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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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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干的?”
那声高挑的喝问声中,包含着一种愤怒。
“我干的。”于秋仰着头上前一步。
“我去你大爷的。”
那个说话吞吞吐吐,下巴包着纱布的体育生一脚踢了过去,于秋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还有你。”
他走上来盯住许怀瑾,踢了他一脚,将他推倒在地,后面两个人跟了上来,剩下三个人站在于秋后面,他们一行六个人,将许怀瑾两人团团围住,有人捋起了袖子,面带讥笑。
“我咬死你这个王八蛋。”
于秋扑了上去,他想要张嘴咬那人的小腿,那人侧过身躲了一下,一脚将他踢开,然后两个人上来按住了他的身体,他趴在地上丝毫不能动弹。
“打你两颗牙,算补偿了,大家谁也不欠谁。”那人恶狠狠地说。
他扬起拳头,挥舞在半空中,绕了几个圈子,想要洞察出于秋心里的恐惧,可于秋没动,却死死盯着他。
“你打我两颗牙,我打你四颗牙,你给我等着。”
“你还给我嘴硬,我去你的。”
那人上前就是一个嘴巴子,于秋的左脸开始红肿。
他继续按住右边的肩膀,活动手臂,耀武扬威,一拳打上了于秋的腮帮,将于秋的鼻血打了出来,他笑着,又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蔑于秋,又一次扬手,准备打第二拳。
有人喊住了他,从操场外圈传过来的遥远的声音,是女声:“彭得远,你住手,我已经报告老师了。”
彭得远斜着眼笑了一下,注视一路跑来的夏荷,他挂出一个已经感到无所谓的想要放手一搏的表情。
“我就是要打他,你们谁也拦不住我。”
他又打了于秋一拳。
“你也跑不掉。”他踹向了许怀瑾的肩膀。
他就这样一来一回打了他们三四拳,脸上充斥着余怒未消的恶意。
“差不多行了吧,别打出事。”他身后的高个子男生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不行。”他推开高个子的手,向周围的人望了一眼,目露狠劲。
“他们打掉了我两颗牙,害我几天都不能嚼东西吃,我今天就要把这个仇报了,你们谁害怕,就自己走,我要报仇。”
他看见了从夏荷后方跑来的瘦弱的张峰,背着一个旧旧的书包,跑步弯着腰,耷拉着脑袋,长的还没夏荷高,大概还没到长高的年纪,矮矮的,像个猴,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走起路来一副躲躲闪闪的样子。
“张峰,你把夏荷找来的?你看好了,这个是昨天打你的人,今天我给你报仇。”
“彭得远,你别打了,大家有事好好说话,这样会打出人命的。”
“孬种。于秋朝地上呸了一口。”
“于秋,你别说话,我在给你求情,你别骂我孬种,许怀瑾你劝劝他。”
“你怎么不回家,跑来看我们挨揍?你心里开开心心的吧?你就是孬种。”
“我不是孬种。”
“你就是。”
“我不是。”
“你是。”
“好,于秋,我是孬种。”张峰抹了一把眼泪,哭哭兮兮的,“我回家了。”
“你真没出息。”于秋又骂,“你就是个没人疼的傻子,你看着兄弟挨打却不敢还手,还可怜兮兮地帮人家说话,怕人家生气打你,你没用,你不够义气,你快点回家吧,你永远追不到夏荷,永远只能当人家的狗腿子,永远只能看人脸色,许怀瑾说得对,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峰默默转过头,心情失落落的,想灰溜溜地逃窜。
“张峰你别走,看我给你报仇,他们不和你玩你就来找我们玩,跟他们玩有什么意思,成天挨打,还不是一样没出息,别走,别走,等我打完他们就和你去打球。”
“你才没出息。”张峰嘴里嘟囔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才没出息。\'张峰继续低头往前走。
\"你回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还敢骂我?”
“你以为你谁啊。”张峰突然扭头说。
“我谁?你过来,看我不打你。”
“你打我又怎样,你就只能打过我。”张峰走了过去,和彭得远对视,他矮了彭得远一个头,只能仰视,可他的气势不输。
“能打过你还不行吗?你个没出息的傻子。——噢呦!”
彭得远抬起的脚收了回来,发出一声苦叫。
张峰一头撞了上去,他像牛一般倔强地顶着彭得远的腹部,将他顶推了几步,蹲在地上吐着苦水。
“张峰,你找死。”
一个人冲来给了张峰一拳,将他打昏在地。
彭得远刚想从地上爬起,一个黑影从一侧扑了上去,压倒了他的身体,于秋抡起拳头,发狠劲向他脸上砸去。
“叫你厉害,叫你厉害。”
于秋一边打一边骂。
有两个人见势头不对冲上来将于秋踹走,彭得远还没踹过气,另一个黑影跑了过来,他掐住彭得远的脖子,坐在了彭得远的身上,他左起一拳打在下巴,右起一拳打在脸部,左右打了七八拳,将彭得远打的血肉模糊,眼睛肿得老高,抱着头直喊痛。
直到有人踹飞了他,他才气喘着住手。
一伙人黑压压欺了上来,向他蜷缩的身体狂揍。
“住手!”粗犷的声音在远方喝喊,语气中夹杂一丝气喘,大腹便便的教导主任奔跑着过来,可那些人没听到他的话,他们继续踹着许怀瑾。
“我叫你住手,住手,住手。”
他上前拉住了那些人的手臂,一人打了一个嘴巴子,“都听不懂话是不是?不想上学了是不是?都想被开除?你们想打死人?”
教导主任怒气冲冲地上下喘气,瞅了一眼地上的彭得远。
彭得远从地上翻过来,捂着脸跪在地上痛哭。
“教导主任,他们打人。”他指着一脸伤疤的许怀瑾气怏怏地说。
“行了行了,先回办公室。”教导主任不耐烦地说。
“不行,老师你得给我做主。”
“我说先回办公室,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教导主任气冲冲地走过去,伸手扇了一个大嘴巴子,“打他们了没打你是不是?你心里不服是不是?”
“没,我服。”彭得远低着头拖拉着鼻涕。
\'都给我走,那个女同学,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把地上那个昏了的同学叫醒,谁废话我扇谁,赶紧走,一群混账孩子。\"
*
“事态有点严重。”
十二班的班主任皱起眉头说。
“哪里严重了?”
“怎么不严重了?你看看都打成什么样了?这边脸,这边脸,没一块能看的地方,出去还能见人吗?回家了爸妈还不得找到学校来,必须开除,没得商量。”
“我觉得一点都不严重,肿了回去擦点药不就行了?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呢?张老师说话要注意分寸。”
“我怎么不注意分寸了?是你的学生打我的学生,两人打一个,警擦来了你也没话说。”
“我有话说,六个人打三个人,没打过人家,还要开除人家,我怎么没话说了,主任你给评评理。”
“我说韩老师啊,下手确实有点严重了,要不就先让他们两个回家反省几天吧,开不开除等校委会做决定。”
“咋了,你也不讲理?去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五个人围着一个人打,差点就把人给打死了,你还要人家回家反省几天,耽误学习怎么办?要反省叫别人回家反省,我不同意。”
“那就都回家反省,什么时候认识到错误了什么时候再来。”
“不行。”
“又不行。”
“我的学生我说了算,我说不行就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一人写一份检讨得了,小孩子打架,哪能说开除就开除。”
“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削瘦的脸上露出不满。
“起码也要记个大过啊。”教导主任无可奈何地挠挠光头,想要从他们中间取得话语权,“不给处分说不过去。”
“不能给,给了我回家反省,这书你来教。”韩老师瞥了一眼低着头沉默的许怀瑾说。
“主任你说句话。”张老师望着正在喝茶的教导主任。
“我做不了主,你们自己商量吧。”教导主任合上茶杯,费解地拿起了桌子上的成绩表。
“不开除,不记过,那不是谁都能打架了?校规往哪放?”
“这个……这个……小张啊,你们班最近的这个优异率落年级后腿了啊,一百名的我看也没几个嘛!你过来看看。”
“主任你什么意思,怎么说到这上面来了,我们班的好学生不是有不少呢吗?”
“不是那个意思,小张……咳,这个,主任就是希望你能多花点功夫在中下游学生身上,不能一门心思都在好学生身上,你看看你们班的排名,除了第一名的学生,其他的都在四十名开外,这落差实在是有点大了啊。”
“主任没事我回去批作业了。”
“韩老师你别走,坐坐坐,你们班最近挺不错啊,有几个稳定上升的好苗子,这几个学生可得重点照顾,呦呦呦,前三十名的有不少呢。”
“许怀瑾……于秋……嗯,排名都不错。”
“谁叫许怀瑾?”教导主任抬起头假笑着问。
“哦,是你啊。”他摸摸光秃秃的脑门,“还不错,于秋呢?”
于秋往前站了一步,鼻子上流着血丝,眼睛肿得老高,教导主任假装没看见。
“哦……哦……哦,小伙子成绩好,个子也高,行了,都回去吧。”教导主任挥挥手。
“主任……”
“张老师先别着急,彭得远……彭得远……彭得远……”他连翻了几页,越翻眉头皱得越深,翻了四五页,终于在第五页找到了彭得远的名字。
“彭得远得加油努力才行啊,这排名怎么这么靠后。”
“主任,彭得远是体育生。”张老师急忙解释。
“体育生怎么了?体育生也得学啊,那别班的体育生学习好的多着呢,行了行了,都回去吧,韩老师你留下,我有几个事问你,下个星期师范大学的学习周你看你有没有时间……”
于秋拍着许怀瑾的肩膀,出了办公室,张峰低着头默默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于秋耷拉着眼皮,眯着的眼睛睁不开,鼓得高高的,撇到张峰失落落的身影。
“你不是孬种。”于秋说。
“对,我不是。”张峰忽然抬起了头。
于秋笑了一下,许怀瑾笑了一下,张峰也哧着牙笑了,张峰笑得极其的单纯,笑得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
许怀瑾常常在想什么东西会让一个人突然变成另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是时间,还是什么东西,那个夏天,他坐在阳台上去想这个问题时,总是有许多答案,直到他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成双成对从楼下走过,他心中才忽然想起某个从来都会被深藏或遗忘的东西。
那是一个瘦弱的胆小到做什么事都要蹑手蹑脚的身影,那年他十六岁。
他为了证明自己不平凡,就无时不刻不对自己说,我不是孬种,我真的不是。
*
“你们别去。”张峰说。
高考前一个星期,张峰遇到了彭得远一行人。
他们在昏暗的马路上走,彭得远在前面走,彭得远的大哥在后面走,大哥的后面有几个小弟,小弟们个个花红酒绿,威风凛凛。
彭得远望见了张峰,低着的头抬上了,张峰隐约听见了彭得远说要报仇的事。
“得远啊,这谁啊。”大哥挑着眼问。
“前阵子打我的那个,别耽误正事。”
“那就随手料理了呗,婆婆妈妈的。”
大哥没动手,大哥的小弟摩拳擦掌,一拥而上,将张峰打倒在地。
“你们要去哪?要报仇是不是?”
“你管的着吗你?我们就是去报仇。”
“你们别去。”
“我去你的。”
大哥一肚子的肥肉腩,动起手不留情,脸上的刀疤向众人表达出他是这条街上最狠的汉,刀疤从左脸一直延到了右脸,在鼻子处形成一个完美的断层。
大哥穿着肥衬衫,肥短裤,肩旁处抓着一件皮衣,踩着拖鞋,右手臂一条青龙,一个龙头从短袖处露出来,吐着青焰。
大哥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在舌尖上舔了舔,反射出摄人的白光,问张峰:“你知道我脸上的刀疤哪来的吗?就是这把刀划的,当年我拿着这把刀,跟人家打了个七进七出,给人家划得连老妈都不认识,你最好别在我面前犯浑。”
张峰心里害怕,慌慌张张。
“大哥,你这刀哪里买的?看着挺亮。”
大哥急了,踢了张峰一脚。
“少跟我嘴贫,你知道我用这把刀划了几个人吗?”
张峰问:“那你划了几个。”
“我就划了一个。”
“你划的谁。”
“我划的自己。”
“你为什么划自己。”
大哥有点恍惚,唏嘘着点了根烟,“这事说来话长,那年没人家力气大,刀给人夺过去了,然后七八个人围着我打,我跑着跑着就一头滑过了刀尖,脸就被划破了,当初要不是命大,差点就死了。”
“大哥你真逗。”
“我不逗,我问你,于秋家在哪,许怀瑾家在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先打你一顿出出气。”
张峰捂住脸,“你打吧,你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小子还挺倔,我去你的。”
大哥朝着张峰的脸上踹了一脚,将他踢翻过去。
“你以为我们真去找他们,我找的是夏荷,傻小子,我还听说你喜欢她。\"
”你们能不能别去。“
”我偏要去。“
这一刻张峰眼中的光从胆怯变成担忧,且泛着一点点的红光。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