情,自然就离不开你了!”
“张峰你这人有受虐倾向啊?”柳絮飞有点听不下去了。
“我没有,不过我一直觉得咱们班的那个短发女生挺不错的。”
“谁?”
“夏荷。”……
清风徐开,红旗飘飘,东方的曙光刚露出云端,大喇叭就开始放起了跑操曲,早晨的学校有了凉意。
刚跑完早操,到了开饭的点,人群准备散开,忽听主席台上传来一阵话筒声。
“同学们先停一下,今天我要讲一些事情。”
校长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上主席台,一手握着话筒,双眼扫视下方整体不一的人群,气氛肃穆非常。
“今天要着重批评昨日夜间穿短裤拖鞋披戴不整洁的同学,他们无视学校纪律,在军训期间半夜出去洗澡玩耍,给学校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并使校方领导追赶的途中身心受到了伤害。”
语罢他向主席台的右方台阶上看。
过了一会,只见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拄着拐杖走上了主席台,脚上缠着绷带,倔强中犹有几多凄惨,几缕长发迎风自扬,引得下面同学哈哈大笑。
他一瘸一拐地跨到台上,表情愤怒,并挑起拐杖向下方同学们一指,开始喊话:“几位同学,我希望你们能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积极主动承担责任,不要等到老师找到你们,那时就算你们跪地求饶,我也会恳请校方把你们开除!散会!”
“喂,许怀瑾,让个位置。”
许怀瑾抬头望着墨绿色军帽下那张白晢的脸蛋,宽大的军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娇小玲珑,她左手端着饭盘,右手攥着筷子,一脸笑意地站在许怀瑾身旁。
何言欢有个很大的特点,就是一笑起来总是很阳光很调皮,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长马尾翘在肩膀上,偶尔地用手摆弄一下。
“哦。”许怀瑾急忙向侧边挪动了一个位置,“说实话,你的军服看上去大了一号。”许怀瑾说。
“这样才不会晒到皮肤嘛!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可不想军训后黑了一圈!”何言欢将一个完整的鱼丸夹到一边,开始吃打来的蔬菜。
“其实我还准备了防晒霜,不过好像没什么用。”何言欢丧气地说。
“你们家真有钱。”许怀瑾由衷地发出羡慕,在他的印象观里,军训时候用防晒霜的女生没几个。
“是我妈硬塞给我的,她说女孩子要学会臭美一点,还说要对自己好一些,我妈可时尚了!。”
“你不吃鱼丸吗?”许怀瑾偷空瞥到何言欢面前那颗没动的丸子,他窥酿它很久了。
“你吃吧,别浪费,他们这儿的菜不太适合我。”何言欢漫不经心地回答。
于是许怀瑾脸不红心不跳地从何言欢的盘子中迅速夹走了那颗鱼丸,并在三秒的时间内将其消灭掉,随后向左右方向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望向这里,才缓了口气。
“我们家是劳动人民出身,不许浪费粮食,浪费可耻你知道吗?”许怀瑾大言不惭地说。
“同学,现在劳动人民早就翻身当主人了,他们富有着呢!谁还稀罕吃一个鱼丸子?我看你就是想吃又怕我说你,才编一个理由来狡辩!”
何言欢笑着把盘子里的剩饭全扒进肚子里,抓住一只筷子敲起盘子说:“清盘行动,从我做起!”
许怀瑾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同学,她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清晨的光线中朝气蓬勃,他的那些三八道德理论完全不能派上用场,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夸赞说:“好样的!回头我叫老师带头夸奖你。”
“哈哈!你跟老师说发张奖状行不行?我从小到大都没拿过奖状。”
“我可以从家里拿一张给你,我得的奖状很多。”
“好的,一言为定!”何言欢兴致很高,凑到许怀瑾面前悄悄地说:“最好是一等奖,拿回家有派头!”
何言欢的动作像个要坐坏事的小孩,许怀瑾被逗笑了,他听出何言欢的语气有些委屈。
“许怀瑾,晚上去看电影!”张峰观察到一个能够闯入的好机会从侧翼闪了过来,歪斜的帽子证明他本质是个不良中二青年。
“去哪看电影?”何言欢突然很感兴趣。
“西城那边喽!听说是一部刚上映的法国爱情电影,叫《天使爱美丽》,于秋他们几个都要去。”张峰左顾右盼,企图在人群中寻找心中那道靓丽的身影。
“喂喂!”张峰拍拍许怀瑾的手,“你去不去?票很难买的!都是情侣去看,我一个人去挺没意思的。”
“我去,你把票给我!”何言欢厚着脸皮伸出手到张峰的面前。
“同学,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张峰不由自主望向她。
“票是你们的,当然和你们一起去啊!一起也有个伴。”何言欢笑嘻嘻地说。
“好啊,这样咱们三个男同学三个女同学就凑齐了,一人一对,谁也羡慕不了谁!今晚7点,食堂门口,不见不散!”
“许怀瑾你去不去?”何言欢忽然转过头望向许怀瑾。
“去!不去白不去!反正不要我花钱。”许怀瑾撸起袖子,扒了一口饭。
“对不起,同学!”张峰摆手表示无奈,“我们没票,一共六张票,现在都被人预订了。”
许怀瑾整个上午都很郁闷,能和女同学看电影是多么有情调的事情,他人生中还没有跟女孩子看过电影,他老妈曾用公司赠送的两张电影票带他去电影院看过一次,电影前半段他都是正襟危坐,聚精会神,看着大屏幕上美国制造的电影画面,后半段就控制不住睡意。
下午,张峰趁军训休息的功夫,跑到许怀瑾的面前,丧气地说:“许怀瑾,你还去吗?”
许怀瑾正愁没票呢,“去啊,你搞到票了?”
“没有。”张峰低下头,“是我们邀请的一个女同学不愿意去,她说下周考试要学习,我只好把票给你了。”
许怀瑾心里乐得直想笑,又不得不装作一副深痛惋惜的样子,拍拍张峰的肩膀,说出昨夜张峰曾劝导于秋的话,“没关系,被拒绝的一瞬间总是有些心酸委屈的,但只要你持之以恒的努力和不要脸……”
“得了吧!”张峰不耐烦地推开许怀瑾的手,“呐,这是剩下的两张票,晚上你去把另一个女同学找来,在食堂门口集合。”
张峰将两张电影票塞到许怀瑾的手里,郁闷地向远方树下的女生堆里望了一眼,摇头丧脑地走开了。
不一会儿,夏荷从地面站起,温声细语地说:“同学们,该集合了。”
“张峰给你票啦?”何言欢从背后笑眯眯跳了过来,同时拍了一下许怀瑾的肩膀。
“两张都在这,你可以试着求我,我会考虑要不要把票给你。”许怀瑾抖了抖手里的电影票,满脸戏谑。
“呸!我才不要!”何言欢表示嫌弃,“四个男同学,两个女同学,我们人数不占优势耶!”
“你都知道了?”
“是张峰,他去我们女生群里邀请夏荷看电影,被拒绝啦,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你跟她有仇?”许怀瑾兴致盎然。
“没有,是她看我不顺眼,我们是初中同学,我初中成绩很差的,按理说根本上不了重点高中。”
“喔!原来是个关系户,我还以为你一直在谦虚低调呢!”许怀瑾开始轻声打趣。
“什么呀!我也有很努力的啊,只不过总是不太理想。”何言欢一张脸憋得通红。
“两位同学,集合了。”白话梅从前方走了过来,语气有些生硬。
“看吧看吧!对别人都温柔体贴,到我这就冰冷起来,她呀,可嫉恶如仇了!”
何言欢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队伍,在队伍后面向许怀瑾做了个鬼脸,又努嘴指了指前头带队的夏荷,摊摊手表达无奈。
许怀瑾冲白话梅望了一眼,正巧夏荷也在抬头看他。
梧桐飘着青叶,热浪如火,偶有一阵清风吹来,拂起女同学额前的长发,带来一种茉莉的发香。
路边的男同学趁着外出打热水的功夫向迎面走来的女同学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立即有时刻警觉的老师从背后赶来,对其进行口头教育批评。
为期一周的刻苦军训将要结束,部分压抑的男同学难得释放天性,他们三五成群走在路上,嬉笑打闹着讨论刚从身前走过皮肤雪白的女同学。
傍晚,许怀瑾来到食堂门口,于秋和另一个女生已经站在路边等他。
“许怀瑾!”于秋长得人高马大,离老远向许怀瑾招手。
许怀瑾低头走了过去,于秋旁边的女生冲他青涩一笑,许怀瑾出于礼貌也冲她青涩一笑。
“张峰去找车了,我们等他一会。”
于秋笑着和女生讨论起了看书的事,他笑起来有些坏坏的痞帅,容易吸引女生的注意力,一聊天就把许怀瑾晾在一边,对着女生侃侃而谈。
许怀瑾倍感孤独,又不好意思掺合别人的甜言蜜语当中,矗在那里观赏来往的女同学,看了一会十分没劲,正巧何言欢一身清爽地从远处走来,许怀瑾眼前一亮,终于算是找到救星,兴奋地冲何言欢招手。
“洗了澡的你比白天漂亮多了!”许怀瑾上下打量着何言欢的军服。
“哈哈!我也觉得!”何言欢乐得想原地转个圈。
“许怀瑾,你们过来!”
柳絮飞在远处摇手呐喊。
一辆旧的自行车,一辆旧的三轮车,许怀瑾想骑上自行车带着女同学去看电影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也许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要去看电影,而是在去看电影的途中获得一种赏心悦目的心情,这种心情令人舒爽,安逸,忍不住要放开手中的车把去拥抱晚风。
直到柳絮飞坐上了车子,他才打破这种无聊的念想。
“条件不允许,只能借到三轮车喽!”张峰嚎叫着踩上三轮车,一阵发力往大街冲了出去。
许怀瑾望着前方越走越远的三轮车,听见女生若有似无的谈话声,振臂高呼的张峰不久就累的满头大汗,被许怀瑾他们赶上。
许怀瑾猛按车铃跑远了。
西城的九十年代电影院里,挡在门口的旧帆布证明这里还没有扩新,为数不多的座位已经占满了人。
屏幕上正放映着由法国人让·皮埃尔·热内导演的黑色幽默剧《天使爱美丽》,电影没有多少人在看,许怀瑾小心翼翼地跨过人群,坐在前面的座椅上。
何言欢抱着一桶爆米花坐了过来,盯着大屏幕,不一会儿,后面的拐角里传来两声老鼠的“吧唧”声,许怀瑾感到好奇,想回头看。
“不许回头!”何言欢停下塞爆米花的动作,低声说话。
“为什么?”许怀瑾更好奇了。
“总之别看就是了,看了你也会后悔的。”
许怀瑾青春萌动,明白了何言欢话里的意思,他没有选择回头看,但他选择盯着身旁的何言欢看。
荧幕的灯光打下来,何言欢的脸红扑扑的,像一个做贼心虚喘着粗气的小偷。
在人类伟大生命情感的交流探索上,这些人勇敢无畏地领先了他一步,这让他内心深处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愈发焦灼期盼,竟有种想去一窥而尽的冲动。
何言欢的耳根红了,呼吸急促着。
许怀瑾想象着在这样一个黑暗而又充满神秘的电影院里,发情的人们互相交换着唾液,悄悄说着永远不会老旧的情话,漫天细语声中,夹杂着偶尔因为情到深处而引起的身体交流,“吧唧吧唧”,接吻的人在分泌荷尔蒙,气氛忽然有些难以捉摸。
许怀瑾和何言欢共同坐在这令人坐立不安乃至窒息的地方,想着各自的小心思,关于电影的内容,他们都没有看下去。
直到电影散场,何言欢才张开双臂作出一副解脱的表情。
他们离开了电影院,推上来时的自行车,张峰自掏腰包跑去路边小店为一人买了一个冰棒。
许怀瑾一手捏着冰棒控制车把,一手拍拍车垫,向身后的几人说:“来,谁要上车?我们去闯荡江湖。”
柳絮飞自告奋勇要上前,被何言欢用手臂推开,“柳絮飞,我要坐自行车。”
张峰苦着脸按了按车铃,“何言欢,你是不是嫌弃我骑的破三轮车?”
何言欢歪起脑袋想了想,“哪有哪有!是许怀瑾说要载我一程,我就勉强答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