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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错何恕 十八 于一人而言 ...
那夜赌局的最后,输赢自有分晓。
明明如此,待到临别明江之日,秦远涯送了我们半程,却突然开口道:“其实,你说得对。”
这话自然不是朝我而来,至少不是对今时今日的我来说。
“我早该去见上他……一面。”
郁色落于他眉间,化作紧锁的两道痕,似怨似愁,唯独不似他往日的洒脱。
他似是下定决心,无需回应,再抬头又是寻常模样,还不忘交代两句:“话又说回来,那魔头虽然被封住修为,但在人间界早已猖獗多年,只怕途中有同党截道。”
“……过了千机,便是沧云。”
“恰好沧云几位道友,有意与你二人同行。”秦远涯问道:“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做出决定的,不该是我,所以我只是转脸看向旁边的那个人。
而穆逢忧只是浅浅笑着,风轻云淡地给出答案:“自是无妨。”
“阿槐!”
隔日不见而已,唐河却已经很自来熟地叫出这样的称呼,不过念及他师从何人,我毫无惊讶之意地应了声:“唐兄,又见面了。”
结果他一拍我肩膀,满脸揶揄:“我俩都这么熟了,何必如此客气?唤我表字即可。”
也不知道谁给他起的表字,这般跳脱的性子,却取了雪来二字,但还是应了他一声:“雪来兄。”
转眼又瞧见他身旁那道人影,顿了顿,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唤道:“……顾前辈。”
真是世事难料,料来料去也料不到,有朝一日,我这当师兄的,竟然只能与自家师弟前辈相称。
顾寒州朝我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自相逢以来,我再未见过他笑的模样。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热闹。去往千机的这一路,的确远比来时喧嚣几分。
主要还是唐河一人,就能赛三。
依我所见,这小子整天唠嗑的热情要是能用来练剑,估计当今宗师榜上,该有他一席之地。
这不,赶路半天,方才安静片刻,我就又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还夹杂几分谄媚和讨好:“师叔,尊敬的师叔,此番我瞒着师父下山,回去以后,可否劳您替我美言几句?”
他还一拍胸膛保证:“日后在门内,您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弟子必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提及他师父,唐河看起来竟有些畏怯。
我倒不理解,他何必如此惶惶不安?
毕竟我看着二师弟从小到大,小时候连过年杀鸭,都要慈悲为怀地来上一句:“万物有灵。”然后一脸悲壮地对我说:“师兄,给它一个痛快吧!虽然它命终于今日,却奉献自身供苍生果腹,免受饥馑之苦……”
不就杀只平平无奇的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下什么罄竹难书的滔天大罪。
所以我让他闭嘴,并微笑着请他滚出灶台。
虽然他心疼是真的,但是等八宝鸭真上桌了,倒也没见他少抢小师弟碗里的。
……由此可见,我那连杀只鸭都还要心疼它死得足惜的二师弟,分明是个心软至极的老好人。
我曾以为,就算他当上师父,应该也会是位纵容弟子的亲切长辈。
可如今情状,令我不禁迷惑发问:“雪来兄,令师待你,竟这般严苛么?”
唐河当即垮下脸,长叹一声,欲言又止:“这话对,却也不对。”
“我师父他的确严苛,却并非只待我如此。应该说,门内但凡修习真传剑法的弟子,他都一视同仁,铁面无情。”
许是心怀怨怼,唐河愤愤不平地同我抱怨:“其实我常常觉得,我师父他,之所以严苛至此,是因为他心中自有标杆。”
“……说来还是我那位不知名的师伯,千里剑的剑主。”
“须知沧云门向来以剑立身,闻名天下的门中真传——北斗七剑,更是集剑法之精华。若要修炼有成,勤勉天赋,缺一不可。
“立派以来,更是无有能者,能突破到七重境界。相传这北斗七重,须超脱死生,方可斩尽诸天。”
“而那位师伯,十六岁便突破四重境界,二十岁更是臻至六重巅峰,剑名千里,他亦一日化境千里。毫无疑问,千百年来,他是最有希望突破到七重的天纵之才。”
“可惜,故人已矣,旧事再难回首。”
“虽然我师父很少提及陈年往事,但明面上,他对待修习北斗剑法的内门弟子,较之外门只修炼基础剑法的弟子,总是更为苛刻。”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否透过那些挥剑的身影,望见故人的痕迹,才会这般吹毛求疵? ”
“后来我总算明白,或许在我师父眼中……纵然人人似他,终无人及他。”
言尽于此,唐河喟叹一声:“如果有机会,真想结识一下我这位平生素昧谋面,却惊才绝艳的师伯。”
我没法告诉他,你这不就认识了吗?只能边尴尬边佯装无事。
毕竟他这番话吹得天花乱坠,连身为当事人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的好师弟,不枉当年我烧了几个灶台,含辛茹苦把他喂大,这么些年来,心里还挂念着我这个丢下他们的无情师兄。
什么时候师父也能像师弟那样,让人省心就好了。
一想到私涉禁术这事,就算我化成灰,也要飘回沧云在师父耳边念叨不休:“师父你只是失去了一个徒弟但还有二师弟小师弟以及门内数不尽的弟子,你怎么可以叛离师门违背戒律抛徒弃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尽管师父他有选择的自由,我身为弟子,本就无权干涉。可我更希望他不要为了任何人,去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天色渐渐暗沉,篝火随着晚风摇曳,映照出每张围坐于此的面容,却映不出那些难言的心绪。
“……奇怪的是,明明那么厉害的剑修,师门内流传下来的典籍,却无一提及他名姓。”唐河随手拾起一根木柴,扔进火里,边同我徐徐道来:“我只能从师父三言两语中,拼凑出这位前辈往昔的峥嵘。”
“莫非百年时光太过遥远,竟让一个人留存世间的痕迹,都变得无处可寻?”
风声太过寂静,火焰沉默地在燃烧。
我想了想,百年的确很远。
不知何时,离开沧云的岁月,已经比我曾经待过的时日还要久远。
所以最终,连我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只好随着风与火一并缄默。
无声之中,木柴依旧燃烧得热烈,在微微摇曳的火焰中噼啪作响。明艳而又橙红的光,照亮这处昏暗的角落,也同样映照出今夜围坐于此的人影。
有的人在讲述过往,有的人垂眸淡笑不语,也有的人,正用白布轻柔地擦拭剑身。
此刻,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剑。
那把剑即使被多番重铸,仍有留有岁月斑驳的痕迹。我心弦微动,不自觉地将目光投注其上。
“百年,也算很远么?”
顾寒州平静地开口:“你没有见过师兄他,所以才会觉得漫长。”
“若你如我这般,从小就随在他身后长大,而后却是生离死别,便会晓得——原来这世上,有些人,相识不过数载,释然却要百年。”
那些看似轻飘飘的话语,听起来却莫名沉重。
我没敢抬头看他的神色,只能手握木柴拨弄篝火,佯装自己置身事外。
耳边依旧听见的,仍是唐河不解的话语:“可是师叔,你们明明那么看重师伯,为何门内提起往事之时,多数时候,却都三缄其口?”
顾寒州沉默了很久,直到火光都逐渐暗淡下去,他才恍若惊觉般抬眸,轻轻地回答了那个问题。
“……因为师父不许。”
“他曾以掌门的名义下令,严禁门中弟子议及沧澜旧事。如有不从者,当以违反戒律论处,轻者禁闭,重者逐出师门。”
唐河还为我争辩了几句:“但师伯他凭借一己之力,斩妖除魔,拯救苍生,又缘何至此——”
他的语气,竟有几分欣羡和向往。
而我浑身一颤,无意识地折断了手中那根脆弱的木柴。细碎的木刺扎进掌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又如何?”
顾寒州却突然厉声打断。
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也许意识到失态,他垂下眸平复情绪,片刻之后,才轻飘飘地来了句收尾:“……师父说过,师兄做错了事。”
“所以,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说完这句,他只是沉默地将擦拭好的长剑收回鞘中,再也不发一言。
剑身上那些刻骨的痕迹,随着收剑入鞘,再也看不到丝毫。可那些轻描淡写被掩盖过去的,难道就不再是伤痕了吗?
手中折断的那半截木柴,最终被我扔进火里。
火光重新燃得热烈,像多年前长夜里的烛光,温暖而又明亮。
我其实很清楚,师父他,从来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总是很严厉,其实比谁都看重门下的弟子。
那年我为师弟铸剑,执意擅闯悬崖绝境,师父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直到某个养伤的夜晚,我从梦魇中醒来,刚想下床去倒杯水,却发现他趴在床头守了我一宿。
床边的灯盏未熄,烛焰不时在他面上晃动,师父双眉紧蹙,显然睡不安稳。
我伸手想将灯取过来熄灭,细微的动静却立刻惊醒了他。
师父整个人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狸奴,猛地抬头瞪我:“又想去哪鬼混?”
神色分明是担忧,是自责,是后怕。
我不想让他觉得没有尽到当师父的责任,所以假装没有看见,还笑嘻嘻地颐指气使:“师父,我想喝水。”
就像百年之后的此时此刻,我依然习惯装聋作哑,不听不看,好像这样,就可以大胆坦言,于苍生而言,我何错之有?
可我分明知晓,于一人而言,我早就错无可恕。
坦然接受了自己写得一坨的残酷现实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错错错,是我的错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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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错何恕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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