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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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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咆哮着从走廊的尽头灌入,已经是深夜两点,走廊里没有灯,黑暗里一排并列站着的六个人开始抱怨,他们的腿在冷风中颤抖。
“王伟太不是个东西了。”
“王伟真不是个东西。”
“王伟他妈的不是人。”
“王伟自己考不上大学,还要干扰我们考大学,王伟的心真毒,比蛇蝎还毒,蛇蝎都没有他毒。”
“王伟,求你,我想回去睡觉。”
“我也想。”
“我们都想。”
“许怀瑾你说话啊,你想不想?”
“我也想。”
“你在想谁?”
“都想。”
*
“许怀瑾,我可以借你的校服用一下吗?”
许怀瑾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出口。
“我冷。”夏荷说。
许怀瑾把校服从身上脱下来,披到夏荷的身上,他里面穿了一件深蓝色T恤,不抗风。
夏荷抓住校服的衣领向前拽了拽,她似乎真的很冷。
他们习惯了在这条小路上散步,天边的月亮很圆,像牛郎和织女要在月桥上相会的中秋月圆,皎白如雪的月光下,偶尔飞过几只向南去的小麻雀。
他们踩着满地枯老泛黄的落叶,聆听着老叶一脚踩下去发出的细软声,缓慢地行走,轻轻地发声,仿佛害怕一脚踩下去破坏了这难得的傍晚寂静。
他们在所剩无几的树叶下慢行,各自想着心事,夏荷在想着许怀瑾,许怀瑾在想着夏荷会在想谁。
秋风吹着落叶掉落在夏荷的书包上,掉在夏荷的发梢上,掉在她穿着帆布鞋的脚下,夏荷伸出手将发梢上的落叶拿下来,放在了手掌中。
夏荷含情地注视掌心中的枫叶,问:“许怀瑾,你知道枫叶代表什么?”
“不知道。”
“枫叶夹在日记里,时间久了就能当成一种想念。”
夏荷问许怀瑾:“你写日记吗?”
许怀瑾摇摇头说我不写,我没有想念的人。
夏荷沉默了,她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问许怀瑾:“那如果以后你有想念的人呢?”
“在追求人生理想的伟大道路上已经够我焦头烂额了,我不能再花时间去胡思乱想地想念别人了。”
夏荷继续追问那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
许怀瑾想都没想说:“娶个漂亮媳妇。”
夏荷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不像许怀瑾眼中习惯沉默的那个她,她似乎知道许怀瑾在和他开玩笑,“你真俗。”
她低下了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迈起脚,站在了草坛的阶梯上,把书包放下来,月光打在她雪白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荡荡悠悠被风吹着,慢慢地,她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她踮起脚轻轻问许怀瑾:“你看,现在的我漂亮吗?”
许怀瑾望着夏荷,望着她短发下那双等待未知答案细微柔情的眼睛,她的问题总是那么小心翼翼,总是怕别人看出她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可他已经猜到了。
你留长发一定很漂亮。
“我问你现在漂不漂亮?”
“很漂亮。”
夏荷得意笑了一下,像被大人夸奖般,从阶梯上跳了下来,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夏荷踢着脚在前面走,“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会给他写日记,我要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想他。”
毕业那天,夏荷走到许怀瑾面前,抱着一本日记,安安静静地,“许怀瑾你要不要我给你看我写的日记。”
不看不看,看了会做一年噩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能看。许怀瑾摆摆手。
许怀瑾你真不看?
不看。
许怀瑾你要考去哪里?
北方北方,我要考北方。
许怀瑾你个混蛋,你不来北方,你跑去读书,你骗我,我跟你绝交。
许怀瑾你什么时候来北方,许怀瑾你到底来不来北方,许怀瑾你还是别来了,北方真冷,许怀瑾……
许怀瑾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了笔记本,手上的台灯扑扑闪闪亮着微弱的昏光,大概是快要没电了,走廊里的风冷冷地吹着,身旁的老大靠在墙上睡着了。
*
“许怀瑾真用功,这个时候还能看得下去书。”
“许怀瑾看的不是书,许怀瑾看的是日记,是空虚的心。”
“许怀瑾想她女朋友了。”
“许怀瑾一定是想她女朋友了。”
“许怀瑾的女朋友漂亮吗?”
“许怀瑾的女朋友肯定漂亮。”
“你怎么知道许怀瑾的女朋友漂不漂亮?”
“许怀瑾说的,他说他女朋友比任何人都漂亮。”
“放屁,许怀瑾没说过。——你们都忘了?许怀瑾根本没女朋友。”
“许怀瑾你把台灯关了行吗,把我们照得跟鬼一样。”
“就是,老大都被你照得睁不开眼,背着我们睡着了。”
“许怀瑾你眼睛进沙子啦?一直擦眼睛。”
“许怀瑾想家了才擦眼睛,我们不想家从不擦眼睛。”
“许怀瑾你别偷偷抹眼泪,我们都看到了,哈哈。”
“哈哈就是,装什么大尾巴狼。”
“许怀瑾你还哭。”
“许怀瑾你好煽情。”
“许怀瑾一哭我也想哭,你们别这样。”
*
放半天假那天,宿舍的几个人决定利用短暂的下午时光,跑去外面吃点好东西。
“两周才四个小时,都不够我们吃饭的时间。”
“我们要去吃龙虾套餐,吃肯德基,吃炸鸡翅,我们要做一次土豪。”
六个人聚在一起凑了凑,凑了两百块钱。
“别装了,我们都没钱,啥都吃不成。”
“那怎么办?”
“哈哈,我们把食堂的大锅卖了,能换不少钱。”
“那我们以后吃什么?”
有人哭了。
“他妈的这还是人过的生活吗?天天馒头青菜,萝卜豆丝,稀饭都是黏乎乎的,我受够了,我不学了,我要回家。”
“你回家吧。”
于是被怂恿的人开始向后退,退了几步见没有人跟来,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我不认识路,我真的不认识路。”
他们伸手拦出租车,人很多,他们决定拦两辆出租车,两辆出租车长一个样,绿灯白皮,两辆出租车里都做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矮矮的,一个胖胖的。
胖胖的发出和蔼的笑,说:“这带我熟,你们想去哪?”
老六:“哪有好吃的就去哪。”
胖胖的问:“你们都是学生?”
老六:“我们都是祖国未来接班人,你能不能好好开车。”
胖胖的幽幽地,“你们都是爸妈的好孩子,我不多收你们钱,我们抄近路。”
老六:“师傅你真好。”
“呵呵。”胖胖的冷笑。
胖胖的伸出胖手,踮着胖腿,挂着快档,踩着油门,一路疾驰,开了半个小时的车,走了半小时的路。
走着走着,老六指着路边的广告牌问:“师傅这段路我们是不是来过?”
胖胖的说:“你别瞎指,我们啥时候来过。”
胖胖的朝窗外吐了一口痰,第二次挂了快档,一路疾驰,又走了十分钟的路。
走着走着,老六又指着外面的大楼问:师傅这段路我们是不是真的来过。”
胖胖的冷冷地笑着:“我能坑你们学生?你们能好好学习才是真本事,别整天揣摩我们大人的心思。”
胖胖的一踩离合,说“到了。”许怀瑾他们下车。
胖胖的笑眯眯地收了他们三十块钱。
他们穿过高楼大厦,路过肯德基餐厅,走过琳琅满目的蛋糕厅,看到了一家油污漆墙的小排挡。
他们围着一圈坐下,细细打量着这里的装扮,黑底的炒菜锅,没擦干净油巴巴的桌子,墙上沾了蜘蛛网的风扇,一百块钱大概能吃顿好的,他们各自算计着,手里拿着菜单,他们评头论足。
“鸡腿炸六个,鸡翅炸六个,再来一盆油焖鸡,龙虾来一个,六个人每人吃一口过过牙祭,三文鱼太贵,来份红烧鲫鱼,排骨也想吃,但是钱不够,暂时就这些,老板娘快些上——我们饿了。”
老大拍着老六的头吼:“你傻啊,吃这么多,我们不要回去了吗?我们还要省路费。”
“那,鱼不要啦?我们只吃龙虾和油焖鸡。”
膀大腰圆的老板娘盘着马步走过来,斜着眼问:“就两个菜?六个人吃两个菜?炒菜不要了?油焖茄子?黄瓜鸡蛋?青菜香菇?不加个汤?”
“给优惠吗?”
“小本生意,物美价廉,概不打折。”
“那我们不要。”
于是一盘鸡翅端上来被抢光,一盘鸡腿端上来被抢光,一盘油焖鸡夹了几筷子被抢光,一盘龙虾只剩下了残缺不堪的壳。
老六哭了,站起来甩扔了筷子,大声嚷嚷:“老板娘还有没有?”
“喊啥喊啥?这不上完了吗?还想吃啥,拿钱买。”
老六蜷在凳子上,用手捂着脸趴在膝盖上嚎啕大哭,可怜巴巴地,“我想吃肉,我就是想吃肉,我们一个月没吃肉了,我们不就是没钱吗,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老板娘瞥了一眼蜷缩的老六,将刚洗完的龙虾盆一扔,轻蔑着,傲慢着,神情不可一世:“哭啥哭啥,瞧你那熊样,还小男孩呢,怎么这么没出息,想吃什么自己点,给你打折不就行了?从小到大没吃过肉啊,来这打劫来了?”
老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可我们只有八十块钱,我们还要坐车回去。”
“你们才吃了四十,四十!”老板娘咬牙切齿地。
“还有四十,快吃,吃完赶紧走,老娘这不是殡仪馆,你有能耐上殡仪馆哭去。”
老六抹掉眼泪,冲老板娘忽哧一笑,露出两个虎牙:“那给我来盘红烧肉,要甜一点的。”
*
他们伸手拦回去的出租车,一上车,老六就伸头问:“大哥,你对这带熟吗?”
大哥挠挠光秃秃的头,说:“不熟,我只走了两次,小伙子,啥意思?”
老六低三下气地说:“你不熟没关系,千万别绕路,我们没钱,我们只有三十块钱,你绕再多的路我们也没多余的钱。”
大哥微瑕一笑,露出两个镶金的大牙,“小伙子,行,我就给你照三十的开,多了我也不要你,少了你就拿回去,别问大哥有没有故意绕路,大哥是路痴,大哥才开车的时候绕了两个小时都没绕出去,不过大哥这人敞亮,说过的话绝不反悔,你就坐好吧。”
大哥挂挡踩油门,出租车嗖得一下窜出去,大哥的光头在镜子里明明亮亮地不断晃动,像灯泡,一双小眼睛威风凛凛,双手上下漂移,越过一棵棵柏杨松,越过了一片片小花坪。
大哥开着出租车在路上颠簸了一阵,忽地一下停在了马路的门口,摇下车窗,呼呼吐出一口浊气,冲着镜子里的老六憨厚地笑着。
“小伙子,下车吧,收你十五。”
老六冲大哥点点头,向大哥表示感谢:“大哥你人真好。”
大哥说:“我人不好,我老婆都跟人跑了我还好什么好,过日子真他奶奶的伤脑筋,一天天净是为了柴米油盐吵架,哪像你们学生,只要弄好学习就行,一点都不累。”
老六:“我们学生也累。”
大哥从兜里掏出了一只烟,猛吸了一口,吐了个眼圈,忧愁地说:“你们学生累啥?不就是一杆笔一个本子,考个习题吗?哪有我们大人累,当年要不是我妈我不让我读书,说我不是学习的料,我哪能在这开出租车,早他娘的考出国旅游去了。”
老六:“大哥你不懂,我们真的很累。”
大哥摆摆手,“得了吧,学习能累到啥?还不就是成天地坐在教室发呆,没事的时候写两本作业打发时间,累个啥?小伙子你加油努力干,大哥还要拉下一单,不陪你唠嗑了。”
大哥提档踩油门,出租车的排气管冒出一阵黑烟,两个后轮在柏油地面直打滑,大哥伸出手拉起载客牌,脸上又恢复了诚实敬业的笑容,潇洒地开车走了。
“大哥这人真实在,就是有点固执。”老六背地里说。
他们沿着大门缓缓走进学校,看到了在校园一角某个刻苦读书的同学。
“前头那个司机真不是人,硬是带我们饶了两圈路。我想回去吃油焖鸡,我还剩了十五块,排骨汤也行。“
他们沉默不语,走到了教学楼下,黄昏的阴影像黑幕一样笼罩着他们。
“我想考大学,我真的想考大学。”老六低着头嘟囔。
*
“放学别走。”
打完架的第二天,隔壁班的体育生在班门口叫嚣。
于秋问张峰:“打架你帮谁?”
张锋摇摇头说:“我谁都不帮,你们都是我朋友,放学我要回家。”
于秋气了,怒极反笑,“你为什么要打许怀瑾?为什么拉着隔壁班的一起打许怀瑾?你不把我们当兄弟,你想逃避,你想躲在旁边看我们挨打,我可不愿意。”
张峰摇摇头继续说:“我打的是许怀瑾,你打的是别人,你把别人的牙打碎了,别人来找你报仇了。”
于秋抓着张峰的衣领,凶狠狠地想打他一拳,张峰扭过头去,“你打我也没用,我一定不会去。”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总之我要回家。”
许怀瑾默默背上书包下楼去,于秋跑在后面问许怀瑾:“你去哪?”
“操场。”许怀瑾低着头说。
于秋拽住许怀瑾的书包说:“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挨打,我们去报告老师。”
许怀瑾停下脚步,“好,你去报告老师。”
“我不去,你去。”
“你去,快点去。”
“我不去,你快去。”
“你别废话,快去,我在这里等你。”
于秋松开了许怀瑾的书包,退了一步,盯着许怀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大家一起去。”
他们下了楼,往操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